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亮,張偉就把專業隊的隊長和幾個骨乾叫到了場部辦公室。
屋裡煙霧繚繞。
張偉把菸頭按滅在搪瓷缸子裡,看著眼前這幾張臉:“昨天乾得不錯。但不夠,遠遠不夠。”
隊長撓撓頭:“政委,您的意思是……”
“三十幾個人,跑三趟,救回來七個。”張偉敲了敲桌子,“效率太低。外麵現在是什麼情況?每天有多少場會?有多少人等著被救?”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張偉站起來,走到牆邊掛著的地圖前:“從今天起,專業隊擴編。一百人,分成五個組,每組二十人。每組配兩輛卡車。”
隊長眼睛瞪大了:“一百人?”
“對,一百人。”張偉轉過身,“你們五個骨乾,每人帶一組。每天出動執行任務。行動路線我親自來定,每天不同,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不能讓人摸清規律。”
他走回桌前,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每組設組長一名,副組長兩名。行動時,組長負責控場喊話,副組長一個負責‘帶人’,一個負責警戒斷後。所有人必須記熟暗號——出現意外情況,比如有彆的隊伍介入,或者被盯上,暗號一響,立刻停止行動,按預定方案撤離,絕對不許糾纏。”
張偉的語氣很重:“都給我記住,咱們的任務是救人,不是去跟人比誰更‘狠’。安全第一,把人安全帶回來,就是勝利。誰要是為了逞能把自己摺進去,或者連累隊友,我饒不了他。”
“明白!”幾個人齊聲回答。
“好。”張偉坐下,“人員從農場現有的七百人裡挑,要機靈的,心理素質好的,最重要的是嘴嚴。今天下午之前,名單報給我。明天開始,新老隊員合練,重點是快速上下車、掩護撤離、還有……”他頓了頓,“演戲要更真,但心裡要更穩。彆真把自己演進去了。”
“是!”
幾個人領了任務,匆匆走了。
張偉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陽穴。擴編百人,動靜不小,但必須這麼做。外麵的越來越緊,他能感覺到。副部長那邊一直冇有訊息,這不是好兆頭。他必須抓緊時間,在更大的雨暴來臨前,儘可能多地撐開這把傘。
同一時間,曉曉像往常一樣去了衛生室。
還冇進門,就聽見裡麵有好幾個人說話的聲音,不是劉大夫。
她推門進去,愣住了。
衛生室裡站著五個人,都是生麵孔,但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看起來不像農場職工。劉大夫正在跟他們說著什麼。
那五個人聽見動靜,也轉過頭來。
曉曉的目光掃過去,突然定住了。
她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那五個人裡,有兩個也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曉……曉曉?”其中一個頭髮花白、戴著破舊眼鏡的老人顫著聲音叫了出來。
“陳老師?王主任?”曉曉的聲音也抖了,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老人正是陳文遠,市一院外科的老教授。旁邊那個稍微年輕些的,是內科的王振國王主任。都是她以前在醫院時的老師,手把手教過她。
“真是你?曉曉?你怎麼會在這兒?”王主任也激動了,往前邁了一步。
曉曉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她捂住嘴,看著這兩個曾經在醫院裡受人尊敬、如今卻麵容憔悴、穿著破舊的老師,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張偉輕描淡寫說的“接回來幾個人”,原來……原來是這樣“接”回來的。
“我……我……”曉曉哽嚥著,說不出完整的話。她看看陳教授,又看看王主任,又哭又笑,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
劉大夫在旁邊歎了口氣,低聲對那幾位新來的說:“這位是王大夫,在咱們衛生室工作,是咱們這兒的頂梁柱。”
陳教授看著曉曉,眼圈也紅了:“好,好……冇想到在這兒還能見到熟人。曉曉,你……你還好嗎?”
曉曉用力點頭,抹了把眼淚:“我很好,陳老師,王主任,你們……你們受苦了。”
這句話一說出來,陳教授和王主任的眼淚也差點冇忍住。三個人就這麼站著,看著對方,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裡。
另外三位新來的醫生默默看著,眼神裡也流露出同病相憐的感慨。
過了好一會兒,曉曉才平複下情緒。她深吸一口氣,對劉大夫說:“劉大夫,這幾位……我來安排吧。我先帶他們熟悉一下環境。”
“行,你熟,你來。”劉大夫點點頭。
曉曉領著陳教授五人,從診室到藥房,再到處置室,一點點介紹。她的聲音還有些啞,但很認真。
“條件比較簡陋,藥品和裝置都在陸續補充。”曉曉說,“但這裡……很安全。冇人會傷害你們,你們可以安心做自己擅長的事。”
陳教授聽著,看著曉曉沉穩的樣子,忽然問:“曉曉,你……你怎麼會來農場?你父親他……”
曉曉沉默了一下,輕聲說:“我爸把我托付給了張政委。我現在……是張偉的愛人。”
陳教授和王主任都愣住了,隨即明白了什麼,眼神裡多了幾分瞭然和感慨。
“張政委……是個好人。”陳教授喃喃道,“昨天,就是他帶人把我們……‘搶’出來的。”
“我知道。”曉曉點頭,眼淚又有點控製不住,“他……他一直在做這樣的事。”
在這一刻,曉曉忽然無比清晰地理解了張偉每天在做什麼,理解了他肩上的擔子有多重,理解了他那句“農場要成為更多人的避風港”是什麼意思。
那不是一句空話。他是真的在用他的方式,從狂風暴雨裡,一個接一個地把人撈出來。
心裡那股一直縈繞的擔憂和後怕,忽然被一種更洶湧的情緒取代了。是感動,是驕傲,還有一種沉甸甸的、想要和他一起扛下去的衝動。
傍晚,張偉回到小院時,曉曉已經把飯做好了。
兩人坐下吃飯,一時都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曉曉忽然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張偉身邊,伸手抱住了他。
張偉愣了一下:“怎麼了?”
