辦公室的電話響得特彆急。
張偉剛把農場報表合上,伸手拿起聽筒。
“喂?”
“張政委,我周林。”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明天上午,部委大院,公開大會,領導是第一個。檔案剛下來,我的人偷看到的。你……你心裡有個數。”
張偉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幾點?”
“九點開始,遊街表演,連續三天。”周林喘了口氣,“這次來真的,點了名,要‘徹底PD’。你……你看著辦吧,我隻能說這麼多。”
“知道了,謝了老周。”
“保重。”
電話結束通話,忙音響起來。
張偉放下聽筒,點了支菸。煙霧在燈光下慢慢散開。他抽了兩口,把煙掐滅,起身走到門口。
“小劉!”他朝外麵喊了一聲。
通訊員小劉跑過來:“政委?”
“去,把趙場長叫來,馬上。”
“是!”
幾分鐘後,趙衛國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夜裡的涼氣。
“怎麼了政委?這麼急?”
張偉把門關上,走回辦公桌後麵。
“老趙,坐。”他指了指椅子,“出事了。”
趙衛國坐下,臉色嚴肅起來。
“領導明天要表演大會,表演三天。”張偉說,“就在部委大院。”
趙衛國眼睛一瞪:“這麼快?”
“周林剛來的電話,檔案下來了。”張偉說,“咱們的應急預案,該啟動了。”
“明白。”趙衛國立刻站起來,“我這就去通知專業隊,明天一早進城。”
“等等。”張偉叫住他,“這次不一樣。老頭是重點目標,盯著的人多。咱們的動作,得更‘專業’,更‘狠’,才能把人護住。”
“你說怎麼乾,我就怎麼乾。”
張偉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市區地圖,鋪在桌上。
“你看,部委大院在這兒。”他手指點著一個位置,“明天九點,人肯定多。咱們的隊伍,必須第一個到,陣勢要足,口響,動作要粗暴——但都是做給外人看的。”
“明白,表演嘛,咱們熟。”
“路線,我提前規劃。”張偉在地圖上劃了幾條線,“避開可能埋伏的巷子,繞開容易發生衝突的街口。咱們的人,六個核心隊員圍在身邊,用身體黨tuirang,黨石子,黨唾沫。”
“那夫人呢?”趙衛國問。
張偉沉默了幾秒。
“一起救。”他抬起頭,“第四天,咱們把夫人也‘帶出來’。表演一半,製造混亂,你帶人開車接應,直接送回農場衛生室,讓曉曉接應。”
趙衛國倒吸一口涼氣:“這……風險太大了。”
“風險大,也得乾。”張偉說,“老頭現在被ruanjin在家,愛人也在jianshi下。這次大會,是危機,也是機會——唯一能把人弄出來的機會。”
“明白了。”趙衛國重重點頭,“我親自開車接應。”
“嗯。”張偉把地圖折起來,“你現在就去安排。專業隊兩組四十六人,全部出動,車輛檢查好,道具準備好。明天早上六點,農場門口集合。”
“是!”
趙衛國轉身要走。
“老趙。”張偉又叫住他。
趙衛國回頭。
“這次行動,隻許成功,不許失敗。”張偉看著他,“老頭和曉曉她媽,必須安全接到農場。”
“放心。”趙衛國說,“我就是拚了這條命,也把人給你接回來。”
門關上,辦公室裡又安靜下來。
張偉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農場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工地隱約傳來一點聲音。搶建工程還在繼續,但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小院的號碼。
響了幾聲,曉曉接起來。
“喂?”
“曉曉,是我。”張偉說,“今晚我可能回不去,場部有點急事要處理。”
“哦……好,那你注意休息,彆熬太晚。”
“嗯,你也是。早點睡。”
掛掉電話,張偉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不能告訴曉曉。
至少現在不能。
第二天早上五點,天剛矇矇亮。
農場大門口,四輛解放牌卡車已經發動。車身上刷著鮮紅的廣告,在晨光裡格外刺眼。
四十六個人整齊列隊,清一色的藍布衣服,胳膊上戴著特製的廣告。……所有“道具”都準備好了。
張偉從場部走出來,掃了一眼隊伍。
“都聽好了!”他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今天的任務,是去部委大院參加表演大會。目標人物,是老頭。”
隊伍裡冇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他。
“咱們的任務,是‘表演’。”張偉繼續說,“但真正的目的,是保護。怎麼保護?用最‘專業’的表演,最‘粗暴’的表演,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讓外人覺得,咱們是下手最好的。明白嗎?”
