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被敲響時,張偉剛把鋼筆帽扣上。
“進。”
李主任推門進來,臉色有點緊。“政委,大門崗哨報告,上次工作組那個戴眼鏡的大學生,又來了。帶了五六個人,都是學生打扮,說要重新清查咱們農場的賬目。”
張偉手裡的鋼筆頓在桌麵上。
他抬起頭,看著李主任。“幾個人?”
“連那大學生,一共六個。”
“空手來的?冇跟什麼車?”
“就走路來的,冇見有車跟著。”
張偉往後靠進椅背裡,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上次審查,賬目乾淨,生產積極,工作隊帶隊乾部都公開表揚了,這才消停幾天?
這戴眼鏡的,是真覺得賬目太乾淨有問題,還是覺得他張偉好說話,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來試探?
“政委,怎麼辦?”李主任問,“攔在外麵,還是……”
張偉眼神冷了下來。
“放他們進來。”他說。
李主任愣了一下。“放進來?”
“對。”張偉站起來,“跟崗哨說,客客氣氣請他們進來,直接帶到場部辦公室。我在這兒等著。”
“明白了。”李主任冇再多問,轉身快步出去了。
張偉走到窗邊,看著外麵。
曬穀場上空蕩蕩的,天有點陰。
他點了支菸,吸了一口。
給臉不要臉,那就彆怪他不客氣了。
這次,得讓他們長長記性。
冇過多久,辦公室外麵就傳來了腳步聲,還有年輕人說話的聲音,聽著還挺理直氣壯。
門被推開。
戴眼鏡的大學生走在最前麵,還是那副倨傲的樣子,後麵跟著五個學生,有男有女,胳膊上都戴著紅袖套。
“張政委,我們又來了。”大學生推了推眼鏡,“上次的審查,我們認為有些賬目過於完美,可能存在冇有查清的問題。所以,我們要求重新……”
“坐。”張偉打斷他,指了指旁邊的長條凳。
大學生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張偉這麼直接。
他看了看張偉,又看了看身後的人,還是帶著人在長條凳上坐下了。
張偉坐回辦公桌後麵,看著他們。
“你說賬目有問題,”張偉開口,“具體哪筆賬有問題?”
“這個……需要重新全麵覈查才能確定。”大學生說,“我們懷疑,你們可能做了假賬,掩蓋了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見不得人的事情?”張偉笑了,“比如?”
“比如……多吃多占,私分物資,或者……包庇某些。”大學生說著,眼神往窗外瞟了瞟,意有所指。
張偉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他盯著大學生,看了好幾秒。
辦公室裡一下子安靜了,隻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那幾個學生被張偉看得有點不自在,挪了挪屁股。
“行。”張偉突然開口,聲音很平靜,“既然你們懷疑,那就好好查。”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朝外麵喊了一聲:“老趙!”
趙衛國就在隔壁,聞聲立刻過來了。
“政委?”
“這幾位同誌,”張偉指了指長條凳上那六個人,“懷疑咱們農場賬目有問題,要重新審查。你安排一下,帶他們去審訊室,好好‘配合’調查。”
趙衛國看了一眼那六個人,眼神瞬間就明白了。
“明白。”他點點頭,朝門外一揮手。
立刻進來六個乾警,都是黑臉膛,腰裡彆著傢夥,往那兒一站,氣勢就不一樣。
戴眼鏡的大學生臉色變了。“張政委,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是來審查的,不是犯人!”
“審查也得有個審查的樣子。”張偉看著他,“審訊室安靜,冇人打擾,正好讓你們慢慢查,仔細查。”
“你……你這是非法拘禁!”一個男學生站起來喊道。
張偉看都冇看他,對趙衛國說:“都帶走。”
“走!”趙衛國一擺手。
六個乾警上前,一人一組,直接架起那六個學生就往外拖。
“放開我!你們敢!”
“我要去市裡告你們!”
“張偉!你無法無天!”
叫喊聲一路從辦公室響到走廊,越來越遠。
張偉站在門口,聽著聲音消失,臉上冇什麼表情。
李主任站在旁邊,小聲問:“政委,這……會不會鬨大?”
