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開完了。
辦公室裡就剩下張偉和趙衛國兩個人,煙味還冇散。
趙衛國把窗戶推開條縫,冷風灌進來。
“老張,你這步子是不是邁得有點大?”趙衛國轉回身,靠在辦公桌邊上,“又是擴養殖,又是蓋大棚,現在還要搞醫院。錢從哪兒來?上麵能批?”
張偉冇抬頭,還在看手裡那份剛在會上傳閱過的計劃草案。
“錢的事我想辦法。”他說,“上麵批不批……咱們先乾。乾出樣子來,他們還能讓拆了?”
“那倒也是。”趙衛國笑了,“現在這形勢,能抓生產、能穩住人的地方,上麵巴不得多幾個。不過……”
他頓了頓:“醫院這事兒,你真覺得能成?現在外麵醫院都亂成啥樣了,裝置藥品都是緊俏貨,哪那麼容易弄來。”
張偉放下草案,點了根菸。
“正因為外麵亂,纔有機會。”他吐出口煙,“好多醫院癱瘓了,裝置閒置著,藥品壓在庫裡冇人管。咱們這時候去聯絡,是幫他們解決‘負擔’。價錢好談。”
趙衛國想了想:“也是。那讓老李他們去跑關係?”
“嗯。”張偉點頭,“李主任在本地乾了這麼多年,總有點門路。其他幾個科長,誰還冇幾個親戚朋友在市裡醫院上班?把任務分下去,告訴他們,誰聯絡來的渠道多、東西好,年底評優、福利分配,優先考慮。”
“你這是要捲起來啊。”趙衛國樂了。
“卷點好。”張偉也笑了,“不卷,哪來的積極性?光靠覺悟,吃不飽飯的時候行,現在咱們要讓大家過好日子,就得來點實在的。”
他彈了彈菸灰:“老趙,生產這塊你得多費心。養殖場擴建,豬仔、雞苗得儘快聯絡。大棚的塑料布、骨架材料,清單我列好了,你讓後勤科去搞。黑市也行,隻要東西好。”
“明白。”趙衛國收起笑容,“你放心,生產的事交給我。保證明年開春,咱們農場自己養的豬,自己種的菜,管夠。”
“要的就是這句話。”張偉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麵天色暗了,農場裡零零星星亮起燈火。
“你看,”張偉指著外麵,“這一千多號人,跟著咱們在這兒。外麵越亂,咱們越得把裡頭搞安穩了。讓大家吃得好、住得暖、病了有地方治,他們纔會真把這兒當家,纔不會生出彆的心思。”
趙衛國走過來,和他並肩站著。
“懂了。”他說,“你這是要打造一個……世外桃源?”
“什麼桃源不桃源的。”張偉搖頭,“就是個小堡壘。風雨來了,咱們這兒能躲。等風雨過去了,咱們這兒的人,身子骨還是好的,還能出去乾事。”
趙衛國冇說話,用力拍了拍張偉的肩膀。
“我去趟衛生室。”張偉掐滅菸頭,“跟曉曉說一聲醫院的事兒。”
“行,你去吧。”
張偉穿上外套,出了辦公室。
夜風有點涼,他裹緊衣服,沿著土路往衛生室走。
衛生室還亮著燈。
曉曉坐在診桌前,正對著一本厚厚的醫書和一張單子,寫寫畫畫。
張偉推門進去。
“還冇下班?”他問。
曉曉抬起頭,看見是他,笑了笑:“馬上就好。劉大夫先回去了,我把明天要用的藥再清點一下。”
張偉走過去,看了眼她桌上的單子。
“寫什麼呢?”
“藥品消耗預測。”曉曉把單子推過來,“按現在每天接診量算,這些常用藥最多撐兩個月。尤其是消炎藥和止痛片,缺口最大。”
張偉拿起單子看了看。
“兩個月……”他沉吟了一下,“夠了。”
“什麼夠了?”曉曉不解。
“今天開會,我宣佈了個事。”張偉拉過把椅子坐下,“農場要擴大生產,首要保障全員吃喝。另外……”
他看著曉曉:“我打算把衛生室,擴建成場醫院。”
曉曉愣住了。
“醫院?”
“對。”張偉點頭,“就咱們農場自己用。規模不用太大,但科室得全點,裝置藥品得跟上。以後農場職工和家屬看病,不用往外跑,咱們自己就能解決大部分問題。”
曉曉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想法是好的,可是……”她指了指單子,“現在連基本用藥都緊張,擴建醫院……裝置、藥品、人手,哪一樣都不容易。”
“裝置藥品,我已經佈置下去,讓乾部們去聯絡了。”張偉說,“趁著外麵亂,好多醫院的東西閒置著,咱們想辦法弄過來。價錢不是問題。”
他頓了頓:“至於人手……你算一個。劉大夫算一個。另外,農場裡不是還有些……有文化、懂點醫的人嗎?像陳文瀚那樣的,可以讓他們來幫忙,邊乾邊學。”
曉曉想了想:“陳教授人挺細心的,學東西也快。可是……這合規嗎?”
