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曉曉就醒了。
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看了眼還在睡的張偉,穿上衣服去了廚房。
煤爐子裡的火還冇完全滅,她加了點煤塊,坐上水壺。然後從櫃子裡拿出麪粉,和麪,擀麪條。
等張偉起來的時候,桌上已經擺好了兩碗熱騰騰的麪條,上麵還臥著雞蛋。
“這麼早?”張偉揉了揉眼睛。
“今天第一天上班,不能遲到。”曉曉把筷子遞給他,“劉大夫說七點半。”
張偉坐下吃麪:“不用緊張,就是些基礎工作。”
“我知道。”曉曉小口吃著,“就是……想給人留個好印象。”
吃完早飯,曉曉換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白大褂,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
張偉站在門口看著她:“挺像那麼回事。”
曉曉臉一紅:“我走了。”
“嗯,中午回來吃飯。”
“好。”
曉曉出門,沿著土路往衛生室走。
清晨的農場很安靜,隻有遠處傳來哨兵換崗的口令聲。幾個早起的職工看見她,都停下腳步點頭打招呼:“王大夫早。”
“早。”曉曉笑著迴應。
走到衛生室門口,劉大夫已經在裡麵了,正在擦桌子。
“劉大夫早。”曉曉走進去。
“早啊曉曉。”劉大夫放下抹布,“來,我先帶你熟悉一下。”
衛生室不大,三間房。最外麵是診室,擺著兩張桌子,幾把椅子。中間是藥房,靠牆立著兩個大藥櫃。最裡麵是處置室,有張簡易的手術床,旁邊架子上放著紗布、酒精這些。
曉曉跟著劉大夫轉了一圈。
“藥櫃裡的藥,你都得熟悉。”劉大夫開啟藥櫃,“這是消炎的,這是退燒的,這是止痛的……種類不多,但都是常用的。”
曉曉看著那些藥瓶,眉頭慢慢皺起來。
“劉大夫,這些藥……好多都過期了。”她拿起一瓶消炎藥,看了看標簽,“去年六月就到期了。”
劉大夫歎了口氣:“我知道。可農場就這點經費,能買到這些就不錯了。過期是過期,但總比冇有強。”
曉曉又檢查了其他藥品,情況都差不多。要麼是快過期的,要麼是已經過期但還在用的。
“消毒裝置呢?”她問。
劉大夫指了指牆角一個鐵皮箱子:“就那個,蒸煮消毒。有時候忙起來,根本顧不上嚴格消毒。”
曉曉走到處置室,看了看那些器械。鑷子、剪刀都有些鏽跡,紗布也不是無菌包裝的。
“這容易交叉感染。”她說。
“冇辦法。”劉大夫搖頭,“條件就這樣。”
曉曉冇再說話。
她在診室坐下,拿出紙筆,開始寫。
劉大夫湊過來看:“寫啥呢?”
“清單。”曉曉頭也不抬,“必須補充的藥品,需要更換的裝置,還有病房改造建議……這些都得解決。”
她寫得很快,一條一條列出來。
青黴素、鏈黴素、退燒藥、止痛片、消毒酒精、碘伏、無菌紗布、注射器……
“消毒鍋得換新的,最好能弄個高壓滅菌器。”
“處置室和診室要分開,得有隔離區。”
“病房床位不夠,萬一有傳染病……”
寫了滿滿兩頁紙。
劉大夫看著那清單,苦笑:“曉曉,這些……恐怕難弄。現在外麵什麼情況你也知道,物資緊張得很。”
“難弄也得弄。”曉曉把清單摺好,“這是救命的。”
上午來看病的人不多,就幾個感冒發燒的職工。曉曉給量了體溫,開了藥,叮囑多喝水。
十點多的時候,來了個老職工,手上劃了道口子,血糊糊的。
曉曉趕緊給他清洗傷口,上藥,包紮。
“王大夫,你這手法可以啊。”老職工笑著說,“比劉大夫還利索。”
“我以前在醫院乾過。”曉曉說。
“難怪。”老職工看了看她的手,“細皮嫩肉的,不像乾農活的。”
包紮完,老職工走了。
曉曉洗了手,對劉大夫說:“劉大夫,這清單……我想給張偉看看。”
“行,你給他吧。”劉大夫說,“他是政委,說不定有辦法。”
中午,曉曉拿著清單回了小院。
張偉已經回來了,正在爐子邊熱饅頭。
“回來了?”他回頭,“上午怎麼樣?”
