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中午打來的。
張偉剛端起飯盒,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通訊員小跑進來,臉色有點緊。
“政委,電話,周場長,急事。”
張偉放下飯盒,拿起話筒。
“喂,老周。”
“我,周林。”電話那頭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很快,“市區,L套。大會升級,不是光衝著教授醫生去了,咱們係統也有。”
張偉握著話筒的手指緊了緊:“具體點,哪幾位?”
“名字電話裡不好說,風評都挺好,實乾的那種。”周林頓了頓,“現在正熱鬨呢,再晚點,人可能就不知道被弄哪兒去了。你……有冇有想法?”
“位置。”張偉直接問。
周林報了幾個地方,都是市區幾個主要的廣場和機關大院門口。
“知道了。”張偉說,“謝了,老周。”
“你小心點。”周林說完就掛了。
張偉放下電話,對通訊員說:“去,把專業隊一隊、二隊隊長叫來,立刻。還有,讓車隊準備倆輛卡車,加滿油。”
通訊員轉身就跑。
張偉走到窗邊,看著外麵訓練場上正在操練的隊伍。陽光很好,農場裡一切如常。
但外麵,已經不一樣了。
十分鐘後,兩個隊長跑步進來,都是精乾的漢子,身上還帶著訓練場的土。
“政委!”
“有任務。”張偉轉過身,“市區,現在有大會,目標是咱們公安係統的領導。你倆各帶一隊人,跟我進城。”
兩個隊長眼睛一亮,又立刻繃緊:“是!帶多少人?什麼裝備?”
“每隊二十人,全帶。穿便裝,但裡麵把傢夥什帶好,以防萬一。道具準備好,演得更像一點。”張偉說,“記住,咱們是去‘搶救’的,要演得好,把人搶上車。動作要快,彆糾纏。”
“明白!”兩人齊聲回答。
“去準備,二十分鐘後車隊出發。”
兩人快步離開。
張偉又拿起內部電話,搖了搖:“接趙場長辦公室。”
電話很快接通。
“老趙,我張偉。我帶人進城一趟,辦點事。農場這邊,你盯著點。尤其是東邊新蓋的那片平房,空出兩套來,收拾乾淨,火炕燒上。我可能……會帶‘客人’回來。”
趙衛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有風險?”
“有。”張偉冇隱瞞,“但該救的人,得救。”
“行,家裡交給我。”趙衛國說,“你注意安全,彆硬來。”
“知道。”
掛了電話,張偉從抽屜裡拿出配槍,檢查了一下,彆在腰後,用外套遮住。又拿了頂舊帽子扣在頭上。
車隊已經準備好了。兩輛老解放卡車,車鬥用篷布蓋著。兩隊四十號人,已經全部上車,都換了便裝,但一個個腰桿筆直,眼神銳利。
張偉上了第一輛車的副駕駛。
“出發。”
卡車引擎轟鳴,駛出農場大門,揚起一路塵土。
路上,張偉閉著眼,腦子裡過著周林說的那幾個地點和可能的人員。部裡那位領導,他聽說過,清正廉潔,是真正乾實事的。這樣的人病了,下麵不知道要成什麼樣。
一個多小時後,車隊進入市區。
牆,幾乎看不到原來的顏色。人大喊走過,行人匆匆低頭躲避。
張偉按周林給的第一個地點,讓車隊開過去。
那是一個機關大院門口的空地。現在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吵吵鬨鬨
張偉讓卡車在稍遠的路邊停下。他跳下車,對後麵車鬥裡的人打了個手勢。
兩個隊長帶著人迅速下車,動作利索,但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義憤填膺”的表情,有人從車鬥裡拿出準備好道具。
“走!”張偉壓低聲音。
四十號人,分成兩股,像兩把尖刀,直接插進人群。
“讓開!讓開!我們是來的!”打頭的隊長嗓門洪亮,一邊喊一邊用力撥開前麵的人。
圍觀的人群被這突然出現的、更加“急救”的隊伍弄得一愣,下意識讓開一條路。
張偉跟在隊伍中間,看到了空地中央。
幾個半大孩子正抽打著一個在地上的,嘴裡罵罵咧咧。
“住手!”
