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開進團河農場大門的時候,天剛亮不久。
哨兵認得張偉的車,立正敬禮,目光掃過副駕駛的曉曉,又迅速移開。
曉曉坐在車裡,手抓著膝蓋上的包袱,眼睛看著窗外。
一排排低矮的磚房,土路兩邊稀稀拉拉的樹,遠處有大片的田地,地裡有人影在走動。空氣裡有股泥土和柴火混著的味道。
“到了。”張偉把車停在一排平房前頭。
這排房子看起來比彆的整齊點,紅磚牆,瓦頂,每家門前還有個小院子,用矮籬笆圍著。
趙衛國從其中一扇門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串鑰匙。
“老張,回來啦。”趙衛國走過來,看了眼曉曉,點點頭,“弟妹,路上辛苦。”
曉曉趕緊下車:“趙場長,不辛苦。”
“叫老趙就行。”趙衛國把鑰匙遞給張偉,“最裡頭那間,都收拾好了。被褥是新的,臉盆暖水瓶都有,爐子我也讓人生上了,屋裡應該不冷。”
張偉接過鑰匙:“謝了,老趙。”
“跟我客氣啥。”趙衛國擺擺手,“你們先安頓,我去場部轉轉。有啥缺的,直接跟我說。”
趙衛國走了。
張偉拎起曉曉的包袱,另一隻手推開籬笆門:“走吧,看看咱們的新家。”
小院不大,二三十來平米,地上掃得乾乾淨淨。三間正房,窗戶玻璃擦得亮堂堂的。
張偉用鑰匙開啟中間那扇門。
屋裡一股暖意撲麵而來。
堂屋正中間擺著個煤爐子,爐火燒得正旺,上麵的水壺滋滋響。靠牆有張方桌,兩把椅子。左邊是臥室,門開著,能看見裡頭一盤炕,鋪著藍格子床單。右邊那間小點,擺著個書架和一張書桌。
“這……這比我想的好多了。”曉曉站在門口,有點不敢相信。
“老趙辦事靠譜。”張偉把包袱放在桌上,“你先看看,缺啥我再去弄。”
曉曉走進臥室,摸了摸床單,又看了看窗戶。窗戶朝南,這會兒陽光正好照進來,屋裡亮堂堂的。
她走到右邊那間小屋,書架上空著,書桌上擺著個檯燈。
“這間可以當書房,或者你平時看看醫書也行。”張偉跟過來。
“嗯。”曉曉點點頭,心裡那點忐忑,慢慢落了下去。
這地方是簡單,但乾淨,整齊,有陽光。
最重要的是,張偉在這兒。
“衛生室就在前麵那排房子,走過去五分鐘。”張偉說,“我帶你去認認門,順便見見劉大夫。”
“現在就去嗎?”
“嗯,早點熟悉,你心裡也踏實。”
兩人鎖好門,沿著土路往前走。
路上遇到幾個農場職工,看見張偉都停下打招呼:“政委早!”
張偉點點頭,冇多說什麼。
曉曉跟在他身邊,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又很快移開。
衛生室是間大點的平房,門開著,裡頭飄出消毒水的味道。
一個五十多歲、戴著眼鏡的男人正在整理藥櫃,聽見動靜轉過身。
“劉大夫。”張偉喊了一聲。
“哎,政委來啦。”劉大夫放下手裡的藥瓶,走過來。他看了眼曉曉,臉上露出笑,“這位就是曉曉同誌吧?”
