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裡的密室悄無聲息地建好了。
知道的人,除了張偉和趙衛國,就隻有那四個乾活的老兄弟。乾完活,趙衛國就把他們暫時安排去養殖場那邊單獨住幾天,避避風頭。
農場裡一切照舊。
專業隊還是每天輪班出去,有時候能“接”回一兩個人,有時候空車回來。張偉不讓他們太頻繁,怕引起注意。救回來的人,都按“技術員”或者“乾部”的身份登記,分散安排在東邊那片新平房裡。
農場醫院也悄冇聲地開了。
牌子都冇掛,就在原來衛生室旁邊擴了五間房。曉曉帶著陳文遠他們幾個大夫,每天按時坐診。農場職工和家屬有個頭疼腦熱的,再也不用往外跑了。
這事在農場裡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政委,咱農場也有醫院了?”食堂打飯的時候,有老職工端著碗,忍不住問張偉。
“嗯,醫院雖然不大,但咱們醫院也具備做小手術的條件了。以後咱們醫院基本都能解決。”張偉夾了口菜,“以後大家看病方便點。”
“那可太好了!”老職工笑得臉上褶子都開了,“我老伴兒那老寒腿,以後不用折騰去市裡了。”
這話傳開,農場裡上下下都對張偉更服氣了。
能讓大家吃飽,還能讓大家看病方便,這樣的領導,上哪兒找去?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風聲好像越來越緊,但農場裡頭,反倒越來越穩當。
轉眼就到了臘月二十九。
張偉在辦公室處理完最後一份檔案,看了看窗外。
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政委,”趙衛國推門進來,“明天除夕,食堂那邊問,會餐怎麼安排?”
張偉想了想:“照常辦。肉菜管夠,酒少上點,意思意思就行。”
“明白。”趙衛國點頭,“那……您明天是在農場過,還是回家?”
“在農場過。”張偉說,“初一再回去。”
趙衛國笑了:“那行,我讓食堂多準備點。”
第二天,除夕。
農場食堂從下午就開始忙活。
大鍋裡燉著豬肉骨頭白菜粉條,蒸籠裡冒著白氣,麪點師傅在案板上揉著麪糰,準備包餃子。
傍晚,職工們陸陸續續來了。
食堂裡擺開了十幾張桌子,每張桌上都擺著幾盤冷盤:花生米、拌蘿蔔絲、醬豆腐。中間一口大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張偉和趙衛國幾個乾部坐在靠前的那桌。
六點整,人差不多到齊了。
張偉站起來,拿起個搪瓷缸子,裡麵倒了點白酒。
“同誌們。”
食堂裡安靜下來。
“今天除夕,咱們聚在一塊兒,吃頓團圓飯。”張偉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這一年,大家都不容易。外頭亂,咱們裡頭得穩。能在這兒安安生生過年,靠的是咱們每個人。”
他頓了頓,舉起缸子:“我敬大家一杯,感謝各位這一年的堅守。辛苦了!”
“政委辛苦!”
“場長辛苦!”
底下響起一片迴應聲。
張偉仰頭喝了一口,趙衛國也站起來說了幾句,無非是鼓勵的話,讓大家明年繼續好好乾。
然後就是開飯。
豬肉白菜粉條管夠,一人還能分一塊骨頭。白麪饅頭隨便拿,每桌還有一大盤餃子。雖然不算多豐盛,但在這年頭,已經是頂好的夥食了。
食堂裡熱鬨起來。
有人劃拳,有人聊天,笑聲一陣接一陣。
張偉這桌,幾個乾部輪流敬酒。他每次隻抿一小口,但架不住人多,幾輪下來,臉上也有點發熱。
曉曉坐在他旁邊,小聲說:“少喝點。”
“冇事。”張偉笑笑,“今天高興。”
確實高興。
看著這一屋子人,吃得熱火朝天,笑得冇心冇肺,好像外頭那些糟心事,跟這兒一點關係都冇有。
這就是他要守住的。
“政委,”一個老職工端著缸子過來,有點不好意思,“我敬您一杯。要不是您,我老伴兒那病……”
“陳師傅,彆這麼說。”張偉站起來,“都是應該的。”
兩人碰了下杯。
老職工眼圈有點紅,一口把酒乾了。
這頓飯吃到八點多才散。
職工們三三兩兩往回走,嘴裡還哼著小調。
張偉和曉曉最後離開食堂。
外麵飄起了小雪,地上薄薄一層白。
兩人沿著小路往小院走。
“今天真熱鬨。”曉曉說。
“嗯。”張偉撥出一口白氣,“有時候覺得,咱們這兒,真像個世外桃源。”
“亂世裡的桃源。”曉曉接了一句。
張偉笑了:“對,亂世裡的桃源。”
回到小院,屋裡燒著炕,暖烘烘的。
曉曉給張偉倒了杯熱水:“明天幾點走?”
“一早吧。”張偉接過杯子,“趕回去吃中午飯。”
“嗯。”曉曉在他旁邊坐下,“家裡肯定都等著呢。”
兩人冇再說話,就聽著外麵偶爾傳來的鞭炮聲——不知道是哪家孩子偷偷放的。
第二天一大早,張偉就把吉普車開出來了。
曉曉拎著個布包坐進副駕駛,裡麵是她提前準備好的年貨:幾包點心,兩瓶酒,還有給老人買的棉襪子,和張偉準備的一些年貨。
車開出農場大門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路上冇什麼人,雪已經停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
“睡會兒吧。”張偉說,“還得開一個多小時。”
“不困。”曉曉看著窗外,“你說,家裡現在是不是都起來了?”
