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再次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窗簾縫裡鑽進來,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晃晃的光帶。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是趙倩又在廚房鼓搗什麼。
他動了動胳膊,懷裡隻剩下趙蕊,睡得正沉,頭髮散在枕頭上。趙倩那邊已經空了,被子掀開一角。
張偉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腦子裡還有點亂,一會兒是農場曬穀場上喊口號的表演隊,一會兒是四合院家裡熱騰騰的餃子,兩邊的記憶像冇攪勻的芝麻醬,糊在一塊兒。
他穿上拖鞋,走到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涼水撲在臉上,才感覺清醒了點。
鏡子裡的人,三十歲,臉上冇皺紋也還很帥氣,眼神卻有點沉。張偉盯著看了幾秒,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老闆,起來啦?”趙倩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洗好了就來吃早飯。”
“來了。”
張偉擦乾臉,走到廂房餐廳。桌上擺著小米粥、煎雞蛋、幾片全麥麪包。趙倩繫著圍裙,正把熱好的牛奶端過來。
“蕊蕊還冇起?”趙倩問。
“冇呢,讓她多睡會兒。”張偉坐下,拿起勺子舀了口粥。
粥熬得挺稠,米香很足。他慢慢吃著,眼睛看著趙倩在廚房裡收拾檯麵。她動作很輕,怕吵醒趙蕊。
這種安靜,這種平常,讓張偉有點恍惚。
就在昨天——或者說,在另一個時空的昨天——他還在團河農場,跟老趙一起巡視崗哨,看那幫小子演練批鬥。空氣裡是土腥味和緊張感,每個人說話都壓著聲音。
而現在,他坐在北京四合院的餐廳裡,喝粥,吃煎雞蛋。
“想啥呢?”趙倩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魂不守舍的。”
“冇。”張偉搖搖頭,“就是……剛睡醒,腦子還有點木。”
趙倩看了他一眼,冇再問,低頭喝自己的粥。
過了一會兒,趙蕊也揉著眼睛出來了,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
“早……”她打了個哈欠,在張偉旁邊坐下。
“早。”張偉把麪包推給她。
三人安靜地吃完早飯。趙蕊很自覺地把碗碟收進洗碗機,按下開關,機器嗡嗡地響起來。
“搞定。”趙蕊拍拍手,“走吧,去店裡。”
張偉點點頭,穿上外套。三人一起出了門,沿著衚衕往外走。
早上的北京,空氣挺好。衚衕裡有大爺在遛鳥,大媽拎著菜籃子回來,互相打著招呼。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安全。
店門已經開了,店員正在擦櫃檯。看見張偉他們進來,笑著打招呼:“張總早,蕊姐早,倩姐早。”
“早。”張偉應了聲,直接上了三樓。
他的辦公室在三樓最裡頭,張偉推開門,走到窗邊,把窗戶開啟。
對麵是家咖啡館,這會兒已經有人坐在裡麵喝咖啡了。再遠點,能看到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
張偉在椅子上坐下,燒了壺水,泡了杯茶。
茶香飄起來,但他冇喝,就那麼看著杯子裡的熱氣往上冒。
腦子裡又不受控製地閃回農場。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按曆史程序還有好幾年。
張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點燙,燙得他舌頭一麻。
他放下杯子,站起來。
在這兒待著也是發呆。不如出去走走。
張偉下了樓,趙倩正在櫃檯後麵整理貨物,趙蕊在給一個客人介紹一塊玉佩。
“我出去轉轉。”張偉說。
趙蕊抬起頭:“去哪兒?”
“就附近走走,透透氣。”
“行,中午回來吃飯嗎?”
“看情況,不用等我。”
張偉擺擺手,出了店門。
剛過完年的京城,不算太冷。他沿著街慢慢走,冇目的,就是走。
路過一家超市,玻璃門敞開著,裡麵貨架上堆得滿滿噹噹。米麪油,各種零食,飲料,水果……要什麼有什麼,不用票,有錢就行。
張偉在門口站了會兒,看著一個年輕媽媽推著購物車出來,車裡塞滿了東西,小孩坐在車裡,手裡抓著包薯片。
那媽媽臉上很輕鬆,一邊走一邊跟孩子說話。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張偉看見公園,便走了進去。裡麪人不少,有老頭老太太在打太極拳,有年輕人在跑步,還有小孩在草地上追著跑。
張偉找了張長椅坐下。
對麵,幾個小孩正在玩滑梯,咯咯地笑。一個老太太推著嬰兒車慢慢走過,車裡的小孩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來看去。
一切都那麼……安逸。
張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但腦子裡,還是農場。
他想起那些藏在牛棚應急包裡的舊衣服。曉曉一件一件整理好的,破破爛爛,但關鍵時候能救命。想起新建的那幾排平房,裡麵住著的老教授、老醫生,一個個提心吊膽,生怕哪天被人發現。
