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窗戶開著,能聽見外麵遠處傳來的號子聲和鐵鍬剷土的聲音。
張偉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拿著趙衛國剛送來的新一批犯人名單和技能登記表。
紙頁翻動,沙沙響。
“這半個月,又來了三十七個。”趙衛國坐在對麵,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照這個速度,下個月底,農場總人數能突破二千五。”
張偉冇抬頭,手指在幾個名字上點了點。
“這個,登記寫以前是農技站的。這個,在機械廠乾過鉗工。還有這幾個,都是青壯勞力,冇寫啥技能,但體格不錯。”
“對。”趙衛國放下缸子,“按你的意思,我都讓人初步問過了,基本靠譜。”
張偉把名單合上,往後靠進椅背裡。
“老趙,咱們的機會來了。”
趙衛國看著他:“你是說……”
“人多了,活就能乾得更多。”張偉說,“上次審查,上麵不是表揚咱們生產搞得好嗎?那咱們就繼續‘好’下去,而且要‘更好’。”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掛著的那張農場規劃圖前。
圖是之前請人畫的,有點粗糙,但大致區域標得清楚。
“東邊這片荒地,”張偉手指點在圖上一塊空白區域,“至少還能開出兩百畝。西頭養殖區,現在豬圈,雞舍,太少了。至少再擴一倍。”
趙衛國也走過來,看著圖。
“還有溫室大棚。”張偉手指移到圖南邊,“冬天蔬菜供應還是緊巴巴的。再建五個,不,十個。要保證咱們農場自己人冬天每天都能吃上新鮮菜。”
“這工程量可不小。”趙衛國說。
“所以得用對人。”張偉轉身走回桌邊,拿起那份名單,“有技術的,像那個農技站的,讓他去帶開荒隊,指導種植。鉗工那個,看看能不能搞點農具維修,或者參與大棚骨架搭建。那些隻有力氣的,全部分到基建隊和養殖隊去。”
他頓了頓。
“老規矩,該保護的,暗中保護,安排輕省點的、不拋頭露麵的活。該當驢使的,就彆客氣,往死裡用。咱們這兒不養閒人。”
趙衛國點點頭:“明白。我下午就開會,把這些人分下去。”
“還有,”張偉說,“擴建需要的材料,磚瓦、水泥、木料、塑料布,這些咱們自己解決不了多少。你去找後勤科的老劉,讓他統計個清單出來。咱們用糧食和肉換。”
“換?”趙衛國愣了一下,“跟誰換?”
“跟能換的人換。”張偉笑了笑,“咱們農場現在糧食產量上來了,養殖也穩了,每個月都能多出來不少。這些東西,在咱們這兒是富餘,在外麵可是硬通貨。拿富餘換緊缺,這買賣不虧。”
趙衛國眼睛亮了:“這法子行!我這就去找老劉。”
“不急。”張偉叫住他,“先把人員分派的事落實了。材料的事,清單列出來給我,我去想辦法。”
“成。”
趙衛國拿起名單,快步出去了。
張偉坐回椅子上,點了支菸。
煙霧慢慢升起來。
農場這塊地,現在就像一塊海綿,外麵那些無處可去的人,源源不斷地被“擠”到這裡來。
人來了,是負擔,也是資源。
就看你怎麼用了。
用好了,農場就能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
衛生室裡,曉曉正在清點藥櫃。
青黴素還剩兩盒半,鏈黴素隻有一盒了。止痛片和退燒藥倒是還有,但消耗速度比上個月快了不少。
她拿著本子,一樣樣記下來,眉頭微微皺著。
最近農場人多了,生病的也多了。感冒發燒的,乾活磕碰的,還有幾個老犯人有慢性病,藥不能斷。
庫存這麼下去,撐不了兩個月。
她合上本子,走出衛生室,朝場部辦公室走去。
路上碰到幾個新來的犯人,正被乾警領著往農田方向走。那些人穿著統一的灰布衣服,低著頭,腳步拖遝。
曉曉看了一眼,冇停留。
走到辦公室門口,她敲了敲門。
“進。”
張偉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
曉曉推門進去。
張偉正在看檔案,抬頭見她進來,把檔案放下了。
“怎麼了?”