“在咱們農場,我說合規就合規。”張偉語氣很平靜,“現在這年頭,能治病救人就是最大的合規。其他的,不重要。”
曉曉看著他,冇說話。
張偉伸手,握住她的手。
“這事要真辦成了,你就是咱們農場醫院的頂梁柱。”他說,“以後不光看病,培訓、管理,都得你來挑大梁。壓力會大,但你肯定行。”
曉曉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我……我怕做不好。”
“怕什麼。”張偉笑了,“有我呢。要錢我給錢,要人我給人,要裝置我去搞裝置。你隻管發揮你的本事,把醫院弄起來,讓大家看病方便、放心。”
曉曉低下頭,看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神堅定了些。
“那我試試。”
“不是試試,是必須成。”張偉鬆開手,站起來,“走,回家吃飯。具體計劃,我晚上再琢磨琢磨,明天開始落實。”
兩人鎖了衛生室的門,往小院走。
路上,曉曉問:“擴產的事,也是為了醫院做準備嗎?”
“一部分是。”張偉說,“醫院建起來,病人營養得跟上。自己多養的豬、雞,自己種的新鮮蔬菜,供應食堂,也供應病房。這叫配套。”
“你想得真遠。”
“不想遠點不行。”張偉說,“現在這形勢,誰知道明天會怎樣。咱們隻能把手裡這個地盤經營好,讓它固若金湯。大家有吃有喝,有病能治,心就穩了。心穩了,隊伍纔好帶。”
曉曉“嗯”了一聲。
她忽然覺得,身邊這個男人,肩膀上的擔子比她想象中還要重。
但他扛得很穩。
回到小院,曉曉熱了飯菜。
簡單的白菜燉粉條,加了點中午留下的肉片,還有兩個饅頭。
兩人圍著煤爐子吃飯。
“今天會上,大家反應怎麼樣?”曉曉問。
“還行。”張偉咬了口饅頭,“李主任他們一開始有點懵,後來聽明白是改善大家生活,積極性就上來了。尤其是說到醫院,好幾個科長眼睛都亮了,誰家冇個老人孩子,看病方便比什麼都強。”
“那他們真能聯絡到藥品和裝置?”
“試試唄。”張偉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我跟他們說了,誰聯絡來的渠道多、東西好,年底有重獎。這幫人,關係網深著呢,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真要用的時候,能給你驚喜。”
曉曉笑了:“你這算是……發動群眾?”
“對,發動群眾。”張偉也笑了,“咱們農場現在就是一個大家庭,我是家長,得帶著大家一起把日子過好。光靠我一個人忙活,累死也乾不完。得讓大家都有參與感,都有好處拿,這事才能成。”
吃完飯,曉曉收拾碗筷。
張偉坐到書桌前,開啟檯燈,拿出那份計劃草案,又鋪開幾張白紙。
他開始寫更詳細的方案。
養殖場擴建:選址在原場區東邊空地,建標準化豬舍五棟,雞舍十棟。首批引進豬仔五百頭,雞苗五百隻。飼料來源,一部分用農場自產糧食加工,一部分散養搞點溜達雞……
溫室大棚:規劃建設十座,每座占地半畝。主要種植反季節蔬菜,保障冬季供應。材料清單:塑料薄膜、鋼管骨架、保溫被……
醫院擴建:在現有衛生室基礎上,向東擴建五間房,分彆作為內科診室、外科處置室和藥房。需要新增裝置:X光機一台(二手亦可)、高壓滅菌鍋一台、手術無影燈一套、病床三十張……
藥品采購清單:青黴素、鏈黴素、磺胺類、止痛片、退燒藥、消毒用品……
預算估算……
他寫得很細,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曉曉洗好碗,擦了手,走過來站在他身後看。
看著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數字,她心裡忽然很踏實。
這個男人,不是在空想。
他是真的,一步一步,要把這些事做成。
“需要我幫忙嗎?”她輕聲問。
張偉頭也冇抬:“暫時不用。等醫院的具體設計圖出來,你得看看,給點專業意見。比如手術室怎麼佈局,藥房怎麼安排,這些你比我在行。”
“好。”曉曉說,“那我先去看會兒書。”
她拿了本醫書,坐到煤爐邊的椅子上。
屋裡很安靜。
隻有張偉寫字的沙沙聲,和煤爐裡火苗輕微的劈啪聲。
偶爾,張偉會停下來,點根菸,皺著眉想一會兒,然後繼續寫。
曉曉看著他的側臉。
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輪廓分明。
她忽然想起父親。
父親以前在書房工作的時候,也是這樣,專注,認真,彷彿天塌下來也不能打擾他。
但現在,父親不知道在哪裡。
而眼前這個男人,正在為她,為這個農場,撐起一片天。
她低下頭,繼續看書。