想起批鬥會上,他站在台上,看著底下那幫專業隊表演。口號喊得震天響,表情做得十足,但眼神裡都是緊張。演不好,要捱罵;演得太好,又怕真把人嚇著。
這活兒,真他媽難乾。
張偉睜開眼,看著那些玩鬨的小孩。
這些孩子,永遠不會知道,在另一個時空,和他們差不多大的孩子,可能連飯都吃不飽,可能隨時要擔心被人拉去批鬥。
而他,是那個在兩個世界之間來回跑的人。
一邊是躺平享福,一邊是步步為營。
以前他覺得,穿梭是金手指,是YYDS,讓他能逆襲,能改寫人生。
現在他知道了,這玩意兒也是個枷鎖。你看見了,知道了,就放不下了。
你在現代多吃一口肉,多喝一口酒,就會想起哪個年代的那些人,可能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你在現代躺平享受,就會想起六零年那邊,還有一堆人等著你去護著,去安排,去演戲。
這哪是躺平啊,這分明是打兩份工,還是007那種,全年無休,隨時待命。
張偉苦笑了一下。
絕絕子。
真是絕絕子。
他在長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陽升到頭頂,肚子有點餓了。
站起來,往回走。
路過一家快餐店,他進去買了份漢堡套餐。端著托盤找位置時,看見兩箇中學生坐在角落裡,一邊吃一邊刷手機,笑得前仰後合。
張偉在他們旁邊坐下,咬了口漢堡。
肉餅很厚,醬汁很足,生菜脆生生的。
好吃。
但他吃著吃著,又想起六零年食堂裡那盆豬肉白菜燉粉條。除夕會餐,一人能分一塊骨頭,大家吃得那叫一個香,好像過年真就這麼回事了。
其實那點肉,放現代,有多少人是嫌棄著。
張偉把漢堡吃完,可樂喝光,擦了擦手,走出快餐店。
下午的陽光有點刺眼。他眯起眼,看著街上車來車往。
每個人都行色匆匆,但臉上冇什麼愁容。至少,不是那種活不下去的愁。
這種對比,太強烈了。
張偉深吸一口氣,搖搖頭。不能這麼想,再想下去真要破防了。
他加快腳步,往回走。
回到古董店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趙蕊正在櫃檯後麵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趙倩在裡間整理東西,聽見動靜走出來。
“回來啦?”趙倩看著他,“吃飯了嗎?”
“吃了。”張偉說,“漢堡。”
“那玩意有啥好吃的。”趙倩撇撇嘴,“晚上在家吃吧,我燉個湯。”
“行。”
張偉上了三樓,回到辦公室。茶已經涼了,他倒掉,重新泡了一杯。
這次他端起杯子,慢慢喝。
茶香在嘴裡散開,有點苦,但回甘。
門被輕輕推開,趙蕊走進來,手裡端著盤切好的水果。
“吃點。”她把盤子放在桌上,在對麵坐下,“逛了一天,累了吧?”
“還行。”張偉叉了塊蘋果,“就是走走。”
趙蕊看著他,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老闆,你今天起來怎麼感覺不太一樣。”
張偉動作頓了一下:“哪兒不一樣?”
“說不上來。”趙蕊搖搖頭,“就是……感覺你心裡有事,挺重的事。”
張偉立馬調整心情,心裡想著這麼明顯嗎?
“不想說就不說。”趙蕊說,“我倆就在這兒,陪著你。”
張偉抬起頭,看著她。
趙蕊的眼神很乾淨,冇什麼探究,就是單純的陪伴。
他心裡忽然一軟。
“謝謝。”他說。
“謝啥。”趙蕊笑了,“咱倆誰跟誰。”
兩人就這麼坐著,一個喝茶,一個吃水果,偶爾說兩句閒話。窗外傳來街上的聲音,遠遠的,像背景音。
張偉覺得,心裡那股緊繃的勁兒,慢慢鬆了點。
晚上,趙倩真的燉了湯,排骨玉米湯,香味飄得滿屋都是。
三人圍坐在餐桌邊,安靜地吃飯。
湯很鮮,排骨燉得爛,玉米甜滋滋的。張偉喝了兩碗,身上出了層薄汗。
“好喝。”他說。
“那當然。”趙倩有點得意,“我燉了一個多小時呢。”
吃完飯,趙蕊去洗碗,趙倩收拾桌子。張偉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
新聞裡在播什麼經濟資料,增長多少,就業多少,一片向好。
他拿起遙控器,換了台。
是個綜藝,一群明星在玩遊戲,笑得東倒西歪。
張偉看了一會兒,也笑了。
他在這兒,有趙蕊趙倩陪著,吃得好住得好,啥也不缺。
曉曉在那邊,跟著他提心吊膽,每天除了看病,還得操心怎麼藏人,怎麼演戲。
這對比,讓他心裡有點堵。
但他知道,他冇法把曉曉帶過來。就像他冇法把趙蕊趙倩帶過去一樣。
每個世界,有每個世界的活法。
他能做的,就是在那邊護好曉曉,在這邊……珍惜眼前人。
“想啥呢?”趙蕊洗好碗來到客廳,在他旁邊坐下。
“冇。”張偉睜開眼,“就是有點累。”
“那早點睡。”趙蕊說,“明天還去店裡嗎?”
“去。”張偉說,“總得乾點啥,不能老閒著。”
趙蕊點點頭,靠在他肩膀上。
電視裡還在放綜藝,笑聲一陣接一陣。
張偉摟著趙蕊,看著螢幕,但腦子裡很清醒。
他知道,這種安逸是暫時的。休息夠了,還得回去。
回到那個需要他繃緊神經,需要他演戲,需要他護著一堆人的地方。
但至少現在,此刻,他可以放鬆一下。
可以暫時忘了農場,忘了批鬥會,忘了那些需要藏起來的人。
就當一個普通的現代人,喝喝茶,逛逛街,看看電視。
這種“躺平”,不是逃避。
是在打完一場硬仗之後,必要的休整。
是為了下一場仗,攢夠力氣。
張偉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摟緊了趙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