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響的時候,張偉正看著窗外。
雪不大,稀稀拉拉地往下飄,落在訓練場凍硬的土地上,很快就化了。
他拿起話筒。
“喂。”
“我,周林。”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還帶著點雜音,像是用手捂著嘴說的,“老家的老爺子,病了。”
張偉握著話筒的手指,關節一下子繃緊了。
“什麼病?”
“很重的病。”周林的聲音更低了,幾乎聽不清,“需要長期休養。”
電話裡安靜了幾秒,隻有電流的滋滋聲。
“知道了。”張偉說。
他掛了電話。
話筒放回座機上,發出“哢”一聲輕響。辦公室裡就他一個人,暖氣片咣噹咣噹響著,窗外的雪還在飄。
張偉冇動,就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訓練場上的呼號聲隱約傳進來,一二三四,很有勁。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副部長的訊息,像長了腳,自己會跑。
先是報紙上開始出現一些含糊的詞,“接著是係統內部開會,上麵來人講話,話裡話外提醒最後,上個星期,新部長正式接任部長職務的檔案下來了。
一切都明朗了。
農場裡,變化是慢慢來的。
先是生產科的老王,以前見了他老遠就笑著打招呼,現在碰見了,點點頭就匆匆走過去,眼神有點躲。
再是食堂打飯的劉師傅,以前給他打菜,勺子總要抖三抖,恨不得把肉全給他。這兩天,勺子不抖了,規規矩矩,一勺就是平平的一勺。
這些,張偉都看見了,冇說話。
直到今天下午,開大會。
曬穀場上,人站得密密麻麻。專業隊的隊員在台上喊,聲音響。
“打!”
張偉站在台側邊,抱著胳膊看。
一切都按排練的來,流程順暢,表演逼真。
就在一個隊員喊的時候,張偉看見,台下隊伍裡,一個年輕乾警,偷偷往他這邊瞥了一眼。
那眼神很快,就零點幾秒。
但張偉看清楚了。
那眼神裡有東西,有擔憂,有不確定,還有一點點……試探。
像是在問:老頭倒了,你張偉,還行不行?
張偉臉上冇什麼表情,移開了目光。
大會結束,人群散開。張偉回到辦公室,點了根菸。
煙抽到一半,他拿起內部電話。
“老趙,來一下。”
“李主任,你也來。”
“現在。”
十分鐘後,趙衛國和李主任進了辦公室。兩人臉上都帶著點疑惑,不知道這麼急叫他們來乾啥。
張偉把煙按滅在搪瓷缸裡。
“把門關上。”
李主任轉身把門關嚴實了。
“坐。”張偉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兩人坐下。
張偉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推到桌子中間。
“這上麵,是最近表現不對勁的人。”張偉的聲音很平,冇什麼起伏,“生產科老王,食堂劉師傅,三隊那個叫李建國的年輕乾警,還有後勤的兩個辦事員。”
趙衛國湊過去看了看名單,眉頭皺起來:“老王?他咋了?”
“見了我躲著走。”張偉說,“以前不這樣。”
李主任也看著名單,臉色有點白:“政委,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心思活了。”張偉看著他們倆,“覺得老頭病了,我張偉可能也要跟著倒黴,開始給自己找後路了。”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暖氣水管的流動聲。
“那……咋辦?”趙衛國問。
張偉把筆記本合上。
“殺雞儆猴。”
這四個字說出來,屋裡溫度好像都降了幾度。
“名單上這幾個人,今晚就處理。”張偉的語氣很硬,冇得商量,“老趙,你帶人控製老王和劉師傅。李主任,你負責後勤那倆。那個李建國,我親自去。”
“Z名呢?”李主任小聲問。
“破壞生產,消極怠工,數學問題。”張偉說,“證據,你們現在就去準備。老王上個月報的生產資料有水分,劉師傅食堂的賬目對不上,後勤那倆采購的東西以次充好。李建國……他上星期值班的時候,偷偷溜出去見了外麵的人,有人看見。”
趙衛國和李主任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這些事,張偉怎麼都知道?
“彆愣著。”張偉站起來,“現在就去準備。晚上十點,統一行動。記住,動作要快,下手要H,場麵要控製住。我要讓全農場的人,明天一早起來就知道,誰動了歪心思,誰就得滾蛋。”
“是!”趙衛國也站起來,臉色嚴肅。
李主任擦了擦額頭的汗:“明白,政委!”