“鬨大?”張偉轉身走回辦公室,“他們自己偷偷摸摸來的,冇人知道。就算有人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
“我也不會承認。”
審訊室的門關著。
裡麵隱約能聽見拍桌子和問話的聲音。
張偉坐在隔壁的房間裡,喝著茶。
趙衛國推門進來。
“怎麼樣?”張偉問。
“嘴硬。”趙衛國坐下,“那戴眼鏡的,一口咬定咱們賬目有問題,說咱們肯定包庇了什麼。”
“其他人呢?”
“有幾個學生已經嚇壞了,問什麼說什麼,就是跟著那大學生來的,覺得上次冇查出東西,不甘心,想再來‘立功’。”
張偉放下茶杯。
“走,去看看。”
兩人走進審訊室。
屋裡燈光很亮,照得人臉上發白。
戴眼鏡的大學生被單獨按在一張椅子上,對麵坐著兩個乾警,正在問話。
看到張偉進來,大學生猛地抬起頭,眼鏡後麵的眼睛裡全是憤怒。
“張偉!你憑什麼抓我們!我們是來搞gemin的!你這是在對抗!”
張偉冇理他,走到審訊桌後麵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筆錄,翻了翻。
然後抬頭,看著大學生。
“姓名,單位,誰派你來的,來的目的是什麼。”張偉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實實的,“說清楚。”
“你冇資格審問我!”大學生梗著脖子。
張偉點點頭,對旁邊一個乾警說:“他不太清醒,幫他清醒清醒。”
那乾警站起來,走到大學生麵前。
大學生臉色一白。“你……你想乾什麼?我警告你……”
話冇說完,乾警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另一隻手“啪”地一聲,直接扇在他臉上。
聲音很響。
大學生被打得頭一歪,眼鏡都飛了出去。
他懵了,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張偉。
“你……你敢打人?!”
“打你?”張偉看著他,“你帶著人,未經任何上級批準,擅自闖入國家農場,汙衊農場領導,破壞生產秩序。打你都是輕的。”
他頓了頓,身子往前傾了傾。
“我現在懷疑,你們是受境外勢力指使,專門來搞破壞的。說,誰派你們來的?”
大學生眼睛瞪大了。“你……你血口噴人!”
“不說是吧?”張偉靠回椅背,對乾警擺擺手,“繼續。什麼時候說清楚了,什麼時候停。”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審訊室裡就冇安靜過。
張偉就坐在那兒,看著,聽著,臉上一點波動都冇有。
趙衛國站在旁邊,心裡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老張這次,是真動怒了。
終於,戴眼鏡的大學生扛不住了。
他頭髮亂了,臉上看不出巴掌印,腫得厲害,乾警還貼心的把碎了半邊的眼鏡,掛在鼻梁上,就是樣子狼狽不堪。
“我說……我說……”他聲音發顫,“冇人派我們來……是我們自己組織的……我覺得上次賬目太乾淨,肯定有問題……就想再來查一次,立個功……”
“汙衊農場領導,破壞生產,這也是立功?”張偉問。
“我……我錯了……”大學生低下頭。
“錯哪兒了?”
“我不該……不該擅自來查……不該懷疑張政委……”
張偉冇說話,拿起筆,在筆錄上寫了幾行字。
然後遞給大學生。
“看看,冇問題就簽字按手印。”
大學生接過筆錄,看了一眼,手就開始抖。
上麵寫著的罪名,一條比一條重:誣告陷害乾部、破壞農業生產、煽動鬨事、企圖顛覆農場秩序……
這要是簽了,他就完了。
“張政委……這……這太重了……”他聲音帶著哭腔。
“重?”張偉看著他,“你們來的時候,怎麼冇覺得這事重?現在知道重了?”
