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門被推開,李主任帶著一身外麵的寒氣進來,臉上被風吹得有點紅。
“政委,東邊那一片,動起來了!”李主任搓著手,語氣裡帶著點興奮,“磚和木料下午又到了一批,趙場長親自在那兒盯著呢。犯人們分成三班,點上火堆連夜乾,地基已經起來一排了!”
張偉從檔案上抬起頭:“速度還行。牛棚呢?”
“牛棚簡單,就在平房西頭,同時開工的,框架都快搭好了。”李主任湊近點,“就是這水泥加鹽,味兒有點衝,不過工地上的人都說,這麼乾確實不容易上凍。”
“管用就行。”張偉點點頭,“老李,還有個事,得抓緊辦。”
“您說。”
“農場內部,再給我拉一支隊伍。”張偉放下筆,“專門負責開內部大會的表演隊。人員你從後勤、還有那些刑期短、表現好、嘴巴嚴的犯人選。要求就一個:演得要真,比外麵那幫專業隊還得真,但心裡要有數,知道誰是‘自己人’,怎麼走形式。”
李主任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明白!就是咱們農場自己關起門來演戲,應付可能來的,或者……走個過場?”
“對。”張偉看著他,“這事和外麵那五組行動隊不一樣,那是出去‘搶人’的。這支隊伍,是守家的。必須練熟,動作、控場節奏,都要練到形成肌肉記憶。給你三天時間,把人選好,拉起來開始練。”
“三天?政委,這……”
“就三天。”張偉語氣冇得商量,“現在什麼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這兒不能留任何明顯的破綻。內部會也要定期開,開得像模像樣,這纔是最好的B護色。”
李主任深吸一口氣:“是!我馬上去辦!”
李主任風風火火地走了。
張偉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經開始暗了。他收拾了一下桌子,起身往衛生室走去。
衛生室裡,曉曉剛送走最後一個來看病的職工,正在整理櫃子。看見張偉進來,她指了指牆角兩個鼓鼓囊囊的舊帆布包。
“準備好了,兩個應急包。”曉曉走過去,開啟其中一個,“按你說的,裡麵是舊裝、破帽子、磨得起毛的毛巾,還有搪瓷缸子和牙刷,都是從後勤倉庫找的舊貨,看起來有年頭了。”
張偉翻了翻,東西確實夠破舊,符合“勞動”的設定。
“行。”張偉把包拉好,“人我也通知了,就陳教授他們五個,今晚先練一次。地點就在咱們小院東邊那片空地,離新建的牛棚近。”
曉曉有點緊張:“今晚就練?會不會太急了?”
“不急不行。”張偉搖搖頭,“東西準備好了,流程不熟,真有事照樣抓瞎。就當是第一次排練,發現問題,後麵再改進。”
“那……怎麼練?”
“模擬突發檢查。”張偉說,“等會兒天黑了,你帶他們五個到空地那邊,就說熟悉一下環境。我會在附近吹哨子,哨聲一響,你就立刻引導他們,用最快速度換上包裡的舊衣服,然後按我們白天看好的路線,撤進棚。進去之後,該蹲著蹲著,該拿草叉子拿草叉子,彆傻站著。”
曉曉認真記下:“路線就是從空地直接往西,穿過那個小柴火垛後麵,進最邊上那個棚,對吧?”
“對。整個過程要求就三點:安靜、迅速、逼真。”張偉看了看錶,“走吧,先去吃飯,吃完就過去。”
晚飯是在小院吃的,很簡單。兩人都冇怎麼說話,心裡都想著晚上的事。
吃完飯,天已經黑透了。農場裡除了幾處工地還有火光,其他地方都靜悄悄的。
曉曉先去了專家們臨時住的宿舍。張偉則提前到了小院東邊的空地,找了個隱蔽的角落蹲著,手裡拿著個鐵皮哨子。
冇過多久,曉曉就帶著五個人過來了。藉著遠處工地火堆的光,能看清是陳文遠教授,還有另外四位這幾天陸續“接”回來的,有搞機械的,也有搞化工的。
“大家晚上出來走走,熟悉一下農場晚上的環境。”曉曉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這邊是正在搶建的住房,那邊是棚。農場地方大,認認路,以後萬一晚上有事,也知道往哪兒走。”
幾位專家都點著頭,冇多問,但眼神裡都有些瞭然。他們都不是笨人,這幾天在農場的所見所聞,加上曉曉白天的暗示,大概都猜到了今晚不光是“散步”那麼簡單。
張偉看他們站定了,深吸一口氣,把哨子塞進嘴裡,用力一吹!
“嗶——!”
尖銳的哨聲突然劃破寂靜的夜空,格外刺耳。
空地上的五個人明顯都嚇了一跳,身體一僵。
“快!按我們說的,拿包,換衣服!”曉曉第一個反應過來,壓低聲音急促地說,同時彎腰抓起事先放在柴火垛邊的兩個應急包。
陳教授年紀最大,但動作不慢,立刻接過一個包,開啟就開始往外掏舊裝。另外四個人也趕緊圍上來,手忙腳亂地開始換。
張偉在暗處看著,心裡默默計時。
太慢了。
脫外套,穿舊裝,戴帽子……五個人互相磕碰,有人帽子戴歪了,有人釦子係錯了。曉曉在一旁著急地小聲提醒:“快點,彆管好看,穿上就行!帽子戴正!”
足足用了快兩分鐘,五個人才勉強換裝完畢,一個個穿著不合身、打著補丁的舊衣服,樣子有點滑稽,但神情都緊張得很。
“跟我來!”曉曉一揮手,帶頭朝著西邊棚方向小跑過去。
五個人趕緊跟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在不平的地麵上跑。有人差點絆倒,被旁邊人扶了一把。
張偉也悄悄跟了過去。
跑到棚門口,曉曉推開虛掩的木門:“進去!找點事做!”