“藥不太夠了。”曉曉把本子遞過去,“常用藥庫存下降得厲害。照這個速度,最多一個半月,就得斷檔。”
張偉接過本子,掃了一眼。
“青黴素,鏈黴素,止痛片,紗布,酒精……”他唸了幾樣,“都是硬通貨啊。”
“現在農場人多了,用量自然就上去了。”曉曉說,“而且我觀察了一下,新來的人裡頭,有好幾個身體底子就不行,稍微累點就病。”
張偉把本子放在桌上。
“采購渠道還能走嗎?”
“走是能走,”曉曉說,“但量大了,容易引人注意。而且現在外麵這些東西也緊俏,價格漲得厲害。”
張偉想了想。
“這樣,你先按正常量采購,彆一次買太多,分批進。缺的那部分,我想辦法補。”
曉曉看著他:“你又有門路?”
“門路談不上,”張偉笑了笑,“但總得試試。另外,你留意一下新來的犯人裡頭,有冇有懂醫的,或者以前在衛生所、藥房乾過的。要是有,想辦法弄到衛生室來幫忙。既能解決人手,說不定還能搞到點額外的渠道。”
曉曉點點頭:“好,我留意著。”
“還有,”張偉說,“以後這類事,你直接跟老趙或者李主任說也行,不用事事都跑來找我。”
曉曉看著他,冇說話。
張偉頓了頓,語氣軟了點:“我的意思是,你也是衛生室的負責人,該做主的時候可以做主。需要我協調的,再來找我。”
“我知道了。”曉曉輕聲說。
她拿起桌上的本子,轉身要走。
“曉曉。”張偉叫住她。
曉曉回過頭。
“辛苦你了。”張偉說。
曉曉嘴角彎了一下,冇說什麼,拉開門出去了。
張偉看著門關上,拿起桌上的煙,又點了一支。
藥是個大問題。
人越多,這個問題就越突出。
光靠黑市零敲碎打,不是長久之計。
得想個更穩當的法子。
下午,張偉和趙衛國一起去巡視擴建工地。
東邊荒地上,已經拉起了線,幾十個犯人正在乾警的監督下清理雜草、平整土地。
鐵鍬起落,塵土飛揚。
一個戴眼鏡、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正在地頭跟幾個犯人比劃著什麼,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
趙衛國指了指那人:“那就是農技站那個,叫王技術員。我讓他負責這片地的開荒規劃。”
張偉走過去。
王技術員看見他們,趕緊站直了:“政委,場長。”
“忙你的。”張偉擺擺手,“規劃得怎麼樣?”
“這塊地土質還行,就是荒得久了,草根深,得深翻。”王技術員說,“我建議分片作業,先清表土,再深翻,同時把底肥跟上。這樣等開春就能直接播種。”
“底肥夠嗎?”張偉問。
“農場積的肥,加上從養殖區清出來的糞肥,勉強夠用。”王技術員推了推眼鏡,“要是能再搞點化肥,那就更好了。”
張偉冇接話,轉頭問趙衛國:“養殖區擴建那邊呢?”
“正在打地基。”趙衛國說,“磚不夠,先用土坯頂著。木料也缺,梁柱得省著用。”
“磚和木料,我來想辦法。”張偉說,“你先保證進度,彆停工。”
“明白。”
兩人又往南邊走。
溫室大棚的工地更熱鬨。
十個大棚的骨架已經立起來三個,白色的塑料布還冇蒙上,鋼骨架在陽光下反著光。
十幾個犯人正在搭剩下的骨架,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不絕於耳。
那個登記是鉗工出身的犯人,正蹲在一個大棚邊上,手裡拿著扳手,擰著連線處的螺絲。
張偉走過去看了看。
骨架搭得挺結實,介麵處處理得也細緻。
“手藝不錯。”張偉說。
那犯人抬起頭,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臉上有道疤。他看見張偉,趕緊站起來,有點拘謹。
“以前在廠裡乾過幾年。”漢子說。
“好好乾。”張偉說,“乾好了,以後這攤事就交給你負責。”
漢子眼睛亮了一下,用力點頭:“哎!”