“明白!”四十六個人齊聲回答。
“遊街路線已經規劃好了,隊長手裡有圖。六個核心隊員,貼身保護目標,用身體擋一切攻擊。動作要凶,嗓門要大,有人衝上來,該出手就出手。”
“是!”
“上車!”
四十六個人迅速爬上卡車。
張偉坐上第一輛車的副駕駛,對司機說:“出發。”
車隊駛出農場,開上去市區的土路。
車廂裡很安靜,隻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張偉看著窗外飛快倒退的田野,心裡盤算著每一個細節。
不能出錯。
一步都不能錯。
部委大院門口,已經開始聚集了,張偉冇想到這幫人居然這麼早。
不大一會兒紅袖Z像紅色的潮水,牌舉得密密麻麻。口聲、呐喊聲、鑼鼓聲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發麻。
張偉的人一出現,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太顯眼了。
後麵四輛大卡車,車身上噴著“廣告”的大字。車上跳下來的人,衣服統一,袖子鮮紅,手裡拿著全套“專業裝備”。
這陣勢,一看就是“正規軍”。
張偉,掃了一眼現場。
人群中央,部長剛剛被推出來了。頭髮亂了,衣服上沾滿了墨汁,脖子上掛著。
兩人目光一觸即分。
張偉深吸一口氣,吼了一嗓子:“讓開!都讓開!”
“表演隊伍進場了!”
他的聲音又凶又響,周圍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往兩邊退。這支隊伍的氣勢太足了,一看就是來“動真格”的。
張偉很快擠到最前麵,站在部長麵前。
部長抬起頭,臉上冇什麼表情。
“給他戴上!”張偉厲聲喝道。
兩個隊員上前,把帽子扣在頭上,上麵寫著“廣告”。另一個隊員把廣告牌掛上。
接著是綁手。
繩子繞了一圈又一圈,動作粗暴,引得周圍一片叫好。
“好!就該這樣!”
“開始表演!”
張偉推了一把,老頭踉蹌了幾步。
“走!表演開始!”
六個核心隊員立刻圍上來,把嶽父護在中間。用身體擋住了四麵八方的推搡和唾罵。
有人扔,砸在一個隊員後背上,悶響一聲。隊員頭都冇回,繼續往前走。
有人想衝上來看看,被另一個隊員厲聲喝退:“滾開!輪得到你嗎?”
遊街表演開始了。
張偉走在最前麵,大聲喊道。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
他的隊員跟著喊,聲音整齊劃一,壓過了其他亂七八糟的。這支隊伍太“專業”了,專業到其他人都成了背景板。
路線是提前規劃好的。
繞開那條巷子,避開容易發生衝突的十字路口。張偉一邊喊著,一邊用眼神示意隊員控製節奏。
嶽父低著頭,任人簇擁著。
但他能感覺到,那些看似粗暴的動作,實際上都收著力。繩子不緊,推背的手在關鍵時刻會托一把。都帶著一種刻意的、表演式的誇張。
遊街持續了一個上午。
中午,隊伍把嶽父“牙”回部委大院,宣佈“下午繼續”。
張偉帶著隊員去吃飯,找了個偏僻的角落。
“上午表現不錯。”他低聲說,“下午繼續,節奏穩住。記住,咱們越‘凶’,越安全。”
“明白。”
下午的表演更“有趣”。
張偉甚至讓人準備,親自往嶽父身上——畫了一幅畫。
圍觀的沸騰了。
“好!好!”
“就該這樣!”
張偉麵無表情,心裡卻鬆了口氣。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連續三天,張偉都帶著團隊準時出現。
每天早上從家裡“”出來,表演、,晚上再“”回去。嶽父的家亂糟糟的。
第四天,張偉做了決定。
上午的表演大會上,他站在人群前麵,高喊:“把這個人,和他夫人”
人群又沸騰了。
部長的妻子被從屋裡帶出來時,臉色蒼白,但腰桿挺得筆直。
張偉如法炮製。
……動作一氣嗬成。
“加入!”他吼道,“讓吃瓜群眾都看看,這一家子!”
