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發完訊息，把手機往旁邊一放，端起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她看著張偉站在陽台上的背影，海風吹得他襯衫下襬微微飄動。
這傢夥，腦子裡裝的東西，比她想象的還要大，還要野。
不過，她喜歡。
艾米莉起身，走到套房的小吧檯，又衝了兩杯咖啡。她自己的加奶不加糖，張偉那杯，她記得他喜歡黑咖。
“張，”她端著杯子走過去，遞給他一杯，“彆吹風了，回來繼續。藍圖定了，接下來就是怎麼把它從紙上搬到地上。”
張偉接過咖啡，轉身靠在陽台欄杆上。
“你說得對。”他喝了一口，“光想冇用，得乾。”
兩人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艾米莉把iPad拿過來，開啟一個新的文件。
“昨晚我又想了想，”她一開口就是正題，手指在螢幕上劃拉著，“專案啟動要分幾步走。第一步，組建核心團隊。我需要四個人。”
張偉看著她。
艾米莉繼續說：“一個懂美國地產和法律的事務律師，一個懂大型文旅專案策劃的市場專家，一個懂中式古建的設計師，一個懂文化內容策劃的學者。”
她一邊說一邊在文件裡打字，列了個清單。
“律師我可以找我在斯坦福的同學，大衛·陳。他現在是舊金山最大的地產律所合夥人，華人，懂中文，也懂這邊的遊戲規則。”
“市場專家我在洛杉磯認識一個，叫莎拉·米勒。以前在迪士尼做過全球專案策劃，後來自己開了諮詢公司，專做文旅和體驗經濟。她腦子活，點子多。”
“設計師需要從中國找。”艾米莉抬起頭看張偉，“最好是懂傳統營造技藝，又懂國際建築規範的。這個你得幫忙。”
張偉點頭：“這個我可以聯絡。北京那邊我覺得應該有很多老人會願意做這個專案。”
“好。”艾米莉繼續，“學者……這個你可能更要幫忙。要找真正懂道教文化和中國神話體係的專家，不能是半吊子。我們需要他們來梳理神祇譜係、典故、法事儀軌，這些是專案的魂。”
張偉想了想：“學者我也可以找。北大、社科院，都有這方麵的專家。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怎麼請動他們，是個問題。”張偉說，“在國內請，手續麻煩。請他們出來，更麻煩。”
艾米莉笑了：“錢能解決大部分問題。解決不了的，我們用專案願景來解決。告訴他們，我們要在海外建一座真正的文化方舟，把整套體係完整地儲存和展示出來。這對有情懷的學者來說，吸引力可能比錢更大。”
張偉覺得有道理。
“行，那我回去就聯絡。”
“第二步，”艾米莉切換了iPad上的頁麵，是一張美國地圖，“實地考察選址。你傾向於加州北部，地價便宜，環境好。但我建議多做幾個備選。”
她在地圖上點了幾個地方。
“懷俄明，地廣人稀，政策寬鬆，成本最低。德克薩斯，地價也便宜，而且華人社羣在增長。夏威夷，旅遊勝地，客流有保障，但地價和建築成本會高很多。”
艾米莉看向張偉：“每個地方的政策、成本、潛在客流、甚至氣候，都不同。我們要做詳細的對比分析，不能拍腦袋。”
張偉看著地圖，想了想：“可以用現代資訊優勢，先做前期篩選。”
“怎麼篩？”
“網上查資料，看衛星地圖，分析人口資料、經濟資料、旅遊資料。”張偉說，“雖然不如實地看，但能排除掉明顯不合適的選項，節省時間和精力。”
艾米莉眼睛一亮：“這個思路好。我們可以先做一輪桌麵研究，篩出兩到三個最有潛力的地點，然後再實地去看。”
“對。”
“那第三步，”艾米莉又切了一個頁麵，“啟動初步設計。在選址確定前，可以先做概念設計。我需要你提供更詳細的神仙體係清單。”
她開啟一個空白文件，推給張偉。
“每個殿供奉什麼神，有什麼典故，建築風格有什麼要求，內部陳設有什麼講究，法事活動怎麼安排……這些細節決定專案的文化深度，不能出錯。”
張偉接過iPad，想了想，開始打字。
他先列了個大綱：三清殿、四禦殿、五嶽殿、鬥姆殿、文昌殿、財神殿、慈航殿（觀音）、藥王殿、城隍殿、土地廟……
一邊列，他一邊解釋。
“三清是元始天尊、靈寶天尊、道德天尊，道教最高神。殿宇規製必須最高，用重簷廡殿頂，內部要有大型塑像和壁畫，講清楚‘一氣化三清’的典故。”
“四禦是輔佐三清的四位天帝，也有說法是六禦。這個殿要體現天庭的統治體係。”
“五嶽殿供奉五嶽大帝，對應中國的五座名山。這個殿可以做得有特色一點，用微縮景觀或者大型壁畫來表現五嶽風光。”
艾米莉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那法事呢？”她問，“真的要有道士來做？”
“對。”張偉說，“前期可以從國內請，後期可以在這邊培養。但必須保證正統性，不能搞成表演。初一十五的朔望齋、各個神仙的誕辰法會、還有信眾的祈福、超度法事，都要有。”
“那這就不光是文化展示，是真正的宗教活動場所了。”艾米莉說，“在美國，宗教場所享受很多政策優惠，但稽覈也會更嚴格。”
“我們要的就是這個。”張偉說，“把它做成一個真正的、活著的文化載體，而不是博物館裡的標本。”
艾米莉看著張偉，忽然笑了。
“張，你知道嗎，你這個想法，在美國有個詞可以形容。”
“什麼詞？”
“Crazyenoughtowork。”艾米莉說，“瘋狂到有可能成功。太保守的想法冇人記得住，太瘋狂的容易死掉。但你這種，瘋狂，但有完整的邏輯和深厚的文化支撐，反而有可能成。”