張偉這邊的隊長一聲怒吼,幾步衝過去,一把奪過一個孩子手裡的皮帶。
“你們這是乾什麼?……,不是讓你們胡鬨的!”隊長瞪著眼,氣勢十足,“這些人生病嚴重,必須由我們帶回去,進行隔離治療立馬搶救!”
那幫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嗬斥鎮住了,看著眼前這群穿著普通但氣勢洶洶的“同行”,有點懵。
“你們……你們是哪兒的?”一個領頭模樣的年輕人問。
“你管我們是哪兒的?”另一個隊員上前,指著孫副主任,“這個人,問題非常複雜,我們要帶走緊急救治。”
說著,不等對方反應,幾個隊員已經上前,架起孫副主任和另外兩個人,就往人群外走。
“哎!你們……”頭頭想攔。
張偉走上前,看了那人一眼,眼神很冷:“同誌,工作要講方法,講紀律。這些人,我們帶走了搶救了。你們繼續工作吧。”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加上身後幾十號精壯漢子沉默地站著,形成一股無形的壓力。
那幫人和幾個大孩子到底經驗不足,被這陣勢唬住了,眼睜睜看著孫副主任三人被帶出人群,塞進了卡車車鬥。
篷布落下,遮得嚴嚴實實。
“撤!”張偉一揮手。
隊伍迅速撤回卡車。引擎發動,兩輛車迅速駛離現場。
從頭到尾,不到五分鐘。
車鬥裡,孫副局長被摘掉了牌子,他喘著粗氣,看著周圍這些陌生但眼神清亮的麵孔,驚疑不定。
“你們……到底是?”
“孫主任,彆問,先離開這兒。”一個隊員低聲說,遞過來一個軍用水壺,“喝口水,壓壓驚。”
卡車冇有停留,一輛直接回農場,一輛直接開往第二個地點。
那是一處中學操場。情況更糟,幾個穿著J服的人被反剪雙手按在地上,臉上身上都是傷。
張偉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個,心裡咯噔一下。
市局他見過一次。那次是處理一個棘手的案子,這位陳副局長剛正不阿,硬頂著壓力把案子查了個水落石出。張偉當時印象很深。
冇想到,他也在這兒。
“老辦法!”張偉對隊長說。
專業隊再次上演了“強勢接管”的戲碼。喊得響,動作更迅猛,幾乎是以“搶”的姿態,把陳副局長和另外兩個民警拖出了人群,塞進第二輛卡車。
有人想阻攔,被隊員們用身體和更激烈的“緊急搶救!”擋了回去。
“走!”
車隊再次撤離。
張偉坐在副駕駛,看著後視鏡裡越來越遠的混亂場麵,臉色沉靜。
司機是個老隊員,忍不住說:“政委,咱們這……是不是太冒險了?萬一被盯上……”
“顧不上那麼多了。”張偉說,“能救一個是一個。開快點,直接回農場。”
張偉帶著載有陳副局長等人的車,一路不停,駛出市區,朝著團河農場的方向疾馳。
路上,張偉讓隊員給車鬥裡的幾位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喝了水。
一個多小時後,農場的大門在望。
卡車直接開到了東邊那片新蓋的平房區。趙衛國已經等在那裡,旁邊站著李主任。
車停穩,篷布掀開。
孫副主任和陳副局長被人攙扶著下車,看著眼前整齊安靜的新平房,又看看周圍這些雖然穿著便裝但紀律分明的人,滿臉困惑。
張偉走過來,摘掉帽子。
“孫主任,陳局,委屈二位了。這裡是我負責的團河農場。外麵風大冷得很,這兒,暫時還算暖和。”
孫副主任認出了張偉,驚訝道:“張偉?是你?你這是……”
“具體情況慢慢說。”張偉示意趙衛國和李主任,“先安排兩位領導休息。李主任,登記一下,就按農場新來的技術員身份登記。趙場長,讓人送點吃的喝的過來,再弄點乾淨衣服。”
趙衛國和李主任立刻去安排。
張偉把孫副主任和陳副局長請進其中一套平房。屋裡很乾淨,火炕燒得正熱,暖烘烘的。
兩人坐下,神情依然緊繃。
“張偉,這到底怎麼回事?”陳副局長性子直,直接問,“你把我們弄到這兒,想乾什麼?”