“還行。”曉曉把清單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張偉接過清單,一條條看下去。
看完,他抬頭:“都急需?”
“都急需。”曉曉很認真,“藥品過期,裝置老舊,消毒不嚴格……這些都是隱患。萬一出點事,就是大事。”
張偉點點頭:“我知道了。”
他把清單收起來:“下午我就辦。”
吃完飯,張偉去了場部辦公室。
他叫來後勤科長。
後勤科長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戴著眼鏡,看起來挺斯文。
“政委,您找我?”
“嗯。”張偉把清單遞給他,“按這個采購,錢從農場經費出。”
後勤科長接過清單,看了幾眼,臉色就變了。
“政委,這……這恐怕難辦。”
“怎麼難辦?”
“現在外麵……”後勤科長壓低聲音,“物資緊張得很。藥品是管控物資,冇有批條根本買不到。就算有批條,也得排隊等。”
張偉看著他:“那就去弄批條。”
“批條也不好弄。”後勤科長苦笑,“衛生局那邊現在……亂得很,人都找不著。”
張偉沉默了一會兒。
“批條我來想辦法。”他說,“你負責采購。正規渠道買不到,就走其他渠道。”
後勤科長一愣:“其他渠道?”
“對。”張偉語氣很平靜,“黑市。價錢貴點沒關係,但要保證質量,不能是假藥。”
“這……”後勤科長有點猶豫,“風險太大了。”
“風險我擔著。”張偉說,“你就說,能不能辦到?”
後勤科長看著張偉,咬了咬牙:“能!”
“好。”張偉拍拍他肩膀,“儘快辦,缺錢跟我說。”
“是!”
後勤科長走了。
張偉坐在椅子上,點了根菸。
他知道走黑市有風險,但現在這情況,正規渠道根本走不通。農場一千多號人,還有那麼多犯人,衛生室要是出問題,那就是大問題。
曉曉那份清單,列的都是實實在在的需求。
他得解決。
下午,曉曉繼續在衛生室上班。
來看病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有個女工肚子疼,曉曉給她檢查了一下,判斷是腸胃炎,開了藥,叮囑飲食要清淡。
還有個老犯人咳嗽得厲害,曉曉聽了聽肺音,有點囉音,怕是肺炎前兆。她讓劉大夫趕緊給用上藥,又囑咐要多休息。
忙到四點多,才稍微清閒點。
曉曉坐在診室裡,整理病曆。
劉大夫倒了杯水給她:“累了吧?”
“不累。”曉曉接過水,“就是覺得……能幫上忙,挺好。”
“你醫術確實不錯。”劉大夫說,“比我這半吊子強多了。”
“劉大夫您彆這麼說。”
“我說真的。”劉大夫坐下,“農場條件差,好多病我都看不了,隻能開點藥應付。你來了,我心裡踏實多了。”
正說著,外麵又來了人。
是個年輕女工,抱著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孩子臉上紅撲撲的,一看就在發燒。
“王大夫,快看看我家孩子!”女工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曉曉趕緊站起來:“彆急,抱過來我看看。”
她給孩子量了體溫,三十九度二。檢查了一下,喉嚨紅腫,扁桃體發炎。
“得打針。”曉曉說。
“打針?”女工有點慌,“孩子怕疼……”
“不打針退不了燒。”曉曉很耐心,“你放心,我手法輕,不疼。”
她配好藥,給孩子做了皮試,等了一會兒冇反應,才慢慢推針。
孩子哭了兩聲,但很快就停了。
“好了。”曉曉拔出針頭,用棉球按住,“回去多喝水,按時吃藥,明天再來看看。”
女工千恩萬謝地走了。
劉大夫在旁邊看著,直點頭:“曉曉,你這可以啊。以後孩子看病,都找你了。”
曉曉笑了笑,冇說話。
但她心裡,確實有點高興。
這種被人需要的感覺,很好。
五點半下班,曉曉收拾好東西,回了小院。
張偉還冇回來。
她開始做飯。切了點白菜,泡了粉條,又從櫃子裡拿出一小塊臘肉——這是張偉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家裡好吃的隔三差五就弄回來一些。
菜剛下鍋,張偉就回來了。
“好香。”他走進廚房。
“馬上就好。”曉曉翻炒著鍋裡的菜,“清單的事……怎麼樣了?”
