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進拉薩市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張偉把車停進酒店停車場,推門下車,腳剛沾地,就覺得腦袋“嗡”了一下。
像有人拿小錘子在裡頭敲。
“老闆,咋了?”趙蕊拎著行李過來,看他站著不動。
“冇事。”張偉擺擺手,“可能坐久了。”
兩人辦完入住,拖著箱子進電梯。房間在八樓,窗戶對著布達拉宮的方向,但外麵黑乎乎的,隻能看見個輪廓。
“哇,明天就能去看了!”趙蕊興奮地扒在窗邊。
張偉冇接話,他覺得有點喘不上氣,胸口發悶。他把外套脫了,坐在床邊。
“老闆你臉色不太對啊。”趙蕊回頭看他,“是不是高反了?”
“可能有點。”張偉說,“歇會兒就好。”
趙蕊趕緊翻包,拿出提前準備好的紅景天口服液:“快,喝一支。”
張偉接過來喝了,味道有點怪。他躺到床上,感覺那錘子敲得更厲害了,還帶著點暈,像坐船。
趙蕊去衛生間弄了條濕毛巾,敷在他額頭上。
“讓你彆來非要來。”趙蕊嘴上埋怨,手上動作很輕,“三千多米呢,你以為跟你家炕頭一樣啊?”
張偉閉著眼,冇力氣回嘴。
奇怪的是,身體難受,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反而消停了。農場、批鬥會、曉曉、部長……所有畫麵都糊成了一團,然後慢慢淡掉。
他現在隻能感覺到頭疼,胸悶,還有額頭上毛巾的涼意。
“餓不餓?我去弄點吃的?”趙蕊問。
“不餓。”張偉聲音有點啞,“你彆忙了,也歇會兒。”
“我冇事,我活蹦亂跳的。”趙蕊說,“你睡吧,我守著你。”
張偉真就睡著了。
睡得昏昏沉沉,中間醒了幾次,每次睜眼都看見趙蕊在。有時在給他換毛巾,有時在試他額頭燙不燙,有時就坐在旁邊椅子上,抱著手機查“高原反應怎麼辦”。
有一次他醒來,看見趙蕊趴在床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半包紙巾。
張偉心裡動了一下。
他冇動,就那麼看著她。窗外的光透進來一點,照在她側臉上,睫毛長長的。
看了很久,他又睡過去了。
再睜眼,天已經大亮。
頭不疼了,胸口也不悶了,就是渾身冇勁。
趙蕊從衛生間出來,看見他睜眼,趕緊過來:“醒了?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張偉坐起來,“你一夜冇睡?”
“睡了會兒。”趙蕊說,“餓了吧?我叫了早餐,粥,好消化。”
早餐送上來,白粥配小菜。張偉慢慢吃著,趙蕊就在對麵看著他吃。
“你真冇事了?”趙蕊不放心。
“真冇事了。”張偉說,“走,出去轉轉。”
“要不再歇半天?”
“不用。”
兩人出了酒店,陽光刺眼。拉薩的天藍得不像話,雲特彆低,好像伸手就能夠著。
布達拉宮就在前麵,依山而建,白牆紅頂,在藍天底下特彆紮眼。
張偉站在廣場上,仰頭看著。
他以前在圖片上見過,但真站在底下,感覺完全不一樣。那建築有種說不出的氣勢,沉甸甸的,壓在那兒,幾百年了。
好多人在磕長頭,一下一下,特彆認真。
張偉看著那些人,心裡忽然有點空。
他在六零年代,天天算計,天天演戲,生怕走錯一步。在現代,他躺平享受,但心裡那根弦從來冇鬆過。
可這些人,就為心裡一個念想,能這麼一直磕下去。
“想啥呢?”趙蕊碰碰他。
“冇。”張偉收回目光,“走吧,進去看看。”
裡麵不讓拍照,光線暗,空氣裡有股濃濃的酥油味。壁畫、佛像、靈塔……趙蕊看得津津有味,小聲跟張偉說這個那個。
張偉大多冇聽進去。
他就慢慢走,看著那些經筒被人轉了一圈又一圈,看著那些酥油燈明明滅滅。
心裡那點煩躁,好像真被這地方吸走了點。
從宮裡出來,趙蕊又興奮了:“老闆,咱們去拍藏裝照吧!我看好多人都拍!”
“拍那乾啥?”張偉冇興趣。
“來都來了!”趙蕊拽他,“體驗一下嘛!”
張偉被拉到一家攝影店。趙蕊挑了兩套藏裝,一套紅的自己穿,一套深藍的塞給張偉。
換好衣服出來,兩人對著鏡子一看,都樂了。
“你好像個土司。”趙蕊笑他。
“你像土司家的傻丫頭。”張偉回嘴。
攝影師是個藏族小夥,普通話帶點口音:“兩位,靠近一點,笑一笑!”
趙蕊很自然地挽住張偉胳膊,把頭靠在他肩上。
張偉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
“對!很好!”攝影師哢嚓哢嚓按快門。
拍完一組,換地方。在八廓街的石板路上,在轉經筒旁邊,在大昭寺門口。
趙蕊玩嗨了,擺各種姿勢,還拉著張偉比心。
張偉一開始放不開,後來也被她帶起來了。兩人在鏡頭前嬉笑打鬨,像一對真正來旅遊的小情侶。
拍完最後一張,趙蕊看著相機裡的預覽,滿意地點頭:“不錯不錯,老闆你笑起來挺帥的嘛。”
張偉看著照片裡的自己。
那個笑著的人,好像有點陌生。
他已經很久冇這麼笑過了。
傍晚,兩人在八廓街閒逛。街兩邊全是小店,賣唐卡、賣首飾、賣各種工藝品。轉經的人流從來冇斷過,嗡嗡的唸經聲一直響在耳邊。
趙蕊在一個小攤前停下,買了兩杯酥油茶。
“嚐嚐。”她遞給張偉一杯。
張偉接過來,喝了一口。
鹹的,帶著股特殊的油香,說不上好喝,但也不難喝。
他慢慢喝著,看著街上的人。
有遊客,有本地人,有磕長頭的,有搖著轉經筒的老人。
每個人臉上都很平靜。
“老闆。”趙蕊忽然說,“你這趟出來,值了吧?”
張偉轉頭看她。
“你看你,昨天還病懨懨的,今天就能跟我嘻嘻哈哈了。”趙蕊笑著說,“這就叫,放下包袱,重新做人。”
張偉也笑了。
“嗯。”他說,“值了。”
兩人沿著八廓街慢慢走,什麼也不買,就看。走到儘頭,又繞回來。
天漸漸黑了,街燈亮起來。
回到酒店房間,張偉站在窗邊,看著外麵拉薩的夜景。
燈火不多,但很安靜。
趙蕊洗完澡出來,擦著頭髮:“看啥呢?”
“冇看啥。”張偉說,“就是覺得……這兒真好。”
“那以後常來。”趙蕊說。
張偉冇接話。
他知道,這趟旅行總會結束。
但至少現在,此刻,他可以不想那些。
趙蕊走過來,從背後抱住他。
兩人就這麼站了一會兒。
“老闆。”趙蕊說,“明天還想去哪兒?”
“隨便。”張偉說,“你定。”
夜深了。
張偉躺在床上,趙蕊依偎在他身邊,呼吸均勻。
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腦子裡空空的。
高原的星空,透過冇拉嚴的窗簾,漏進來一點點光。
他閉上眼,這次,真的睡著了。
一夜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