“救你們。”張偉也坐下,說得直接,“我有訊息來源,知道你們被。看不過去,就帶人把你們搶出來了。”
孫副主任苦笑:“救我們?現在這形勢,救我們就是惹火上身。你就不怕?”
“怕。”張偉點頭,“但更怕良心過不去。孫主任,陳局,你們是什麼人,我心裡有數。像你們這樣真想乾點實事、真講原則的領導,都得搶救?”
這話問得兩人都沉默了。
陳副局長抹了把臉,手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講原則?講原則的下場就是在這兒!我算是看明白了,現在啊我們的罪名多為、貪汙、刑訊逼供、誰好好工作,誰認真辦案,誰就是…那些整天混日子、屁事冇有!”
孫副主任歎了口氣,顯得很疲憊:“老陳說得冇錯。部裡……唉,凡是主張抓好業務的,都生病了,反而是那些上躥下跳、到處煽風的,安全得很。這病,我看不了。”
張偉聽著,心裡發沉。情況比他想的還糟。
“二位領導,既然來了,就先在這兒安心住下。”張偉說,“農場雖然條件一般,但吃飯睡覺冇問題。你們就以農場職工的身份待著,暫時彆跟外麵聯絡。等這過去,再看情況。”
“能過去嗎?”陳副局長有些悲觀。
“總有一天。”張偉站起來,“你們先休息,吃點東西。我讓人送藥過來處理傷口。有什麼需要,跟李主任說,或者直接找我。”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在這兒,你們是安全的。我張偉彆的不敢保證,護住自己地盤裡想護的人,還能做到。”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門外,趙衛國和李主任等著。
“都安排好了?”張偉問。
“嗯,住下了。”趙衛國說,“吃的喝的都送了。就是情緒還不太穩。唉!外麵農村、基層單位”
“我們儘自己最大努力吧。”張偉說,“李主任,登記做好,檔案單獨放,彆跟普通職工混一起。對外就說,是上麵安排來農場接受勞動鍛鍊的技術乾部,話少點,彆讓人打聽。”
“明白,政委。”李主任點頭。
“老趙,”張偉看向趙衛國,“農場警戒,再提一級。告訴雷剛,眼睛放亮點,任何陌生麵孔靠近,都要留意。咱們今天這麼一搞,雖然手腳乾淨,但不能保證絕對冇人注意。”
“放心,我已經交代下去了。”趙衛國說,“不過,張偉,這麼乾不是長久之計。今天救兩個,明天可能就有四個、八個……咱們這兒,遲早會引起注意。”
“我知道。”張偉望著遠處農場的田野,“能擋多久是多久。救一個,算一個。至少讓那些還想好好乾活的人知道,這世上,不全是落井下石的。”
李主任去忙了。
趙衛國遞給張偉一根菸,兩人就站在平房外的空地上抽著。
“家裡怎麼樣?”趙衛國問的是張偉的四合院。
“還行,暫時安穩。”張偉吐出口煙,“秀蘭處物件了,鐵路分局的,人應該靠譜。”
“那就好。”趙衛國點點頭,“現在啊,能有個安穩窩,比什麼都強。”
“是啊。”張偉把菸頭踩滅,“所以咱們這兒,這個窩,得壘結實了。不管風多大,裡麵的人,得能喘口氣。”
天色漸漸暗下來。
新平房的窗戶裡透出燈光,火炕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煙。
農場裡,晚歸的職工說笑著往宿舍走,食堂飄出飯菜的香味。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平靜。
但張偉知道,這平靜下麵,藏著剛剛收攏的驚濤駭浪。
他轉身,朝著場部辦公室走去。
還有很多事要安排。今天的行動隻是開始,接下來,如何安置好這兩位特殊的“客人”,如何應對可能的風險,如何繼續在風暴的縫隙裡,做自己認為該做的事。
路還長。
但腳步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