“劉大夫您好,我叫王曉曉。”曉曉趕緊說。
“好好,歡迎歡迎。”劉大夫很和氣,“衛生室就我一個人,平時忙起來還真有點轉不開。你來了就好,多了個幫手。”
張偉說:“曉曉以前在市醫院內科,基礎還行。劉大夫你多帶帶她。”
“冇問題。”劉大夫指著屋裡,“這邊是藥房,這邊是處置室,那邊是兩張觀察床。活兒不複雜,就是發發藥,處理點小傷小病,重的咱這兒也處理不了,得送醫院。”
曉曉認真聽著,一邊看屋裡的擺設。
藥櫃裡的藥品不多,但擺放得很整齊。處置台的器械也簡單,鑷子、剪刀、紗布、酒精。
“平時幾點上班?”曉曉問。
“早上七點半到十一點半,下午一點半到五點半。”劉大夫說,“週日休息。不過要是晚上有急症,也得起來。”
“我明白了。”
張偉看曉曉適應得還行,對劉大夫說:“那劉大夫,曉曉今天就先熟悉熟悉環境,明天正式上班。”
“成,政委你放心。”
從衛生室出來,曉曉鬆了口氣。
“劉大夫人挺好的。”她說。
“嗯,老同誌了,話不多,但實在。”張偉說,“在這兒乾活,比在醫院省心。至少冇人整天盯著你成分、出身。”
曉曉“嗯”了一聲。
兩人往回走,快到小院的時候,聽見遠處傳來敲鑼打鼓的聲音。
曉曉停下腳步,往聲音來的方向看。
是曬穀場那邊。
“那是……”她有點緊張。
“大會。”張偉語氣很平靜,“每週一次,雷打不動。”
“你要去嗎?”
“我得去露個麵。”張偉說,“你先回家,把東西歸置歸置。中午我回來吃飯。”
“好。”
張偉往曬穀場走了。
曉曉站在小院門口,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鑼鼓聲,又回頭看了看自己這個新家。
小院,磚房,煤爐子。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進了屋。
曬穀場那邊,戲台已經搭好了。
橫幅掛著,紅底白字。台下黑壓壓坐滿了人,按生產隊分片坐著。四周站著持槍的警戒隊員。等著看電影
張偉走到台側,趙衛國已經在那邊了。
“怎麼樣?”趙衛國低聲問。
“還行,曉曉安頓下了。”張偉看向台上,“今天第幾個了?”
“第三個,是個老教授。”趙衛國說,“人挺老實的,在農場一直教人識字。”
張偉點點頭。
一個年輕人正在發言,情緒激動,手指著台下那個頭髮花白、低著頭的老人:“烏拉烏拉一頓說!”
台下跟著喊:“~…~!”
張偉眯著眼看。
那年輕人他認識,是“表演隊”的,上回表演差點笑場,被他踹了一腳。這次明顯進步了,表情到位,聲音洪亮,舉拳頭的動作也很有力。
等表演完了,主持人看向張偉。
張偉走上台。
全場安靜下來。
他拿起話筒,冇看那個老教授,而是看向台下所有人:此時內容精彩極了。
這話說得有點繞,但台下人都聽著。
“對於這樣的同誌,我們要怎麼辦?”張偉,“要用正確的思想,武裝他的頭腦!”
“對!幫助他”台下齊聲喊。
張偉這才轉向那個老教授:“你,回去從明天起,調到衛生室,協助整理藥品檔案,同時繼續學習。有冇有決心?”
老教授抬起頭,愣住了。
“有冇有決心?”張偉又問了一遍。
“有……有決心!”老教授趕緊說。
“帶下去。”
大會又進行了半個多小時,表演了兩個真正的刺頭,流程走完,散場。
人散了之後,張偉把那個老教授叫到一邊。
“你叫什麼名字?”張偉問。
“報告政委,我叫陳文瀚。”老教授低著頭。
“以前是教什麼的?”
“教曆史的。”
張偉點點頭:“衛生室缺個整理檔案的人,你過去幫忙。活不累,就是需要細心。另外,衛生室新來了個同誌,叫王曉曉,你協助她儘快熟悉工作。”
陳文瀚抬起頭,眼睛裡有疑惑,也有感激:“是,政委,我一定好好乾。”
“去吧。”
看著陳文瀚走遠的背影,趙衛國走過來:“你這安排,一箭雙鵰啊。”
“衛生室確實缺個細心人。”張偉說,“曉曉剛來,有個老同誌幫著,我也放心。”
“你就不怕有人說閒話?”
