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開進衚衕口的時候,張偉特意放慢了速度。
副駕駛上的曉曉看著窗外,小聲說:“東邊那片房子,蓋好了。”
張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自家四合院東牆外,原來那塊空地,現在立起來好幾間嶄新的平房。青磚灰瓦,整齊劃一,房頂的煙囪都冒著淡淡的煙。院子外麵還堆著點冇用完的磚頭和木料,但主體明顯是完工了。
“速度挺快。”張偉說了一句,把車停在自家院門口。
兩人下車,推開院門。
院子裡正熱鬨。
爺爺奶奶坐在屋簷下的馬紮上曬太陽,姥姥姥爺在另一邊摘菜。父親在修一個板凳,母親王桂香和秀英在廚房門口說著話,秀蘭蹲在衛生間門口洗衣服。
“哥!嫂子!”秀蘭第一個看見他們,甩了甩手上的水就站起來。
這一聲,把院子裡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了。
“大偉回來啦!”母親王桂香臉上笑開了花,趕緊在圍裙上擦擦手走過來,“曉曉也回來了,快進屋,外頭冷。”
“爸,媽,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張偉挨個叫了一遍。
曉曉也跟著叫人,聲音溫溫柔柔的。
秀英也從廚房出來了,她身邊還跟著個男人,是趙剛。
“哥,嫂子。”秀英笑著打招呼,趙剛也跟著點頭:“哥,嫂子。”
“喲,趙剛也來了。”張偉拍拍趙剛肩膀,“最近咋樣?”
“挺好,挺好。”趙剛話不多,但笑得實在。
一家人簇擁著張偉和曉曉進了堂屋。
屋裡燒著爐子,暖烘烘的。桌上已經擺了幾個冷盤,花生米、拌白菜心、醬黃瓜。
“正好,正準備吃飯呢。”母親王桂香說,“秀英和趙剛也是剛來,說今兒個休息,回來看看。你們倆趕得巧。”
張偉和曉曉在桌邊坐下。
“哥,你們農場那邊……冇啥事吧?”秀英一邊擺筷子一邊問,聲音壓低了些。
“冇事。”張偉說,“正常生產。你們鐵路係統呢?我聽說最近外麵挺不安全的。”
秀英和趙剛對視一眼。
趙剛開口:“鐵路還行,畢竟要保證運輸。我們局裡頭,還算平靜。就是街上……確實不太安全。”
秀英接話:“是啊,我和趙剛過來的時候,看見好幾處貼的,還有遊的。不過咱家這片衚衕,街坊們都熟,冇啥人鬨。”
張偉點點頭,心裡稍微踏實了點。
看來資訊是準確的,鐵路係統是唯一需要安全運營的地方。還好,家人都在鐵路係統。母親一個單位普通小職工,也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家裡糧食還夠嗎?”張偉問母親。
“夠,夠得很。”王桂香說,“你上次讓人送來的那些米麪,還有油,都好好存著呢。地窖裡白菜蘿蔔也囤了不少,吃到開春冇問題。”
爺爺在旁邊插話:“大偉啊,你在外頭忙,不用老惦記家裡。咱家現在,比衚衕裡誰家都寬裕。”
姥姥也笑:“就是,你媽現在去供銷社買東西,腰桿都可直了。”
一家人都笑起來。
這笑聲讓張偉覺得,外麵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好像離這個院子特彆遠。
吃飯的時候,氣氛更熱鬨了。
秀英說起他們小兩口的日子,趙剛工作穩定,她自己的活也不累,兩人每個月工資加起來不少,日子過得挺滋潤。
“就是現在買東西,票越來越難弄了。”秀蘭說,“不過咱家不缺,哥你之前給的那些票,媽都攢著呢,關鍵時刻才用。”
張偉聽著,心裡更安定了。
家裡穩,他才能在前頭放開手腳。
吃完飯,母親和秀英收拾碗筷,父親和趙剛陪著爺爺奶奶姥姥姥爺說話。
秀蘭蹭到曉曉身邊,小聲說:“嫂子,咱倆去我屋說說話唄?”
曉曉看看張偉,張偉點點頭。
“去吧。”
秀蘭拉著曉曉去了廂房她的屋子。
關上門,秀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嫂子,我……我有個事,想跟你說說。”
“啥事啊?”曉曉在床邊坐下。
“我……我處物件了。”秀蘭臉有點紅。
曉曉笑了:“好事啊,哪的人?乾啥的?”
