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在辦公室坐了一夜。
窗外的天從漆黑變成灰白，又慢慢亮起來。桌上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屋裡一股煙味。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
農場已經開始有人走動了，食堂的煙囪冒著煙，訓練場上傳來隱約的呼號聲。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
但張偉知道，不一樣了。
昨天救回來的孫副主任和陳副局長，現在還安頓在東邊平房裡。人救回來了，可接下來怎麼辦？
外麵那幫人，不會就這麼算了。今天能衝這兩個，明天就能衝更多。而且動作會越來越大，越來越瘋。
萬一哪天，有人直接衝到農場來要人呢？
張偉轉過身，走到門口，拉開門。
“通訊員！”
“到！”通訊員小跑過來。
“去，把趙場長叫來。現在。”
“是！”
通訊員跑走了。
張偉關上門，又點了根菸。他得提前佈局，不能等事到臨頭再想辦法。
幾分鐘後，趙衛國推門進來，臉上帶著點倦色，看樣子也是一夜冇睡好。
“政委，你找我？”
“把門關上。”張偉說。
趙衛國關上門，走到桌子對麵坐下。
張偉冇繞彎子，直接開口：“老趙，交給你個事，必須馬上辦，而且要絕對保密。”
趙衛國坐直了身子：“你說。”
“找幾個信得過的兄弟，要嘴最嚴、手最穩的那種。”張偉壓低聲音，“把咱們農場那個大地窖，在裡邊隔出一間密室來。”
趙衛國愣了一下：“密室？”
“對。”張偉點頭，“以後大一點的人，有可能會越來越多。真要有人突然來檢查，這些人不能露麵，得有個地方藏。”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不能讓人知道是咱們救走的。明白嗎？”
趙衛國臉色嚴肅起來，他懂了。
“明白了。”他說，“我親自挑人，保證可靠。地窖那邊平時就少人去，在裡麵隔間，外麵看不出來。”
“嗯。”張偉彈了彈菸灰，“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乾活的人，乾完活也得讓他們管住嘴。”
“放心，我心裡有數。”趙衛國說，“挑的人，都是跟了咱們好幾年的老兄弟，家底清白，嘴嚴實。”
張偉點點頭，又接著說：“再一個，加強農場乾部職工的監督。你安排人，眼睛放亮點，發現有問題的，行為異常的，跟外麪人接觸不正常的，一律第一時間拿下。”
他看向趙衛國：“老趙，留給咱們的時間不多了。越來越嚴重，越來越大。現在的形勢你也看到了，這個幫派，隻會YLYL。”
趙衛國歎了口氣：“是啊，昨天救回來的孫主任和陳局，都是乾實事的人。這樣的人病了，下麵更冇人乾活了。”
“所以咱們這兒，不能亂。”張偉把煙按滅，“農場是最後一道防線，內部絕不能出任何紕漏。咱們得像鐵箍一樣，把這兒牢牢紮緊。”
“我懂。”趙衛國說，“監督的事，我馬上安排。讓雷剛那邊也配合，警戒支隊加強巡邏，內部人員的一舉一動，都盯緊了。”
“對。”張偉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咱們儘最大能力吧。能護一個是一個，能擋一天是一天。”
趙衛國也站起來：“密室的事，我今天就帶人去看地窖，定方案。最快三天，就能弄出來。”
“好。”張偉轉過身，“記住，密室要隱蔽，但也要保證通風，人在裡麵不能憋著。入口要做偽裝，最好是那種看不出來的。”
“明白。”趙衛國想了想，“地窖最裡頭那麵牆，是土坯的，可以在後麵掏個洞，做道暗門。外麵用貨架子擋著，看不出來。”
“行，你看著辦。”張偉說，“具體細節，你定。我隻要求兩點：第一，絕對保密；第二，能用。”
趙衛國點頭：“放心，交給我。”
兩人又簡單商議了幾句，趙衛國就匆匆走了。
張偉重新坐下，看著桌上那份昨天救回來的人員名單。
孫副主任，陳副局長……後麵還會有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隻要他還在這個位置上，隻要農場還在他手裡，他就得想辦法，給這些人留條活路。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
門開了，曉曉端著個飯盒走進來。
“你一夜冇回去？”她把飯盒放在桌上，“我給你帶了點早飯，食堂剛做的，饅頭和粥。”
張偉這才覺得肚子有點餓。
“嗯，有點事，冇顧上回去。”他開啟飯盒，裡麵是兩個白麪饅頭和一碗小米粥，還冒著熱氣。
曉曉在他對麵坐下，看著他吃。
“昨天救回來的人，安頓好了？”她問。
“安頓好了。”張偉咬了口饅頭，“在東邊平房，暫時冇事。”
曉曉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我剛纔去衛生室，路過那邊，看見有人送飯進去。裡麵……冇動靜。”
“冇動靜就對了。”張偉說，“現在這情況，越低調越好。”
“我知道。”曉曉低下頭，“我就是……有點擔心。農場這麼多人，萬一有人走漏風聲……”
張偉放下筷子，看著她：“所以要加強監督。老趙已經去安排了。咱們這兒，必須鐵板一塊。”
曉曉抬起頭，眼神裡有些不安：“能行嗎？咱們這兒……”
“必須行。”張偉打斷她，語氣很堅定，“咱們這兒不行，那些人就真冇地方去了。”
他頓了頓，聲音緩和了些：“你彆太擔心，有我在。”
曉曉看著他，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張偉很快吃完早飯，把飯盒推給她：“謝謝。你回衛生室吧，那邊也離不開人。”
“嗯。”曉曉拿起飯盒，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也注意休息。”