“肯定起來了。”張偉笑了笑,“我媽估計天不亮就開始忙活了。”
車開進市區的時候,街上冷冷清清的。
偶爾能看到幾個戴紅袖章的人走過,但比平時少多了。大概過年,他們也消停點。
衚衕口,張偉把車停下。
兩人下車,推開院門。
院子裡,父親正在掃雪,母親王桂香在廚房門口摘菜,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坐在屋簷下曬太陽,秀蘭在晾衣服。
“哥!嫂子!”秀蘭第一個看見他們。
這一聲,把院子裡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了。
“回來啦!”王桂香趕緊擦擦手走過來,“冷不冷?快進屋!”
“爸,媽,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張偉挨個叫了一遍。
曉曉也跟著叫人,把布包遞過去:“媽,這是給您們買的。”
“哎呀,回來就行,還買啥東西。”王桂香嘴上這麼說,臉上笑開了花。
堂屋裡,暖氣燒得正旺。
秀英和趙剛也在,正在餐廳幫著擺碗筷。
“哥,嫂子。”秀英笑著打招呼,“就等你們了。”
“路上還好走吧?”趙剛問。
“還行,雪不大。”張偉脫下外套,“你們啥時候來的?不是應該明天嗎?”
“早上就來了,這不是知道你和我嫂子初一回來嗎。”秀英說,“媽非讓早點來,說一起包餃子。”
正說著,王桂香端著一盆和好的麵進來:“都彆閒著,過來包餃子!”
一家人圍坐在桌邊。
張偉擀皮,曉曉和秀英、秀蘭包,母親在旁邊指導,父親和趙剛負責燒水下鍋。
“哥,你們農場過年熱鬨不?”秀蘭一邊包餃子一邊問。
“熱鬨。”張偉說,“食堂辦了會餐,大家吃得挺高興。”
“那挺好。”秀英說,“現在外頭亂糟糟的,能有個地方安安生生過年,不容易。”
張偉點點頭,冇多說。
餃子包好了,下鍋煮。
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桌,配上醋和蒜泥。
“來,動筷子!”王桂香招呼著。
一家人吃起來。
席間聊的都是家常。
秀英說鐵路係統過年發了點福利,雖然不多,但總比冇有強。趙剛說他們派出所過年也得值班,不過排班排得還算合理。
秀蘭小聲跟曉曉說,她物件過幾天過來,來家裡給父母拜年。
爺爺奶奶問張偉農場裡種啥莊稼,養殖場養了多少豬。
張偉一一回答。
這頓飯吃得慢,從中午吃到下午。
吃完飯,收拾完碗筷,一家人又坐在堂屋裡喝茶聊天。
張偉把帶來的點心和酒拿出來,分給大家。
“又亂花錢。”父親說。
“應該的。”張偉笑笑,“一年到頭,也就過年能好好陪陪你們。”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秀英和趙剛起身要回去。
“哥,嫂子,那我們先走了。”秀英說,“明天還得去婆婆家幫忙。”
“路上慢點。”張偉送他們到門口。
看著小兩口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張偉關上門。
院子裡安靜下來。
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回屋休息了,父母在廚房收拾。
就剩張偉和曉曉還站在院子裡。
“回屋吧,外麵冷。”張偉問。
“嗯。”
兩人回到屋子。
屋裡收拾得很乾淨,床上鋪著新床單。
曉曉在床邊坐下,張偉給她倒了杯水。
“今天……真好。”曉曉輕聲說。
“是啊。”張偉在她旁邊坐下,“有時候就想,要是天天都能這樣,該多好。”
“可能嗎?”曉曉看著他。
張偉沉默了一會兒。
“短期內,不可能。”他說,“那幫人,不會消停。”
“那農場……”
“農場得守住。”張偉語氣很堅定,“不管外頭,咱們那兒,必須是個能讓人喘口氣的地方。”
曉曉冇說話,伸手握住了張偉的手。
她的手很暖。
“我跟你一起守。”她說。
張偉看著她,笑了。
“我知道。”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張偉說:“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看看你爸媽。”張偉壓低聲音,“我去看看情況。”
曉曉眼神一暗,點點頭:“小心點。”
“嗯。”
張偉穿上外套,出了門。
他開車來到老頭家住的那片。
把車停在遠處,步行過去。
門口果然還有人守著,兩個年輕人,縮著脖子在寒風中跺腳。
張偉悄悄地繞到樓後麵。輕輕地敲了敲窗戶,大約敲了兩分多鐘,嶽父發現動靜,輕輕地走過來,看見外麵是張偉,便趕忙開啟窗戶,往外看了看,張偉立馬翻身爬進來,並把自己提前準備的一大布袋吃喝拿了進來。詢問了一下嶽父和嶽母最近的情況。簡單聊了兩句,得知一切還湊合,張偉便趕忙從窗戶爬出去,悄悄溜達出了外麵。
能做的隻有這些了。
保證他們不缺吃喝,保證他們暫時安全。
更多的,他現在也做不到。
回到四合院,天已經黑透了。
曉曉在屋裡等他。
“怎麼樣?”她問。
張偉說,“都還好,我給爸媽留下一些吃喝。”
曉曉鬆了口氣:“那就好。”
“明天一早,咱們就回農場。”張偉說,“家裡這邊,暫時是安穩的。農場那邊,不能離開太久。”
“我明白。”曉曉說,“我都收拾好了。”
第二天清晨,張偉和曉曉跟家人道彆,開車返回農場。
車開出市區,駛上郊外的公路。
遠處,團河農場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清晰。
煙囪冒著煙,訓練場上隱約傳來口號聲。
一切如常。
張偉踩下油門。
車朝著農場大門駛去。
那裡是他的陣地,是他要守住的地方。
也是這個年代裡,為數不多的,還能讓人感到安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