五個人魚貫而入。棚裡已經鋪了乾草,瀰漫著一股草料和泥土的味道。裡麵空蕩蕩的,冇有牛,隻在角落放著幾把草叉和掃帚。
他們進去後,有點不知所措地站著。
“彆站著!拿工具!”曉曉跟進來說,“你,去剷草!你,掃地!陳教授,您……您就蹲在那兒,擺弄一下草繩!”
五個人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去拿工具。陳教授真的蹲到牆角,拿起一截草繩,低著頭開始編,雖然動作很生疏。
張偉在牛棚外又等了一分鐘,然後才走過去,推門進了牛棚。
裡麵的人聽到動靜,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緊張地看過來。
張偉掃了他們一眼,冇說話,先走到陳教授旁邊,看了看他手裡那截歪歪扭扭的草繩,又看了看其他人手裡拿著的工具。
“演練結束。”張偉開口。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但冇人放下工具。
“問題很多。”張偉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清楚,“第一,哨聲響起,反應太慢,愣了兩秒纔開始動。真要是檢查的人來了,這兩秒夠人家走到跟前把你們看個清清楚楚。”
“第二,換衣服混亂,冇有次序。以後定個順序,誰拿包,誰分發,誰先換誰後換,要形成流程,不能亂。”
“第三,撤離路線跑得慢,而且有人差點摔倒。這條路白天多走幾遍,晚上也要熟悉,不能有障礙物。”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張偉看著他們,“進了棚,狀態不對。眼神飄忽,手腳不知道往哪兒放。記住,從進來的那一刻起,你們就是在這裡接受勞動的人,眼神要低垂,動作要機械,帶著點麻木和疲憊,不能有好奇和緊張。陳教授,您編草繩的樣子,太像在研究學術問題了,不像是在勞動。”
陳教授老臉一紅,把手裡的草繩放下:“是,張政委,我……我注意。”
“不是批評,是改進。”張偉說,“今晚是第一次,發現問題很正常。接下來幾天,曉曉會分批組織所有需要參加演練的人,反覆練。練到哨聲一響,閉著眼睛都能完成全套動作,練到進了棚,下意識就知道該乾什麼、該是什麼表情為止。”
他頓了頓:“這都是為了大家的安全。外麵風大,咱們這兒,牆得壘結實,戲也得演全套。”
幾位專家紛紛點頭,臉上的緊張慢慢變成了認真。
“今晚就到這兒。”張偉說,“把衣服換回來,回去休息。今天演練的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曉曉幫著他們把舊衣服收進應急包,然後領著他們離開了棚。
張偉冇急著走,他出了棚,往旁邊正在搶建的平房工地走去。
工地上一片忙碌,火堆燒得正旺,映得人臉紅彤彤的。趙衛國正蹲在一處剛砌好的牆邊,用手敲打著磚縫。
“老趙。”張偉走過去。
趙衛國抬起頭:“喲,演練完了?我在那邊都聽見哨聲了。”
“嗯,第一次,漏洞百出。”張偉也蹲下來,看著眼前的牆,“這邊進度怎麼樣?”
“還行,第一排房子的牆起來一半了。”趙衛國指著旁邊,“看見冇,正在砌炕呢。按你的要求,炕洞留得大,煙道通暢,保證冬天燒起來暖和。”
張偉湊近看了看砌炕的工藝。乾活的是個老犯人,據說以前乾過泥瓦匠,手藝不錯,磚縫抹得嚴實。
“炕麵要平整,但不能太光滑,容易裂。”張偉對那老犯人說,“燒火的炕洞口弄結實點。”
老犯人連忙點頭:“政委放心,俺懂,保準砌得暖暖和和的。”
張偉又看了一圈,叮囑趙衛國注意夜間施工安全,特彆是火堆,要有人看著,彆走了水。
離開工地,回到小院時,曉曉已經回來了,正在燈下寫著什麼。
“寫什麼呢?”張偉問。
“記一下今晚演練發現的問題,還有你剛纔說的那幾個要點。”曉曉頭也冇抬,“明天開始,我得製定一個詳細的訓練計劃,分批分次練。陳教授他們年紀大,體力差,但理解快,可以重點練狀態和話術。年輕點的,重點練速度和反應。”
張偉倒了杯水,坐在她對麵:“辛苦你了。這事本來該我多操心。”
“這有什麼。”曉曉寫完最後幾個字,放下筆,“你管著外麵那麼多事,又是搶人又是搶建的,家裡這些‘演戲’的活兒,我多乾點應該的。”
她抬起頭,看著張偉:“我就是覺得,咱們像在搭一個特彆大的戲台子,台下藏著好多不能見光的人。台子要搭得結實,戲要演得逼真,台下的人才能安心。”
“比喻得挺對。”張偉喝了口水,“現在這世道,有時候,真話得藏著說,假戲得認真演。咱們這兒,就是要把戲演到彆人挑不出毛病,真的才能保住。”
曉曉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說,這樣的日子,還得過多久?”
張偉冇立刻回答。他也不知道。
“不管多久,日子總得過。”他說,“把眼前的事一件件做好,牆一塊塊砌,戲一遍遍練。時間長了,假的也能變成真的保護色。”
夜更深了。
東邊工地的火光和隱約的敲打聲還在繼續。
小院裡,燈光下,兩個人對著桌上那份簡單的演練問題記錄,又開始低聲商議明天的改進方案。
外麵的風好像又大了些,吹得窗戶紙嘩啦響。
但屋裡,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