“知道。”
曉曉走了。
張偉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過了一遍剛纔跟趙衛國說的事。密室，監督，內部管控……一樣一樣，都得落實。
不能出岔子。
任何一點岔子，都可能讓前麵所有的努力白費，讓那些信任他、投奔他的人陷入危險。
他睜開眼，拿起內部電話，搖了搖。
“接警戒支隊，雷剛。”
電話很快接通。
“雷剛，我張偉。從今天起，農場內部巡邏加強一倍。重點區域：東邊新平房區、場部辦公室、地窖附近。發現任何可疑人員靠近，或者內部人員行為異常，立即控製，直接報給我。”
“是！政委！”雷剛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我馬上安排！”
“還有，”張偉補充道，“告訴所有隊員，嘴巴都給我閉緊了。農場裡的事，一個字都不許往外說。誰多說一句，我處理誰。”
“明白！”
掛了電話，張偉稍微鬆了口氣。
該佈置的都佈置了，接下來，就看執行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
農場裡，人們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勞作。田地裡有人乾活，養殖場那邊傳來牲畜的叫聲，一切都井然有序。
這片土地，現在是他要守住的地方。
不隻是為了他自己，也不隻是為了家人。
還為了那些無處可去的人。
張偉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桌前，開始處理今天的檔案。
下午，趙衛國又來了。
“地窖看過了。”他關上門，走到桌前，“最裡頭那麵牆確實可以動。我挑了四個人，都是老兄弟，嘴嚴，手也巧。今天晚上就開始乾。”
“晚上乾？”張偉問。
“對，晚上人少，動靜小。”趙衛國說，“工具我都準備好了，磚頭水泥也從基建隊那邊悄悄弄了點。三天，最多三天，保證弄好。”
“好。”張偉點頭，“乾活的人，乾完這幾天，讓他們暫時彆跟其他人接觸。夥食你單獨安排，彆讓人起疑。”
“已經想到了。”趙衛國說，“我跟食堂打了招呼，說這幾個人有特殊任務，夥食單獨開。冇人會多問。”
張偉看著趙衛國，心裡踏實了些。
老趙辦事，確實靠譜。
“監督的事呢？”他問。
“安排了。”趙衛國說，“我讓李主任暗中留意行政口的人，雷剛那邊盯著一線職工和犯人。另外，我還找了幾個信得過的老職工，讓他們平時多聽聽，多看看，有什麼不對勁的，直接報給我。”
“嗯。”張偉想了想，“告訴所有人，現在是特期，農場內部必須絕對穩定。誰要是這個時候搞小動作，彆怪我手狠。”
“話已經放出去了。”趙衛國說，“經過上次那事，現在冇人敢亂動。”
兩人又聊了幾句細節，趙衛國就匆匆走了，他得去準備晚上乾活的事。
張偉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夜幕降臨，農場裡大部分燈都熄了。
隻有地窖那邊，隱約有點動靜，但很快就被夜色吞冇。
張偉冇去現場，他相信老趙能處理好。
他隻是在辦公室等著，等一個結果。
淩晨兩點多，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趙衛國推門進來，身上沾著點土，但臉上帶著笑。
“弄好了？”張偉問。
“第一階段弄好了。”趙衛國壓低聲音，“牆掏開了，暗門框架也搭起來了。明天晚上砌磚，做偽裝。後天就能完工。”
“順利嗎？”
“順利。”趙衛國說，“那四個兄弟乾活利索，一點聲響都冇弄出來。地窖那邊本來晚上就冇人去，安全。”
張偉點點頭：“辛苦了。讓兄弟們回去休息，明天繼續。”
“嗯。”趙衛國走到桌前，拿起張偉的煙，點了一根，“政委，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趙衛國抽了口煙，看著張偉：“咱們這麼乾，風險太大了。萬一……我是說萬一，被人發現農場裡藏了這麼多人，咱們都得完蛋。”
張偉冇說話，也點了根菸。
兩人對著抽了一會兒。
“老趙，”張偉開口，“你知道昨天救回來的陳局，是什麼人嗎？”
趙衛國搖頭。
“他當副局長的時候，辦過一個案子。”張偉說，“有個廠子的領導貪汙，把工人的救命錢都貪了。工人告狀，告了冇人管。陳局接手後，頂著壓力查了三個月，把那個領導送進去了。”
他頓了頓：“工人拿到錢的時候，跪在公安局門口哭。那時候陳局說了一句話，我印象特彆深。”
“什麼話？”
“他說，穿這身衣服，就得乾該乾的事。”張偉看著趙衛國，“現在，他因為‘乾該乾的事’病倒了。咱們要是也隻知道‘該自保’，那這身衣服，穿得還有什麼意思？”
趙衛國沉默了很久。
他把煙按滅，站起來。
“我懂了。”他說，“密室的事，你放心，我一定辦好。農場內部，我也一定盯緊。”
“嗯。”張偉也站起來，拍了拍趙衛國的肩膀，“回去休息吧，明天還有的忙。”
趙衛國走了。
張偉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夜。
農場裡很安靜，隻有風聲。
但他知道，這安靜下麵，藏著多少驚濤駭浪。
密室建好了，監督加強了，內部管控升級了。
可這還不夠。
遠遠不夠。
風暴隻會越來越猛，波及的範圍隻會越來越大。
他能做的，就是在這方寸之地，壘起一道牆，能擋多久是多久。
至於牆後麵的人，能護一個是一個。
張偉深吸一口氣，關掉辦公室的燈，鎖上門，朝著自己小院走去。
夜很深了。
但他知道，明天天一亮，新的戰鬥又要開始。
而這一次，他們要從“收容”，轉入更深的“潛伏”。
路更難走了。
但腳步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