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的煙還冇散乾淨。
張偉把手裡那份剛批完的人員擴編方案扔到桌上,看向坐在對麵的趙衛國和李主任。
“老趙,老李,有個急活,得馬上乾。”
趙衛國坐直了身子:“你說。”
李主任也趕緊掏出小本子。
張偉用手指在桌麵上劃拉了一下:“我家小院東邊那塊空地,看見了吧?挨著院牆那一溜。”
“看見了,挺平整的。”趙衛國說。
“就在那兒。”張偉語氣很硬,“搶建幾排平房出來。格局就按兩間正房配一個小院來,屋裡全部砌火炕。要求就一個:快。”
李主任筆尖停住了:“政委,這……現在天兒可越來越冷了,上凍前怕是……”
“怕什麼?”張偉打斷他,“就是要在上凍前把基礎搶出來。水泥裡給我加鹽,能防凍。工地周圍多點幾個大火堆,晚上也彆停,靠熱氣烘著乾。人手不夠?農場裡那些改造犯人是乾什麼吃的?全拉過來,三班倒,給我搶工期。”
趙衛國皺了皺眉:“這麼急?給誰住的?”
“給後麵要來的人住的。”張偉冇細說,“專家,教授,各種各樣有本事但眼下冇地方待的人。咱們這兒,房子得多備點。”
李主任明白了,低頭猛記。
“還有,”張偉接著說,“順便,在旁邊再多蓋幾個牛棚。不用太大,但裡麵給我打掃乾淨,鋪上乾草,弄像樣點。”
趙衛國樂了:“咋的,咱們農場還要大力發展養殖業?牛棚都提前備上?”
“備著應付檢查。”張偉看了他一眼,“萬一哪天上麵突然來人,看到咱們這兒又是專家又是教授的,像話嗎?到時候,該進棚的,就得迅速進去。舊衣服我也讓曉曉準備一些,放在那兒。平時還得搞點簡單訓練,最起碼一聽到風聲,十分鐘內換好衣服、進入角色,給人一副在這兒過得苦哈哈、認真改的樣子。”
“懂了。”趙衛國收起笑容,“演戲演全套,裡外兩層皮。”
“對。”張偉點頭,“外麵那五組表演隊,現在每天收穫不小,配合也熟了。那是往外伸手的。咱們農場內部,也得有一套。”
他看向李主任:“老李,你在農場裡,再給我組建一支表演隊。這支隊伍不出去,就負責咱們農場內部開批鬥大會。要求就一個:逼真。批誰,怎麼批,口號怎麼喊,架勢怎麼擺,都得像那麼回事。以後內部也需要走這個形式的時候,就用他們。”
李主任趕緊記下:“明白,政委。人員我從後勤和那些表現好的犯人選?”
“你定。”張偉說,“儘快拉起來,練起來。咱們這兒,以後戲多著呢。”
“是!”
任務交代完了,張偉揮揮手:“去吧,抓緊。老趙,搶建的事你盯著點,基礎一定要打牢,彆糊弄。”
“放心,我親自盯。”趙衛國站起來,“加鹽砌牆,點火取暖,這法子土是土了點,但管用。”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辦公室。
張偉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房子得蓋,牛棚得備,戲得排練。這些都是耗時間耗力氣的活,但必須乾在前麵。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還早。
得去跟曉曉說一聲。
衛生室裡,曉曉正幫著新來的陳文遠教授熟悉藥櫃。
看見張偉進來,陳教授連忙點頭:“政委。”
“忙你們的。”張偉擺擺手,對曉曉說,“出來一下,有點事。”
曉曉擦了擦手,跟著張偉走到衛生室外的屋簷下。
“怎麼了?”她問。
“跟你商量個事。”張偉點了根菸,“我讓老趙他們在東邊搶建房子,順便蓋幾個棚。”
曉曉點點頭,這個她剛纔隱約聽見點動靜。
“棚是備著應急的。”張偉吐了口煙,“我想著,你這邊能不能幫忙準備點東西?弄幾個‘應急包’,裡麵放上舊衣服、破帽子、還有毛巾牙刷什麼的,就放在棚附近隱蔽的地方。萬一需要,拿了就能用。”
曉曉想了想:“舊衣服家裡有一些,我還可以去問問劉大夫他們,湊一湊。毛巾牙刷這些,我去後勤領點庫存的,挑舊的。”
“行。”張偉說,“這事你費心。另外,那些需要特彆關照的人,比如陳教授他們,平時也得給他們打個預防針,簡單演練一下。不用太複雜,就告訴他們,如果聽到特定訊號,或者有人通知,就立刻去指定地點換衣服,然後進棚待著。話術也得統一,就說自己在這兒勞動,接受。”
曉曉的表情認真起來:“我明白。就是……突然讓他們做這些,會不會嚇著他們?”
“所以得慢慢滲透,平時聊天的時候提一提。”張偉說,“你就說,現在外麵形勢複雜,農場也得做點樣子應付檢查,都是為了大家安全。他們能理解。”
“好。”曉曉應下,“應急包我來準備,演練的事,我找機會跟陳教授他們說說。他們經曆過事兒,一點就透。”
張偉看著曉曉,心裡有點感慨。幾個月前,她還是個需要被父親托付、對未來充滿不安的姑娘。現在,已經能穩穩地接住這些任務,還能想到怎麼去跟人溝通了。
“辛苦你了。”他說。
“這有什麼辛苦的。”曉曉笑了笑,“你做的事,比這難多了。我也就是在後麵準備點東西,傳個話。”
“後麵準備的東西,關鍵時刻能保命。”張偉把煙掐了,“晚上回家吃飯再說。我再去工地看看。”
“嗯。”
張偉轉身往東邊空地走。
還冇到地方,就聽見嘈雜的人聲和工具碰撞的聲音。
空地上已經拉起了線,趙衛國正拿著圖紙,跟幾個看起來像是懂點建築的老犯人比劃。旁邊,李主任扯著嗓子在分派任務:“你,帶人去拉磚!你們這組,去和水泥!記著,水泥裡按比例加鹽!那邊,火堆先點起來!”
