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路邊。
張偉推開車門下來，海風帶著鹹味撲麵而來。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太平洋，夕陽正往海平麵下沉，把天空和海麵都染成了橘紅色。
艾米莉也下了車，走到他旁邊。
“一號公路，終點。”她張開手臂，做了個深呼吸，“感覺怎麼樣，張？”
“挺好。”張偉說。
這一路開了快三週。從紐約開始，華盛頓、大煙山、德克薩斯、新墨西哥的白沙公園，最後到大峽穀。艾米莉真把行程全包了，住宿、路線、吃的玩的，安排得明明白白。說好純玩不談工作，兩人就真像普通朋友一樣，一路看風景，聊天，拍照。
關係確實近了不少。艾米莉中文好，又懂中國藝術，聊起來冇障礙。有時候張偉會恍惚，覺得跟她相處比跟趙蕊趙倩還放鬆——可能因為冇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
“想什麼呢？”艾米莉問。
“冇想啥。”張偉說，“就是覺得，美國這地方，真大。”
“地廣人稀嘛。”艾米莉笑了，“不過加州這邊還好，人多。”
兩人靠在車邊，看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去。
海鷗在天上飛，遠處有衝浪的人。
安靜了一會兒，張偉突然開口：“艾米莉，問你個事。”
“嗯？”
“你說，要是在美國弄一塊地，建一個……嗯，中國神仙主題的文化公園，行不行？”
艾米莉轉過頭看他，表情有點懵：“什麼公園？”
“就是，不是迪士尼那種。”張偉組織著語言，“是真的有殿宇，有造像，有法事活動，也有文化展示。把中國從上古神祇到道教仙班，再到民間信仰，整個神話體係都搬過來，弄成一個完整的……文化載體。”
艾米莉眨了眨眼：“你是說，建一座中國式的……寺廟群？還是主題樂園？”
“都不是，或者說都是。”張偉說，“它得有供奉的功能，讓人能拜拜。也得有法事，像國內道觀那樣，該做法事做法事。同時還得有展示，把神話故事、文化背景講清楚。但它又不是純粹的宗教場所，更像一個……文化方舟。”
“方舟？”
“對。”張偉看著海麵，“把一整套文化體係，移植到一塊安全的土壤上，儲存下來。讓它能自己活，自己發展。”
艾米莉冇說話，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張，”她慢慢說，“你這個想法，有點……瘋狂。”
“我知道。”張偉笑了，“所以才問你行不行。”
“規模呢？你打算弄多大？”
“初步想法，兩千英畝左右。”張偉說，“地上建築，一百八到兩百二十座中式殿宇，涵蓋主要的神話譜係。總投資……估計得一百二十億到一百八十億美元。”
艾米莉倒吸一口涼氣。
“你認真的？”
“認真的。”張偉說，“選址我初步看中加州北部，地價相對便宜，環境也好。名字我都想好了，叫‘蓬萊’。”
艾米莉走到路邊一塊大石頭上坐下，拍了拍旁邊。
張偉走過去坐下。
“張，你知道這個投資規模意味著什麼嗎？”艾米莉說，“這比很多小國家的年度預算都高。而且這不是房地產，是文化專案，回報週期會非常長，甚至可能……冇有傳統意義上的商業回報。”
“我知道。”張偉說，“我冇指望它賺大錢。至少不是賺快錢。”
“那圖什麼？”
張偉沉默了幾秒。
張偉說，“我準備給老外好好普及普及我們國家的神仙是有多麼的強大，現在好多老外不是都對我們國家的文化感興趣嗎？我來這裡給大家普及一下。求官的應該拜誰？求財的應該拜誰？求學問的又應該拜誰？給老外們係統化一下，想想就有意思，經常再做做法事。老外死了不是要見上帝嗎？那不做法事怎麼能直接見到上帝？老外想多賺錢，那不來這裡辦個法事，起起運，怎麼能賺上大錢？最關鍵的是美國冇有什麼文化，而且全世界哪個國家的人都有，尤其是我們國家的人越來越多。放在彆的地方我不知道。放在這兒，我覺得能成。”
“而且這裡法律相對完善，產權清晰，社會也穩定。”張偉說，“這兒包容性強，什麼文化都能找到生存空間。最重要的是，這裡不是有錢人的天堂嗎？”
艾米莉想了想：“那你需要我做什麼？”
“兩件事。”張偉說，“第一，幫我組建西方的團隊。律師、設計師、本地關係打通，這些你熟。第二，我送你1%乾股，我們一起乾。”
“乾股？”艾米莉笑了，“張，難道你不需要我投資嗎？”
“錢我有辦法。”張偉說，“我需要的是你這個人。你懂中國藝術，懂文化，又在西方長大，知道兩邊怎麼溝通。這個專案，不能隻有中國人乾，也不能隻有外國人乾。得是真正的中西合璧。”
艾米莉冇馬上回答。
夕陽又下沉了一點，海麵上的金光開始變暗。
“張，”艾米莉輕聲說，“我父親去世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人這一輩子，總得乾點讓自己覺得‘這輩子值了’的事。他乾的是藝術收藏和研究。我呢？我好像一直在幫他完成他的夢想。”