兩人匆匆走了。
張偉重新坐下,又點了根菸。
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
晚上十點,農場裡大部分燈都熄了。
張偉帶著兩個人,直接去了乾警宿舍。
李建國住三樓,靠樓梯口那間。張偉敲門的時候,裡麵傳來慌慌張張的聲音:“誰啊?”
“我,張偉。”
屋裡安靜了一下,然後門開了。
李建國穿著秋衣秋褲,臉上還帶著睡意,看見張偉和他身後兩個全副武裝的隊員,一下子醒了。
“政……政委?這麼晚了,有事?”
“有事。”張偉走進屋裡,掃了一眼。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桌子,一個櫃子。桌子上攤著本《毛選》,旁邊還放著個筆記本。
“李建國,你上星期週三晚上,值班時間,去哪了?”張偉直接問。
李建國的臉唰一下白了。
“我……我冇去哪啊,就在崗哨上……”
“崗哨?”張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拍在桌子上,“有人看見你晚上八點,從農場東邊小門溜出去,在路邊跟一個穿藍衣服的人說了十分鐘話。那個人是誰?”
李建國的腿開始抖了。
“是……是我一個老鄉,路過,就說了幾句話……”
“說什麼了?”張偉盯著他。
“就……就家常,冇啥……”
“冇啥?”張偉冷笑一聲,“那你老鄉是乾啥的?在哪工作?叫什麼名字?”
李建國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說不出來?”張偉轉身對身後隊員說,“帶走。”
兩個隊員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李建國。
“政委!政委我錯了!我就是……出事了,心裡冇底,找我老鄉打聽打聽訊息!我真冇乾彆的啊!”李建國掙紮著喊起來。
“打聽訊息?”張偉轉過身,看著他,“打聽什麼訊息?打聽我張偉什麼時候完蛋?打聽你該怎麼站D?”
李建國不說話了,臉色慘白。
“帶走。”張偉揮揮手。
同一時間,農場其他地方。
生產科老王的門被敲開的時候,他正在燈下寫東西。趙衛國帶人進去,從他抽屜裡翻出了幾份塗改過的生產報表。
食堂劉師傅更直接,人贓並獲——他正在偷偷往家裡搬食堂的米麪,被堵在了廚房後門。
後勤那兩個辦事員,一個在宿舍數錢,一個在燒單據,都被按住了。
整個行動,不到半小時,全部結束。
五個人被帶到場部會議室,捆著手,低著頭站成一排。
張偉坐在桌子後麵,趙衛國和李主任站在兩邊。會議室裡擠滿了被緊急叫起來的乾部和骨乾隊員,黑壓壓一片,冇人說話。
“都齊了?”張偉問。
“齊了。”趙衛國說。
張偉站起來,走到那五個人麵前。
“老王。”他先看向生產科的老王,“上個月三隊的糧食產量,你報的是多少?”
老王低著頭,不說話。
“說。”
“一……一千二百斤。”老王聲音發抖。
“實際呢?”
“……”
“實際不到八百斤。”張偉替他說了,“你虛報了四百斤,為什麼?為了拿先進?為了表現?”
老王撲通一聲跪下了:“政委!我錯了!我就是……就是想給咱們農場爭點光,我……”
“爭光?”張偉打斷他,“用虛假資料爭光?你這是破壞生產,欺上瞞下!”
他又看向劉師傅。
“老劉,食堂這個月的賬,米麪油對不上,少了五十斤。去哪了?”
劉師傅哭喪著臉:“政委,我……我家孩子多,實在揭不開鍋了,我就……”
“你就偷公家的東西?”張偉聲音冷下來,“農場哪家孩子不多?哪家揭得開鍋?就你特殊?”
劉師傅也跪下了,一個勁磕頭。
張偉冇理他,走到李建國麵前。
“李建國,值班時間擅離職守,私自接觸外部人員,泄露農場內部情況。”張偉盯著他,“你那個老鄉,是市裡GW會的吧?你跟他打聽什麼?打聽我張偉還能乾幾天?”
李建國腿一軟,也跪下了,眼淚鼻涕一起流:“政委!我糊塗!我鬼迷心竅!您饒我這一次!饒我這一次!”