吃瓜隊伍再次出發。
但這一次,走到某個街口時,張偉使了個眼色。
兩名隊員突然架起嶽母,快步拐進旁邊一條小巷。另一隊人則繼續著嶽父往前走,喊得更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小巷裡停著一輛冇有標識的吉普車。
趙衛國坐在駕駛座上,車門已經開啟。
“快上車!”
嶽母被塞進後座,車子立刻啟動,駛向城外。
兩個小時後,車子駛入團河農場,直接開到了衛生室門口。
趙衛國跳下車,拉開後門:“阿姨,到了。”
嶽母慢慢下車,腿有點軟。
衛生室的門開了,曉曉走出來。她手裡還拿著一個病曆本,看見門口的人,本子“啪嗒”掉在地上。
“媽……”
母女倆抱在一起,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趙衛國悄悄退到一邊,點了支菸。
過了一會兒,曉曉鬆開母親,看向趙衛國:“趙場長,這……這是怎麼回事?”
“政委安排的。”趙衛國說,“具體細節,等他回來跟你說。你先帶阿姨進去,安頓下來。記住,這事不能聲張。”
曉曉重重點頭,扶著母親走進衛生室。
趙衛國看著門關上,轉身上車,開走了。
張偉一直留在城裡,繼續參與表演。
有人問起部長妻子的去向。
張偉麵無表情地說:“單獨談話,重點培養。這種家屬,必須深挖根源。”
冇人懷疑。
這支隊伍太“專業”了,專業到所有人都相信,他們是真的在“表演表演”。
表演結束,張偉帶著隊員返回農場。
他先去了家裡。
曉曉和母親坐在裡間,正在說話。看見張偉進來,曉曉站起來,眼睛還紅著。
“張偉……”
“冇事了。”張偉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媽接回來了,安全了。”
嶽母也站起來,看著張偉,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媽,您先在這兒住下。”張偉說,“條件簡陋,但安全。外麵的事,您彆擔心,有我。”
“小偉……”嶽母終於開口,聲音哽咽,“謝謝你……謝謝你……”
“應該的。”張偉說,“您先休息,我和曉曉說幾句話。”
他拉著曉曉走到外麵。
“到底怎麼回事?”曉曉壓低聲音問,“我爸呢?他怎麼辦?”
“爸還在城裡,暫時安全,我安排了人保護。”張偉說,“這次表演要連續三天,今天是第四天,我把媽接出來了。爸那邊,我再想辦法。”
“你怎麼敢……”曉曉握緊他的手,“萬一被人發現……”
“不會。”張偉說,“咱們的隊伍,現在名聲在外。所有人都覺得,咱們是表演最好的。我把媽‘單獨接出來’,冇人會懷疑。”
曉曉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
“彆哭。”張偉伸手擦掉她的眼淚,“人回來了,是好事。接下來,就是把爸也接過來。”
“能行嗎?”
“能。”張偉說,“我已經在寫申請報告了,要求把爸送到農場勞動。報告寫得滴水不漏,上麵應該會批,畢竟該動的關係都動了,該送的禮也全送了。”
曉曉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
“辛苦你了……真的辛苦你了……”
“不辛苦。”張偉摟著她,輕聲說,“都是一家人。”
深夜,張偉回到場部辦公室。
趙衛國已經在裡麵等著了。
“政委,人都安頓好了。”趙衛國說,“你家那邊,我加了兩個暗哨,絕對安全。”
“嗯。”張偉坐下,點了支菸,“申請報告,你明天一早,去找周林和鄭國棟給的關係,和領導的秘書讓他們幫忙遞一下。”
“明白。”趙衛國說。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張偉說,“報告送上去,肯定會有人反對。但咱們的活動肯定也是有效的。”
“懂了。”趙衛國點頭,“我明天就去辦。”
“還有。”張偉說,“農場內部的警戒,絕對不能出任何紕漏。”
“放心,我已經安排好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細節,趙衛國才離開。
辦公室裡又剩下張偉一個人。
窗外夜色深沉,農場裡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