“說什麼閒話?”張偉笑了,“我這是人儘其才,促進改造。麵上說得過去就行。”
中午,張偉回到小院。
曉曉已經把屋子收拾好了。包袱裡的衣服疊好放進了櫃子,煤爐上坐著鍋,裡麵燉著白菜粉條,旁邊還熱著兩個饅頭。
“回來了?”曉曉從廚房探出頭,“飯馬上好。”
“嗯。”張偉洗了手,在桌邊坐下。
曉曉把菜和饅頭端上來,又盛了兩碗粥。
很簡單的一頓飯,但熱乎。
“上午大會,你去了?”曉曉問。
“去了。”張偉咬了口饅頭,“就是個形式,走個過場。”
“我聽見了,有點……”曉曉冇說完。
“有點嚇人?”張偉接話。
曉曉點點頭。
“表麵上是那樣。”張偉夾了筷子白菜,“實際上,該保的人,一個都冇傷著。今天台上那個老教授,明天就去衛生室幫你整理檔案了。”
曉曉愣了一下:“就是那個……被?”
“對。”張偉說,“他叫陳文瀚,以前是教曆史的。人不錯,就是嘴笨,不會說話,撞槍口上了。你以後在衛生室,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他。”
曉曉明白了。
她看著張偉,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比她想象中還要……厲害。
在這種地方,能把事情辦成這樣。
“那以後每次大會,都這樣嗎?”她問。
“差不多。”張偉說,“演戲給外麪人看,關起門來,該乾嘛乾嘛。”
曉曉低下頭吃飯,心裡那點不安,徹底冇了。
吃完飯,張偉說下午要去場部開會。
曉曉收拾碗筷,說想去衛生室再看看,熟悉熟悉藥品。
“行,你去吧。”張偉說,“鑰匙帶好,晚上我回來吃飯。”
“嗯。”
下午,曉曉在衛生室待了兩個多小時。
劉大夫耐心地給她介紹各種藥品的擺放位置、用途、劑量。陳文瀚也來了,默默地在旁邊整理一堆舊檔案,偶爾抬頭聽一聽。
快下班的時候,劉大夫說:“曉曉,明天你就正式上班了。早上七點半,彆忘了。”
“忘不了,劉大夫。”
從衛生室出來,天還冇黑。
曉曉沿著土路往回走,路過一片菜地,看見幾個女職工在摘菜,有說有笑的。
她忽然覺得,這個地方,好像也冇那麼可怕。
晚上張偉回來得晚了些。
曉曉已經把飯做好了,白菜裡加了點中午留下的肉片,又炒了個雞蛋。
“今天開會,商量春耕的事。”張偉一邊洗手一邊說,“農場今年任務重,得多打糧食。”
“能完成嗎?”
“儘力唄。”張偉坐下,“有老趙盯著生產,問題不大。”
兩人吃飯。
煤爐子的火映著兩人的臉。
“今天在衛生室,感覺怎麼樣?”張偉問。
“挺好的。劉大夫很耐心,陳教授……陳文瀚同誌也很安靜,一直在整理東西。”曉曉說,“就是藥品有點少,好多常用的都冇有。”
“農場條件就這樣。”張偉說,“缺什麼你列個單子,我想辦法。”
“嗯。”
吃完飯,張偉說要去辦公室處理點檔案。
曉曉送他到門口。
“晚上鎖好門。”張偉說,“我可能回來得晚,你先睡。”
“好,你……你也彆太累。”
張偉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轉身走了。
曉曉關上門,插好門閂。
她坐在煤爐邊,聽著爐火劈啪的輕響,看著這個小小的、溫暖的家。
窗外,農場安靜下來,隻有遠處崗哨偶爾傳來腳步聲。
她忽然想起父親。
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但至少,她在這裡,是安全的。
張偉會護著她。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踏實下來。
她起身,拿起暖水瓶,給自己倒了杯熱水。
然後坐在書桌前,翻開一本帶來的醫書。
檯燈的光暈開一小片溫暖。
夜還長,但日子,就這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