張偉冇說話,走回桌子後麵,坐下。
會議室裡靜得嚇人,隻有那幾個人壓抑的哭聲和求饒聲。
“都聽見了?”張偉看向擠在會議室裡的所有人。
冇人敢吭聲。
“破壞生產,貪汙盜竊,泄露機密。”張偉一字一句地說,“哪一條,都夠處理你們。”
他頓了頓。
“但我今天,不送你們去司法科,不給你們判刑。”
那五個人抬起頭,眼裡露出希望。
“為什麼?”張偉問,然後自己回答,“因為你們是農場的人,是我張偉手下的人。”
“但是——”他聲音陡然提高,“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老王,撤去生產科副科長職務,下放到三隊勞動,按最低標準記工分。”
“劉師傅,開除出食堂,去養豬場鏟糞。”
“後勤那兩個,調離崗位,去基建隊搬磚。”
“李建國,”張偉看向那個年輕乾警,“撤銷乾警身份,編入勞改隊,接受勞改。”
處理決定一條條宣佈,每一條都像錘子砸在每個人心上。
那五個人癱在地上,麵如死灰。
會議室裡其他人,大氣都不敢出。
“都聽清楚了?”張偉問。
“聽清楚了!”所有人齊聲回答,聲音震得屋頂嗡嗡響。
“帶下去。”張偉揮揮手。
隊員把那五個人拖了出去。
會議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張偉站起來,走到窗戶邊,看著外麵黑漆漆的夜。
“我知道,最近外麵風聲緊,有些人心思活了。”他背對著大家,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覺得老頭病了,我張偉可能也要完蛋了,開始給自己找後路了。”
“我今天把話放這兒。”
他轉過身,看著會議室裡一張張緊張的臉。
“我張偉,完不完蛋,不是你們該操心的事。”
“你們該操心的,是在這個農場裡,怎麼把活乾好,怎麼把嘴閉緊。”
“我不管刮什麼風,下什麼雨。”張偉走到桌子前,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在團河農場這一畝三分地,我張偉,就是土霸王。”
“我讓你站著,你就不能坐著。我讓你往東,你就不能往西。”
“誰有小心思,誰想搞小動作,剛纔那五個人,就是下場。”
他說完,直起身。
“都聽明白了?”
“明白!”吼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散會。”
人群靜默地退出去,腳步聲都很輕,冇人敢說話。
趙衛國和李主任留到了最後。
“政委,這下……”李主任欲言又止。
“這下,應該冇人敢了。”趙衛國接了一句。
張偉點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不把刺頭拔了,隊伍就帶不動。”
“明白。”趙衛國說,“那五個人,我會盯著。”
“嗯。”張偉看了看錶,已經快十二點了,“你們也回去休息吧。”
兩人走了。
張偉一個人在會議室裡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關燈,鎖門,回自己小院。
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地上薄薄一層白。
第二天一早,訊息就傳遍了整個農場。
生產科老王被撤職下放,食堂劉師傅去鏟豬糞,後勤的去了基建隊,最慘的是那個年輕乾警李建國,直接進了勞改隊。
所有人都在私下議論,但冇人敢大聲說。
上午九點,全體乾部大會在食堂召開。
張偉走上台的時候,底下黑壓壓坐滿了人,一點聲音都冇有。
他站在話筒前,冇拿稿子。
“昨天晚上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張偉開口,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來,冷冰冰的,“為什麼處理他們?因為他們破壞了農場的規矩。”
“農場的規矩是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
“就一條:聽話。”
“聽誰的話?聽我的話。”
“我張偉在一天,這個農場,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誰不服,誰有意見,現在可以站出來。”
台下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冇人動。
“冇人站出來?”張偉點點頭,“好,那以後,就彆讓我再看見有人陽奉陰違,彆讓我再看見有人心思活絡。”
“什麼形勢,我比你們清楚。但外麵是外麵,農場是農場。”
“在這裡,我說了算。”
“散會。”
會議開了不到十分鐘。
張偉走下台,穿過人群往外走。所過之處,所有人都低下頭,不敢跟他對視。
他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小聲說:
“真狠啊……”
“這下誰還敢有二心……”
張偉冇回頭,徑直走了出去。
外麵陽光很好,雪開始化了。
他走到衛生室門口,推門進去。
曉曉正在給一個犯人量血壓,看見他進來,手頓了一下。
“政委。”她叫了一聲。
“忙你的。”張偉擺擺手,走到藥櫃旁邊,假裝看藥品清單。
曉曉量完血壓,開了點藥,讓犯人走了。
衛生室裡就剩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