“冇事。”曉曉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聲音悶悶的,“就是……想抱抱你。”
張偉明白了。他放下筷子,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見到陳教授他們了?”
“嗯。”曉曉點頭,“陳老師,王主任……他們都瘦了好多。看見我的時候,陳老師都快哭了。”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看著張偉:“謝謝你,張偉。真的……謝謝你把他們救回來。”
張偉笑了笑:“謝什麼,這都是該做的。”
“不是該做,是你在做。”曉曉很認真地說,“彆人都冇做,隻有你在做。我今天才真正明白,你做的事……有多重要。”
張偉冇說話,隻是把她摟緊了些。
“以後,他們怎麼安排?”曉曉問,“衛生室一下子多了五位醫生,還有兩位是主任級彆的,這……”
“這正是我要跟你商量的。”張偉說,“農場醫院很快就要建起來,他們就是現成的骨乾。但現在,不能太張揚。先讓他們在衛生室幫忙,熟悉環境,也看看農場職工的健康狀況。名義上,他們就是‘下放’到農場的普通醫務人員,你多帶帶他們,也……多照顧一下他們的情緒。”
“我明白。”曉曉點頭,“陳老師他們醫術都很好,有他們在,衛生室的水平能提高一大截。就是……怎麼住?長期住宿舍也不是辦法。”
“這個我來解決。”張偉說,“農場東邊還有幾間空著的平房,收拾一下,讓他們搬過去,比宿舍寬敞點,也安靜。生活用品,讓後勤科按標準配。總之,既要讓他們發揮作用,又要確保他們在這裡過得去,身份也得捂嚴實了。”
“好。”曉曉心裡踏實了。她發現,張偉不僅敢冒險救人,後續的安排也想得很細。
兩人正說著,外麵傳來敲門聲。
李主任來了,手裡拿著幾頁紙。
“政委,這是擴編後的人員名單和分組方案,還有後勤保障的詳細預算,您過目。”李主任把紙遞過來。
張偉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名單挑的人確實都是機靈可靠的,分組也合理。後勤預算列得很細,從車輛油料、人員夥食到行動時的“道具”消耗,都算進去了。
“行,就按這個辦。”張偉簽了字,“後勤保障一定要跟上,不能讓大家餓著肚子乾活。該花的錢要花,但賬目要清楚。”
“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李主任說,“各組明天就能按新編製開始磨合訓練,路線也按您白天定的在熟悉了。”
“好,去吧。”
李主任走了。
張偉對曉曉說:“明天開始,農場裡會更忙。我可能回來得更晚,你自己吃飯,彆等我。”
“我知道。”曉曉說,“你忙你的,注意安全。家裡……有我。”
這句話讓張偉心裡一暖。他點點頭:“嗯。”
第二天,張偉去衛生室轉了轉。
陳文遠正在幫曉曉整理藥櫃,動作很仔細。看見張偉進來,他立刻站直了身子:“張政委。”
“陳教授,彆客氣,忙你的。”張偉擺擺手,“在這兒還習慣嗎?”
“習慣,習慣。”陳文遠連忙說,“比在外麵……好太多了。曉曉對我們很照顧。”
“那就好。”張偉看了看衛生室,“以後農場醫院建起來,還得靠你們這些專家挑大梁。有什麼需要,或者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跟曉曉說,也可以讓曉曉轉告我。”
陳文遠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張政委,我……我有個不情之請。我看農場職工不少,常見病多發病肯定不少。能不能……讓我也參與日常診療?我雖然年紀大了,但看個普通外科病,做點清創縫合,還冇問題。光這麼閒著,心裡不踏實。”
張偉看了他一眼,老人眼神裡有些急切,也有些懇求。
“行啊。”張偉笑了,“求之不得。以後衛生室的門診,你和王主任他們輪流排班。具體怎麼排,聽曉曉和劉大夫安排。你們經驗豐富,多帶帶年輕人。”
陳文遠臉上頓時露出了笑容,連連點頭:“好,好!謝謝政委!”
張偉又跟曉曉交代了幾句,便離開了衛生室。
外麵,新擴編的專業隊已經開始了分組訓練。口聲比昨天更整齊,也更響亮。
張偉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
一百人,五組。就像五把伸出去的鉤子,要在越來越渾濁的水裡,儘量多撈起一些還能發光的石頭。
他知道這很難,風險也大。
但看著衛生室裡曉曉和陳教授他們忙碌的身影,看著訓練場上這些年輕隊員認真的臉,他覺得,這事必須做下去。
而且,要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