場麵亂中有序。
看到張偉過來,趙衛國走過來:“地基線放好了,今天就開始挖基礎。磚和木料,老李已經聯絡了,下午就能送一批來。就是這加鹽的水泥,以前冇弄過,試試看吧。”
“土法子,管用就行。”張偉看了看那些正在乾活的人,有農場職工,也有不少穿著囚服的犯人,“跟他們說清楚,好好乾,工期搶出來,夥食上給加點量。”
“已經說了。”趙衛國壓低聲音,“這幫犯人,聽說乾活能多吃口乾的,勁頭足著呢。比咱們有些職工還賣力。”
“非常時期,用非常辦法。”張偉說,“抓緊吧。另外,棚的位置留出來冇有?”
“留了。”趙衛國指著更靠邊的一塊地方,“在那兒,離房子不遠不近,到時候也好管理。”
“行。”
張偉冇多待,轉身回了場部。
一下午,他處理了幾份檔案,又聽了聽後勤關於物資儲備的彙報。腦子裡卻一直想著搶建和演練的事。
這就像在搭一個複雜的戲台子。台子要結實,道具要齊全,演員要入戲。台下的人,才能安全。
傍晚,張偉回到小院時,曉曉已經做好了飯。
簡單的白菜燉豆腐,貼了幾個玉米餅子。
“應急包,我找了兩箇舊帆布包,先準備了兩份。”曉曉一邊盛飯一邊說,“放了舊軍裝、帽子、還有磨破的毛巾。牙刷和搪瓷缸子,我明天去後勤找找看。”
“動作挺快。”張偉坐下。
“我跟陳教授也提了一下。”曉曉說,“冇敢說太明,就說農場有時候要應付檢查,可能需要他們臨時配合一下,換換地方。他聽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跟我說,‘曉曉,你放心,我們這些人,知道輕重。需要怎麼做,你提前告訴一聲就行。’”
張偉點點頭:“陳教授是明白人。”
“嗯。”曉曉把餅子遞給張偉,“我還想,是不是找個時間,悄悄帶他們去認認棚的位置?免得臨時抓瞎。”
“這個可以。”張偉咬了口餅子,“等牛棚蓋得差不多了,你找個由頭,帶他們去那邊轉轉,就當熟悉農場環境。位置記在心裡就行。”
兩人吃著飯,把演練的一些細節又對了對。
比如訊號用什麼?不能太明顯,也不能太隱晦。最後商量著,萬一有情況,就讓衛生室的劉大夫或者曉曉,以“通知領預防感冒的藥”或者“臨時健康檢查”為名,把需要進棚的人叫到一起,然後統一帶過去。
“到時候,換衣服要快,進了棚,該掃地掃地,該鍘草鍘草,彆閒著。”張偉說,“檢查的人來了,問什麼,就按統一的話術說,態度要‘誠懇’。”
“話術我想了幾個版本。”曉曉說,“就說正在勞動,深刻,感謝政府給機會什麼的。陳教授他們文化高,記這個快。”
張偉笑了:“你這都想好了?可以啊王大夫,考慮得挺周全。”
曉曉有點不好意思:“還不是跟你學的。凡事想在前頭,多做準備。”
正說著,外麵傳來敲門聲。
李主任來了,手裡拿著幾張紙。
“政委,內部表演隊的初步名單和訓練計劃,您過目。”李主任把紙遞過來,“挑了二十個人,十個職工,十個表現好、訓練計劃參照了外麵專業隊的一些內容,但側重內部開會的流程和控場。”
張偉接過來看了看。名單上的人,有幾個他有點印象,確實是腦子活、嘴巴利索的。訓練計劃也列得挺細,從口號到肢體語言,再到如何“有分寸”地批判。
“行,就這麼練。”張偉簽了字,“告訴這些人,練好了,以後農場內部的安全和穩定,他們也算出了一份力,有貢獻。”
“是!”李主任接過簽好字的計劃,“另外,搶建那邊,第一排房子的地基今天差不多能挖完,磚也到了一部分,明天就能開始砌牆了。就是加鹽的水泥,效果還得再看兩天。”
“抓緊就行。”
李主任走了。
張偉和曉曉繼續吃飯。
屋裡安靜下來,隻有煤爐子裡的火偶爾劈啪響一聲。
“感覺像在搞地下工作。”曉曉忽然小聲說。
“差不多吧。”張偉說,“隻不過咱們這個‘地下工作’,是光明正大地在地上蓋房子、練演戲。目的就一個,把該護住的人護住,把該擋的風雨擋住。”
曉曉冇說話,給張偉碗裡夾了塊豆腐。
她知道,這個男人肩上扛著的,遠不止這一個農場。
但至少在這裡,在這個他們一點點經營起來的地方,風雨來時,有個能躲的屋簷,有群能互相照應的人。
這就夠了。
夜深了。
東邊空地上的火堆還在燒著,映得那片天空發紅。
打地基的聲音隱約傳來。
搶建,已經開始了。
而農場裡,另一支不出去的“表演隊”,明天也要開始他們的排練。
一切都在按照張偉畫的圖紙,一步步往前推進。
雖然前路看不清,但手裡的活兒,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