巡視完一圈,天已經有點擦黑了。
張偉和趙衛國往回走。
“人員分派基本妥了。”趙衛國說,“有技術的都安排了對口活,剩下的勞力,三分之二去了基建隊,三分之一補充到養殖隊和農田隊。”
“管理要跟上。”張偉說,“新來的,規矩不懂,得有人盯著。該立的威要立,但也不能一味地壓。表現好的,該給點甜頭就給點,比如夥食上好一點,休息時間多一點。讓他們看到盼頭,才肯賣力。”
“我懂。”趙衛國說,“胡蘿蔔加大棒嘛。”
張偉笑了笑:“對,就是這個理。”
兩人走到場部門口。
張偉停下腳步。
“老趙,材料清單列出來了嗎?”
“列了,在我辦公室,我現在去拿。”
“不用,明天給我就行。”張偉說,“我明天出去一趟,想想辦法。”
“你一個人去?”
“嗯,人多了反而紮眼。”
趙衛國冇再多問,隻是點點頭:“那你小心點。”
“知道。”
張偉轉身朝小院走去。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農場裡的燈火陸續亮起。
擴建工地上,還有人在挑燈夜戰。
號子聲隱隱約約傳過來,混在夜風裡。
張偉聽著那些聲音,心裡盤算著。
磚瓦、水泥、木料、塑料布、化肥、藥品……
這些東西,農場自己產不出來,隻能從外麵弄。
而他能用來交換的,隻有糧食和肉。
好在現在農場這兩樣東西,確實有富餘。
而且隨著擴建完成,產量還會進一步增加。
這就形成了一個迴圈:用人擴大生產,用產品換取資源,再用資源吸納和養活更多的人。
雪球,就這麼滾起來了。
關鍵是要把控好節奏。
不能太快,太快了容易撐爆。也不能太慢,太慢了錯失機會。
他走進小院。
曉曉正在灶台前做飯,鍋裡冒著熱氣。
“回來了?”曉曉回頭看了他一眼。
“嗯。”張偉走過去,幫著往灶膛裡添了把柴。
“巡視得怎麼樣?”
“還行,進度跟得上。”張偉說,“就是缺材料。”
“能解決嗎?”
“試試看吧。”張偉說,“總得想辦法。”
曉曉冇再問,專心炒菜。
飯菜上桌,很簡單,一葷一素,兩碗米飯。
兩人麵對麵坐下。
“藥的事,我跟李主任說了。”曉曉夾了菜,“他說會留意采購渠道,儘量多備點。”
“嗯。”張偉扒了口飯,“新來的人裡頭,有發現懂醫的嗎?”
“暫時還冇。”曉曉說,“不過我讓下麵的人留心了,有訊息會報上來。”
“好。”
兩人安靜地吃飯。
屋裡隻有碗筷輕輕的碰撞聲。
過了一會兒,曉曉開口:“農場人越來越多了。”
“是啊。”張偉說,“外麵亂,咱們這兒相對安穩,人就都往這兒擠。”
“你壓力很大吧。”
張偉抬頭看她。
曉曉也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還好。”張偉說,“人多有人多的好處,活能乾得更多。就是管理上得費點心思。”
“我相信你能管好。”曉曉輕聲說。
張偉心裡動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握住曉曉的手。
“有你在,我踏實不少。”
曉曉臉微微紅了,但冇抽回手。
“我能做的有限,也就是管管衛生室這點事。”
“這就夠了。”張偉說,“你把衛生室管好,農場就少一塊心病。大家身體不出問題,纔能有力氣乾活。”
曉曉點點頭。
兩人繼續吃飯。
飯後,張偉主動收拾碗筷去洗。
曉曉站在旁邊,拿著抹布擦桌子。
都弄利索了,兩人洗漱完,上了炕。
被子還是那床被子,有陽光的味道。
曉曉靠過來,枕在張偉胳膊上。
“你明天要出去?”她問。
“嗯,去弄點材料。”
“小心點。”
“知道。”
兩人冇再說話。
窗外很安靜,隻有遠處工地隱約傳來的敲打聲。
那聲音不大,但持續不斷,像心跳一樣。
張偉聽著那聲音,慢慢閉上了眼睛。
農場在長大。
像一棵樹,根紮得越來越深,枝葉伸得越來越開。
而他,就是那個澆水施肥的人。
不能停。
也不敢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