張偉也笑了：“借你吉言。”
兩人又討論了資金籌備。
艾米莉算了一筆賬。
“前期團隊組建、選址調研、概念設計，這些費用我們可以自己出。我估算了一下，大概需要兩百萬到三百萬美元。這部分錢，我可以出。”
張偉搖頭：“不用你出。前期費用我來承擔。”
“你確定？”
“確定。”張偉說，“專案是我的主意，前期風險也該我來擔。等真正要買地、動工的時候，我們再談具體的股權和投資。”
艾米莉看著張偉，冇再堅持。
她知道張偉不缺這點錢，而且他這麼說，也是一種誠意和擔當。
“那好。”她說，“不過我要提醒你，一旦專案啟動，花錢的速度會很快。律師費、顧問費、差旅費、設計費……都是錢。”
“我知道。”張偉說，“錢的事我有準備。”
艾米莉點點頭，不再多問。
她切換回時間表的頁麵。
“那我們製定一個詳細的時間表。”她說，“第一步，一個月內，組建核心團隊。律師、市場專家、設計師、學者，都要到位。”
“第二步，兩個月內，完成桌麵研究和初步選址篩選，確定兩到三個備選地點。”
“第三步，三個月內，完成對備選地點的實地考察，確定最終選址。”
“第四步，六個月內，完成概念設計和初步方案，同時啟動與當地政府的溝通和報批流程。”
“第五步，一年內，完成詳細設計、預算編製，並啟動融資。”
艾米莉說完，看向張偉：“你覺得這個時間表怎麼樣？”
張偉想了想：“可以。不過學者和設計師那邊，可能需要更多時間溝通和確認。”
“那我們就抓緊。”艾米莉說，“從明天開始，我就聯絡大衛和莎拉。你回國後，儘快聯絡設計師和學者。”
“好。”
兩人又討論了一些細節，比如團隊怎麼溝通，用什麼樣的專案管理工具，怎麼定期開會同步進度。
等全部談完，已經是淩晨兩點多了。
艾米莉伸了個懶腰，靠在沙發上。
“累了？”張偉問。
“有點。”艾米莉說，“不過很興奮。張，我有種感覺，我們正在做一件特彆牛的事。”
張偉笑了：“我也有同感。”
艾米莉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景。
“張，你說‘蓬萊’建起來以後，會是什麼樣子？”
張偉也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我想象過。”他說，“兩千英畝的土地，青山綠水之間，一座座中式殿宇錯落有致。香火繚繞，鐘磬聲聲。有來朝拜的華人，也有來參觀的老外。有嚴肅的法事，也有熱鬨的廟會。它既是一個宗教場所，也是一個文化公園，更是一個讓海外華人找到根，讓外國人瞭解中國文化的地方。”
艾米莉聽著，眼前彷彿也出現了那個畫麵。
“那一定很美。”她輕聲說。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艾米莉忽然轉頭看張偉：“張，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
“問。”
“你為什麼對這件事這麼執著？”艾米莉說，“以你現在的財富和產業，完全可以在現代世界過得非常舒服。為什麼還要折騰這麼一個大專案，而且是不求快錢，甚至可能長期不賺錢的專案？”
張偉看著窗外，冇有馬上回答。
過了幾秒，他纔開口。
“人活著，總得有點追求吧。”他說，“錢，我有了。產業，我也有了。但總覺得缺了點什麼。可能是一種……實實在在的，能留下來的東西。”
他頓了頓。
“我的故鄉，有太多東西被毀掉，文化被割裂，人活得冇有根。”張偉的聲音很平靜，“所以我想，能不能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把一整套文化體係完整地儲存下來，讓它能自己活，自己發展。哪怕隻是很小的一塊地方，哪怕隻能影響很少的人，但至少，它存在。”
艾米莉看著張偉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心裡藏著的，可能比她想象的還要深，還要重。
但她冇有追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尊重這一點。
“我明白了。”艾米莉說，“那我們就一起，把‘蓬萊’建起來。”
張偉轉頭看她，笑了：“好。”
艾米莉也笑了。
她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
“太晚了，我該回房間了。”她說，“明天早上九點，酒店餐廳見？我們繼續。”
“行。”
艾米莉走到門口，又回頭。
“張。”
“嗯？”
“今晚說的這些，我會全力以赴。”她說，“你找了一個靠譜的合夥人。”
張偉點頭：“我知道。所以才找你。”
艾米莉笑了笑，關上門走了。
張偉在客廳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書桌前，開啟膝上型電腦。
他把今晚和艾米莉討論的內容，整理成一份詳細的紀要。
團隊分工、時間表、任務清單……
一條條，一項項，清清楚楚。
做完這些，他合上電腦，走到陽台。
海風還在吹，遠處的燈塔一閃一閃。
張偉點了一支菸，慢慢抽著。
藍圖已經細化，路也鋪好了。
接下來，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把“蓬萊”，從夢想，變成現實。
他抽完煙，回到屋裡，洗漱睡覺。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