“是我們鐵路分局的,內勤民警,比我大一歲。”秀蘭說,“人挺斯文的,說話也溫和。我倆……相處挺融洽的。”
“那挺好的。”曉曉拉著秀蘭的手,“人靠譜就行。你哥知道了肯定高興。”
“我還冇跟家裡說呢。”秀蘭小聲說,“就先跟你說了。嫂子,你覺著……現在這形勢,談物件是不是不太好?”
曉曉想了想。
“日子總得過。”她說,“隻要人好,兩個人互相扶持,啥時候談物件都不是壞事。你哥不也是這時候跟我結的婚嗎?”
秀蘭點點頭,心裡好像踏實了點。
“那……嫂子,你幫我跟哥透個氣?我怕直接說,他該審我了。”
“行。”曉曉笑了,“我晚上跟他說。”
堂屋裡,張偉正跟父親和趙剛抽菸聊天。
爺爺忽然問:“大偉,你那個農場,現在有多少人了?”
張偉彈了彈菸灰:“正式乾部職工,加上……一些其他人員,差不多小兩千了。”
“這麼多人,吃飯咋解決?”父親張大山問。
“農場自己有地,有養殖,能解決。”張偉說,“富裕的,我們還能換一些緊要的物資,等等。
趙剛在旁邊聽著,忍不住說:“哥,你這擔子可不輕。”
“擔子是不輕。”張偉把煙掐了,“但該擔的,就得擔起來。”
正說著,曉曉和秀蘭從西廂房出來了。
秀蘭衝張偉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地溜去廚房幫忙了。
曉曉走到張偉身邊坐下。
張偉看她一眼,用眼神問:咋了?
曉曉湊近點,小聲說:“秀蘭處物件了,鐵路分局的內勤民警,比她大一歲,說人斯文,相處挺好。”
張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事啊。”他說,“這丫頭,還知道害羞了。”
晚上,一家人又湊在一起說了會兒話,主要是聽爺爺奶奶姥姥姥爺講衚衕裡的家長裡短。
誰家兒子參軍了,誰家閨女出嫁了,誰家又添孫子了。
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現在聽起來,格外讓人安心。
九點多,秀英和趙剛起身要回去。
“哥,嫂子,那我們走了。”秀英說,“有空我們常回來。”
“路上慢點。”張偉送他們到門口。
看著小兩口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張偉關上門。
院子裡安靜下來。
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都回屋休息了,父母也回了正房。
就剩張偉和曉曉還站在院子裡。
“回屋吧,外頭冷。”張偉說。
兩人回到他們的屋子。
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暖氣很熱,暖意撲麵而來。
曉曉給張偉倒了杯熱水。
“農場那邊,那些新來的專家教授,都安置好了?”她問。
“嗯,房子都蓋好了,按兩人一小院分的。”張偉接過水杯,“這幾天正陸續搬進去。演練也常態化搞起來了,每週一次,雷打不動。”
“那就好。”曉曉在床邊坐下,“我看秀蘭今天跟我說她物件的事,心裡挺踏實的。就覺得……不管外麵多亂,日子該過還是得過,該高興的事,還是得高興。”
張偉點點頭。
“是啊。”他說,“咱們在農場拚命,不就是為了讓該過好的日子,還能過好嗎?”
他喝了口水,看著曉曉。
“明天我就得回農場了,你在家裡住幾天,好好休息休息。那邊現在看著穩,但一刻也不能鬆。”
“我知道。”曉曉說,“你忙你的,家裡有我呢。爸媽、爺爺奶奶他們,我都會照顧好。”
張偉冇說話,伸手握住了曉曉的手。
曉曉的手有點涼,但握得很緊。
“對了。”張偉忽然想起什麼,“秀蘭那物件,你有空多問問,瞭解瞭解。要是人真不錯,就讓她處處。但要叮囑她,謹慎點,現在這年頭,人心隔肚皮。”
“我明白。”曉曉說,“明天我就跟她說。”
夜深了。
衚衕裡偶爾傳來幾聲狗叫,遠遠的。
爐子裡的火劈啪響了一下。
張偉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房梁。
農場的事,家裡的事,外麵的事,在他腦子裡轉。
但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累。
反而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
就像一艘船,風浪再大,但錨已經深深地紮進了海底。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也知道要保護的人都在哪。
這就夠了。
“睡吧。”曉曉輕聲說,“明天還得早起。”
“嗯。”
張偉閉上眼睛。
明天,又要回農場了。
但這次回去,他心裡更有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