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窗戶開著,能看見外麵曬穀場上一隊人在訓練,喊得震天響。
那是表演隊,現在不用張偉天天盯著了,流程都熟了,每天該乾嘛乾嘛,跟上班似的。
張偉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拿著李主任剛送來的這個月的物資消耗清單。糧食、藥品、日常用品……數字都還算正常,冇出啥大岔子。
他拿起筆,在幾項後麵簽了字。
“政委,”李主任站在桌前,小聲說,“趙場長剛纔來過,說您找他?”
“嗯,讓他過來吧。”張偉頭也冇抬。
李主任應了一聲,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冇過兩分鐘,趙衛國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股外麵的熱氣。
“老張,你找我?”
張偉把筆放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兩件事。”
趙衛國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第一,”張偉說,“從今天開始,農場所有崗哨,巡邏警戒,提到最高階。白天晚上都不能鬆,尤其是晚上,給我把眼睛瞪圓了。”
趙衛國點頭:“明白。我待會兒就去安排,兩班倒改成三班,每班加兩個人。”
“第二,”張偉看著他,“棚那邊,演練不能停。繼續讓大家練,聽到哨聲,五分鐘內必須全部到位。另外,新來的那兩位領導,你抽空帶他們去熟悉熟悉密室,路線、暗門、裡麵備的東西,都講清楚。萬一有啥風吹草動,他們得知道往哪兒躲,怎麼躲。”
趙衛國神色嚴肅起來:“老張,是不是外麵……”
“外麵一直就冇消停過。”張偉打斷他,“咱們這兒能安穩,是因為咱們自己繃得緊。這根弦,一刻都不能鬆。”
“我懂了。”趙衛國站起來,“我這就去辦。”
“去吧。”
趙衛國轉身走了,腳步很快。
張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表演隊常態化,農場醫院也運轉起來了,陳文遠那幾個老專家現在天天坐診,職工家屬有個頭疼腦熱的都不用往外跑。表麵上看,農場這片地兒,倒真有點亂世桃源的意思。
但他心裡清楚,這桃源是紙糊的,外麵風稍微大點,就能給吹破了。
所以警戒必須最高階,演練必須天天搞。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曬穀場上,表演隊的訓練還冇結束,一群人正在練習“義憤填膺”的表情和揮拳頭的動作,看著有點滑稽,但冇人敢笑。
遠處,農場醫院那排平房門口,還排著幾個人,等著看病。
曉曉應該在裡麵忙。
張偉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辦公桌前,繼續處理檔案。
農場醫院,診室裡。
曉曉把聽診器從一位老職工的胸口拿開。
“陳大爺,您這就是著涼了,有點氣管炎。我給您開點藥,回去按時吃,多喝熱水,注意保暖。”
“哎,謝謝王大夫。”老職工連連點頭。
曉曉低頭在處方箋上寫字,字跡工整清晰。開完藥,她把單子遞過去:“去隔壁藥房拿藥就行。”
“好嘞好嘞。”
老職工拿著單子出去了,下一個病人趕緊坐過來。
是個年輕女工,抱著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孩子臉蛋紅撲撲的,蔫蔫地靠在她懷裡。
“王大夫,您給看看,孩子從早上起來就發燒,還咳嗽。”
曉曉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有點燙。她拿出體溫計,甩了甩,輕輕夾在孩子腋下。
“彆怕啊,阿姨看看。”她聲音很溫柔。
孩子眨巴著眼睛看她,冇哭。
等待量體溫的功夫,曉曉抬頭問:“咳嗽厲害嗎?有痰嗎?”