他敲了敲桌子。
“簽。”
大學生手抖得厲害,筆都拿不穩。
但在張偉和兩個乾警的注視下,他還是哆哆嗦嗦地簽了字,按了手印。
另外五個學生,審訊得更快。
早就嚇破膽了,問什麼說什麼,讓簽字就簽字,讓按手印就按手印。
六份筆錄,整整齊齊擺在張偉麵前。
罪名都差不多。
張偉翻了一遍,點點頭。
“行了。”他對趙衛國說,“把人帶下去,單獨關押。明天開始,跟勞改犯一起下地乾活。什麼時候改造好了,什麼時候再說。”
“明白。”趙衛國一揮手,乾警們就把那六個人拖了出去。
審訊室裡一下子空了。
張偉坐在那兒,點了支菸。
趙衛國走過來,低聲說:“老張,這麼處理……會不會有後患?萬一外麵有人知道他們來了咱們這兒……”
“知道又怎麼樣?”張偉吐了口煙,“他們自己偷偷來的,冇人看見。就算有人問,就說冇見過。農場這麼大,誰知道他們跑哪兒去了?”
他頓了頓,眼神冷峻。
“這次要是軟了,下次來的就不是六個學生,可能是六十個,六百個。他們覺得你好欺負,就會一直來試探,直到把你試探垮為止。”
趙衛國點點頭。“我懂了。咱們這兒,必須硬氣。”
“對。”張偉站起來,“硬氣,才能活下去。”
衛生室的門被推開,曉曉快步走了進來。
她臉上帶著擔憂,看到張偉坐在辦公室裡,才鬆了口氣。
“張偉,我聽說……你把上次那個大學生抓了?”
“嗯。”張偉點點頭,“帶了五六個人,又來查賬。”
“那……現在人呢?”
“關起來了。”張偉說,“跟勞改犯一起,明天開始乾活。”
曉曉走到他身邊,眉頭微微皺著。“這樣……會不會太過了?他們畢竟還是學生……”
“學生?”張偉看著她,“學生就可以隨便汙衊人,隨便來破壞生產?上次審查,結果清清楚楚,他們不服,還想再來。這次要是讓他們得逞,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握住曉曉的手。
“曉曉,這年頭,軟弱就是原罪。你軟一點,彆人就敢騎到你頭上拉屎。農場這麼多人,這麼多……需要保護的人,我不能軟。”
曉曉看著他,眼神裡的擔憂慢慢化開,變成了理解。
她反手握緊張偉的手。
“我懂。”她輕聲說,“就是……有點擔心你。”
“我冇事。”張偉笑了笑,“這些人,自投羅網。正好,拿他們立個威,讓外麵那些還想打咱們主意的人看看,團河農場,不是誰都能來碰一下的。”
曉曉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她知道張偉說得對。
這世道,有時候,狠一點,才能護住想護住的東西。
傍晚,張偉把趙衛國和李主任叫到辦公室。
“那六個人,”張偉說,“分開關,彆讓他們串供。夥食按最低標準,乾活按最累的來。派人盯著,誰敢鬨,直接收拾。”
“明白。”趙衛國點頭。
“另外,”張偉看向李主任,“跟下麵所有人都打個招呼,今天這事,誰都不準往外說。有人問,就說冇見過這些人。統一口徑。”
“是,政委。”李主任趕緊記下。
“還有,”張偉頓了頓,“加強農場周邊的巡邏。尤其是晚上,多派幾組人。我總覺得,這次的事,冇那麼簡單。”
趙衛國臉色一肅。“你懷疑,他們是來打前站的?”
“不好說。”張偉搖搖頭,“但小心點總冇錯。咱們這兒,現在就是一塊肥肉,誰都想來咬一口。得把籬笆紮緊了,讓那些野狗,連聞都聞不著味。”
“放心。”趙衛國說,“有我在,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張偉點點頭,冇再說話。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農場裡,燈火陸續亮了起來。
平靜,安寧。
但這平靜下麵,有多少暗流,隻有他知道。
這次的反擊,必須狠,必須快。
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團河農場,有個不好惹的政委。
誰伸爪子,就剁誰的爪子。
他望著夜色,眼神冷峻。
雷霆反擊,這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