但心裡那份不安,已經徹底消失了。
夜深了。
張偉終於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方案寫完了,厚厚一遝。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曉曉已經靠在椅子上睡著了,醫書還攤在膝蓋上。
張偉走過去,輕輕拿起書,合上。
然後彎腰,把她抱起來。
曉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寫完了?”她含糊地問。
“嗯,寫完了。”張偉把她抱到炕上,蓋上被子,“睡吧。”
“你也早點睡。”曉曉翻了個身,很快又睡著了。
張偉站在炕邊,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他回到書桌前,把寫好的方案整理好,裝進一個檔案夾裡。
明天,這份方案就會變成具體的任務,分派到每一個人頭上。
農場這台機器,要開始加速運轉了。
他關上檯燈。
屋裡暗下來,隻有煤爐的火光,映著牆上晃動的影子。
張偉躺到炕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還在過那些數字,那些計劃。
錢確實是個問題。
但他有辦法。
雙界空間裡,還存著一些東西。一些在這個年代很值錢,在現代卻不難弄到的東西。
必要的時候,可以換錢。
但那是底牌,不能輕易動。
先看看李主任他們能聯絡到什麼渠道吧。
如果實在不行……
他翻了個身。
窗外,農場寂靜無聲。
但張偉知道,從明天開始,這裡會變得很熱鬨。
養豬的,種菜的,蓋大棚的,聯絡藥品裝置的……
所有人都會忙起來。
而忙起來,就有希望。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農場東邊立起了一排排整齊的大棚,裡麵綠油油的。
養殖場裡,豬哼雞叫。
新建的醫院門口,人們排著隊,臉上帶著笑。
曉曉穿著白大褂,在裡麵忙碌著。
一切都很好。
第二天天還冇亮,張偉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穿上衣服,出了門。
場部辦公室的燈,已經亮了。
趙衛國在裡麵,正對著生產計劃圖比劃。
“這麼早?”張偉推門進去。
“你不也一樣。”趙衛國抬頭,“我琢磨了一下,養殖場擴建,得先把地基打了。天氣越來越冷,得上凍前弄完。我準備今天就開始調人。”
“行,你安排。”張偉把昨晚寫的方案檔案夾遞給他,“詳細計劃在這兒,你看看。醫院那塊先不急,等李主任他們聯絡到東西再說。”
趙衛國接過檔案夾,翻開看了幾眼。
“夠細的。”他感歎,“老張,你這腦子怎麼長的?啥都能想到。”
“被逼的。”張偉倒了杯熱水,“不想細點,容易出岔子。”
正說著,李主任敲門進來了。
“政委,場長。”他手裡拿著個小本子,“我昨晚回去想了想,聯絡藥品裝置的事,我有點眉目了。”
“哦?說說。”張偉示意他坐下。
李主任坐下,翻開本子:“我有個表侄,在市第二醫院後勤科。他們醫院現在……半癱瘓狀態,好多裝置封存了。我昨晚打電話問了下,他說有一台老式的X光機,還能用,就是型號舊點。另外,一些過期不久的藥品,他們也可以處理。”
“價錢呢?”張偉問。
“價錢好說。”李主任壓低聲音,“他說現在醫院賬目亂,這些東西當‘報廢資產’處理,走個形式就行。給點辛苦費,打點一下管庫房的,就能拉走。”
張偉和趙衛國對視一眼。
“可靠嗎?”趙衛國問。
“可靠。”李主任點頭,“我那表侄人實在,以前冇少幫我忙。他說現在醫院裡冇人管這些,巴不得趕緊處理掉,免得惹麻煩。”
“好。”張偉拍板,“這事交給你去辦。需要多少錢,寫個申請,我批。儘快把東西拉回來。”
“是!”李主任站起來,臉上帶著興奮。
他剛要走,張偉又叫住他。
“老李。”
“政委,還有啥指示?”
“這事辦成了,你是頭功。”張偉看著他,“年底評優,福利分配,我給你記著。”
李主任臉漲紅了:“政委放心,我一定辦好!”
他快步走了。
趙衛國笑了:“看見冇,積極性上來了。”
“這纔剛開始。”張偉喝了口水,“等其他幾個科長的訊息吧。咱們這農場,藏龍臥虎呢。”
果然,接下來一上午,不斷有人來辦公室彙報。
生產科科長說聯絡到了便宜的塑料布貨源。
基建科科長說認識幾個工匠,蓋大棚有經驗。
甚至食堂的負責人也來了,說可以組織職工家屬,成立一個縫紉組,為醫院做床單被罩,還能接點外麵的活,賺點加工費。
張偉一一聽了,該批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