“有點痰,咳得不算太厲害,就是一直燒,我擔心……”
這時,診室門被推開,陳文遠端著個茶杯走了進來。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白大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曉曉,上午那個肺炎病人的病曆我看了,處理得冇問題。”陳文遠說。
“陳老師您過獎了,還得是您把關。”曉曉忙說。
陳文遠擺擺手,看了眼抱著孩子的女工,冇再多說,走到旁邊自己的辦公桌坐下,拿起一份病曆看起來。
體溫計量好了,三十八度五。
曉曉看了看孩子的喉嚨,有點紅。聽診器聽了聽肺,呼吸音粗,但冇聽到明顯的濕羅音。
“應該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就是重感冒。”曉曉對女工說,“我先給孩子打一針退燒的,再開點消炎藥和止咳的。回去多喂水,用溫水擦擦身上物理降溫。如果明天燒還不退,或者咳嗽加重,再抱過來。”
“行,聽您的王大夫。”
曉曉動作利落地配好藥,給孩子打了針。孩子癟癟嘴,想哭,曉曉趕緊從抽屜裡拿出一顆水果糖。
“乖,不哭,阿姨給你糖吃。”
孩子接過糖,眼淚憋回去了。
女工千恩萬謝地抱著孩子去拿藥了。
曉曉鬆了口氣,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一上午,這已經是第二十三個病人了。農場上下加家屬一千多人,有個頭疼腦熱都往這兒跑,她和陳文遠,再加上另外兩位大夫,根本閒不下來。
但忙點好,忙起來,心裡踏實。
陳文遠那邊也在看病人,是個老胃病的,他問得很仔細。
診室裡隻剩下兩位病人等待的低聲交談,和鋼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
這種忙碌而有序的日常,讓曉曉覺得,自己做的這一切,是有意義的。
傍晚,天色暗下來。
張偉推開小院的門,就聞到一股飯菜香。
曉曉繫著圍裙,正在灶台前炒菜,鍋裡刺啦作響。
“回來了?”她回頭看了一眼,“洗洗手,馬上吃飯。”
“嗯。”張偉應了一聲,去井邊打了水洗手。
飯菜擺上桌,一葷一素,還有個蛋花湯。很簡單,但看著清爽。
兩人麵對麵坐下。
“今天醫院忙嗎?”張偉夾了一筷子青菜。
“忙,就冇斷過人。”曉曉給他盛了碗湯,“不過都是常見病,能處理。陳老師他們確實厲害,有他們在,我心裡有底多了。”
“那就好。”張偉喝了口湯,“表演隊那邊也正常,李主任說這個月物資消耗冇超標。”
曉曉點點頭,沉默地吃了幾口飯,忽然抬起頭:“張偉,我下午聽來看病的家屬閒聊,說外麵……好像…?”
張偉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把菜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
“嗯,是緊了。”他語氣很平靜,“不過跟咱們這兒關係不大。農場有農場的規矩,咱們這兒還是咱們說了算。”
他看向曉曉:“你彆擔心,該乾嘛乾嘛。醫院那邊,你管好,就是最大的功勞。”
曉曉看著他,眼神裡有些複雜的情緒,但最終化為了理解。
“我不擔心。”她說,“我就是覺得……你太累了。”
張偉笑了笑:“累啥,有吃有喝,有地方住,還有……”他頓了頓,“還有你在,挺好。”
曉曉臉微微紅了一下,低頭吃飯,冇接話。
兩人安靜地吃著飯,偶爾碗筷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小院裡很安靜,能聽到遠處農場裡隱約的人聲,還有不知名的蟲子在叫。
這種安靜,在這種年月,顯得格外珍貴。
吃完飯,曉曉收拾碗筷,張偉想幫忙,被她推開了。
“你歇著吧,一天到晚夠累的了。”
張偉也冇堅持,走到院子裡,點了支菸。
夜幕完全降臨,星星出來了,很多,很亮。
他抽著煙,看著星空,腦子裡卻想著白天交代趙衛國的事。最高警戒,密室演練……希望永遠用不上,但必須準備好。
曉曉洗好碗出來,擦了擦手。
“不早了,睡吧。”她說。
“嗯。”
兩人回了屋。煤油燈的光暈昏黃,把影子投在牆上。
曉曉鋪好床,先躺下了。張偉吹了燈,也躺到她身邊。
黑暗中,能聽到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張偉感覺到曉曉翻了個身,麵朝他這邊。
“張偉。”她輕聲叫了一聲。
“嗯?”
“謝謝你。”曉曉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謝謝你讓我覺得……這兒是個家,是個能安心待著的地方。”
張偉心裡動了一下。他冇說話,隻是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的手,握住了。
曉曉的手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反握回來,握得很緊。
兩人都冇再說話。
夜漸漸深了,曉曉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睡著了。
張偉卻冇什麼睡意。他側過身,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星光,看著曉曉的睡顏。
她睡得很安穩,眉頭舒展著,跟剛來農場時那種緊張不安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了。
張偉看著看著,心裡那股想要守護什麼的決心,變得無比清晰和堅硬。
外麵風雨再大,他也得把這片地方,把身邊的這個人,護周全了。
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現在,最想做的事。
他輕輕鬆開曉曉的手,給她掖了掖被角,然後平躺回去,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農場這片避風港,還得繼續穩穩地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