她轉過頭，看著張偉：“你這個‘蓬萊’，聽起來就像那種……能讓人‘這輩子值了’的事。”
“所以？”
“所以我同意。”艾米莉說，“錢我出不了太多，但我出人，出力，出我所有的資源。”
張偉笑了：“想好了？”
艾米莉也笑了，“我怕老了以後回想起來，當初有個瘋子想建一座文化方舟，我居然冇跟著一起瘋。”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走，”張偉站起來，“回酒店，咱們連夜把初步方案弄出來。”
“現在？”
“就現在。”張偉說，“趁熱打鐵。”
回到酒店，已經晚上八點多。
兩人冇吃飯，直接去了張偉的套房。艾米莉讓酒店送了咖啡和三明治上來。
張偉從行李箱裡拿出膝上型電腦，開啟。
艾米莉坐在沙發上，抱著靠墊：“你先說，我記。”
“好。”張偉喝了口咖啡，“第一，專案定位。這不是遊樂場，不是商業地產，是三位一體的神聖空間。供奉、法事、文化展示，三者缺一不可。”
艾米莉在便簽本上飛快地記著。
“第二，建築風格。必須純正中式，不能搞什麼中西合璧的變種。從規製到細節，都要有考據。我們可以請國內最好的古建團隊過來，但施工要用本地工人，符合美國建築規範。”
“第三，神祇體係。要完整，從盤古開天、女媧造人，到三清四禦、五嶽大帝，再到城隍土地、灶王爺。每一個殿供奉誰，有什麼典故，法事怎麼做，都要有詳細方案。”
“第四，文化展示部分。不能光擺幾個塑像，要有互動，有講解，有沉浸式體驗。可以用現代科技，但核心必須是傳統文化內容。”
艾米莉一邊記一邊問：“那運營呢？誰來做日常的法事？從國內請道士？”
“對。”張偉說，“前期可以從國內請，後期可以在這邊培養。但必須保證正統性，不能搞成表演。”
“明白了。”艾米莉說，“那我的任務就是，組建西方團隊，打通本地關係，搞定法律和設計流程，對吧？”
“對。”張偉說。
艾米莉點點頭：“好。那我明天就開始聯絡律師和設計師。加州這邊我有些關係，可以先接觸。”
兩人一直聊到深夜。
咖啡喝光了，三明治也吃完了。便簽本上寫滿了字，電腦裡也建好了初步的專案檔案夾。
艾米莉伸了個懶腰：“張，我有個問題。”
“說。”
“你為什麼這麼急？”艾米莉看著他，“這個專案，按常理應該先做幾年可行性研究，慢慢推進。但你好像……想馬上開工。”
張偉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麵是漆黑的太平洋，遠處有零星的燈光。
“有些事，等不起。”他說，“我覺得現在是時候，就做了。一步一步來，先從買地開始，然後做設計，報批，動工。但藍圖得先定下來。”
艾米莉走到他身邊，也看向窗外。
“張，”她輕聲說，“我有時候覺得，你心裡裝著很多事。很多……彆人不知道的事。”
張偉笑了笑，冇接話。
“不過沒關係。”艾米莉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隻看你做的事——你想建一座文化方舟，我覺得這件事很棒。這就夠了。”
“謝了。”張偉說。
“不客氣。”艾米莉看了看錶，“快十二點了，我回房間了。明天早上九點，酒店餐廳見，我們繼續。”
“好。”
艾米莉走到門口，又回頭：“張。”
“嗯？”
“今晚說的這些，我會保密。”她說，“在專案正式啟動前，不會跟任何人透露。”
“我知道。”張偉說，“所以才找你。”
艾米莉笑了笑，關上門走了。
張偉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
他心裡清楚，“蓬萊”計劃確實瘋狂。投資巨大，週期漫長，回報不確定。但他更清楚，自己需要這個專案。
不光是給文化找個方舟。
也是給自己，找一個錨點。
在現代世界，他有錢，有產業，有女人。但總覺得缺了點什麼。可能是一種……實實在在的，能看得見摸得著的根基。
“蓬萊”就是那個根基。
他走回桌前，看著電腦螢幕上的專案名稱。
蓬萊。
海外仙山，虛無縹緲。但他要把它，實實在在地建在加州的土地上。
從第一塊奠基石開始。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艾米莉發來的訊息：“忘了說，專案logo我來設計。保證好看。”
張偉笑了，回了個：“行。”
他關上電腦，走到陽台。
海風很大，吹得人清醒。
遠處有燈塔的光，一閃一閃。
張偉點了一支菸，慢慢抽著。
藍圖定了，接下來就是一步步實現。買地，設計，報批，施工……每一步都不容易。
但他有耐心。
也有足夠的資源。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有了一個真正理解這個專案，並且願意一起乾的合夥人。
一支菸抽完，張偉把菸頭摁滅。
轉身回屋。
明天開始，就要為“蓬萊”的第一塊地，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