“交給後勤科長了。”張偉洗了手,“批條我來弄,采購他去辦。”
“能買到嗎?”
“能。”張偉說,“貴點,但能買到。”
曉曉鬆了口氣:“那就好。”
飯菜上桌,兩人圍著煤爐子吃飯。
“今天忙嗎?”張偉問。
“忙。”曉曉說,“看了十幾個病人,還有個孩子發燒,打了針。”
“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曉曉夾了塊白菜,“就是……藥太少了。好多病,明明有更好的藥,但咱們冇有。”
“慢慢來。”張偉說,“等這批藥到了,情況會好點。”
“嗯。”
兩人安靜地吃飯。
過了一會兒,曉曉忽然說:“今天有個女工,孩子病了,急得直哭。我給她孩子打了針,她一直謝我。”
張偉看著她:“你覺得開心?”
“嗯。”曉曉點頭,“覺得自己有用。”
張偉笑了:“你本來就有用。”
曉曉臉一紅,低頭吃飯。
吃完飯,張偉說要去辦公室處理點檔案。
曉曉收拾碗筷,洗了,然後坐在煤爐邊看書。
九點多,張偉回來了。
“還冇睡?”他脫了外套。
“等你。”曉曉合上書,“熱水燒好了,洗洗吧。”
“好。”
等兩人都洗漱完,躺到炕上,已經十點多了。
窗外很安靜,隻有風聲。
曉曉很快就睡著了。
張偉卻有點睡不著。
他側過身,看著曉曉的睡臉。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很柔和。她的呼吸很輕,睫毛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張偉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伸出手,握住了曉曉放在被子外麵的手。
曉曉的手很涼。
張偉握緊了點,想給她捂暖。
曉曉在睡夢中動了動,無意識地翻了個身,靠進他懷裡。
張偉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
他聞到她頭髮上的味道,淡淡的肥皂香。
心裡那塊一直空著的地方,忽然就被填滿了。
他知道,外麵的風聲越來越緊。部長那邊一直冇有訊息,估計情況不樂觀。農場雖然暫時安穩,但誰知道明天會怎樣。
可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個小小的平房裡,他握著她的手,她靠在他懷裡。
這就夠了。
他有信心,帶著她,帶著農場這一千多號人,趟過這段日子。
因為現在,他不隻是為了自己在戰鬥。
第二天一早,曉照常去衛生室上班。
她發現,門口已經排起了隊。
“李大夫早!”
“李大夫,我肚子有點不舒服,您給看看。”
“李大夫,我爹咳嗽好幾天了……”
曉曉有點意外,但還是很快進入狀態:“大家彆急,一個一個來。”
她穿上白大褂,坐在診桌前。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白大褂乾淨得耀眼。
場部辦公室的視窗,張偉站在那裡,看著衛生室的方向。
他看著曉曉忙碌的身影,看著那些排隊的人,看著這個在動盪年代裡,依然保持著一點秩序和溫暖的角落。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回到辦公桌前。
桌上放著一份剛送來的檔案,是關於外部形勢的通報。
風聲更緊了。
但張偉拿起筆,開始批閱檔案。
他的字跡很穩,一筆一劃。
就像這個農場,就像這個小家。
穩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