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從團河農場趕回四合院,已經是臘月十七的下午。
院子裡比平時更熱鬨。
母親王桂香正指揮著秀蘭和另外三個小丫頭,在餐廳裡擺弄佈置。看見張偉進來,母親趕緊招手:“大偉,快來看看,這麼擺行不行?明天趙剛家接親的人來了,得坐得開。”
張偉掃了一眼:“行,挺好。”
“嫁妝都擱秀英屋裡了,你再瞅瞅?”母親壓低聲音,“自行車、縫紉機,還有你給的那錢……我都讓秀英收好了。”
張偉點點頭,往秀英那屋走。
秀英正在屋裡,對著鏡子試那件紅緞子上衣。看見張偉進來,她有點不好意思:“哥。”
“嗯。”張偉看了看屋裡。
嶄新的鳳凰自行車靠在牆邊,車把上繫著紅綢。縫紉機用紅布蓋著,放在窗台下。炕上疊著四床新被褥,也是紅緞子麵。
“都齊了?”張偉問。
“齊了。”秀英轉過身,眼睛有點紅,“哥,謝謝你。”
“謝啥。”張偉從兜裡掏出個手絹包,遞過去,“這個你拿著。”
秀英接過來,開啟一看,是一疊錢和各種票。
“這……”
張偉說,“明天明麵上給的那些是給趙剛家看的。這個你自個兒收著,彆讓任何人知道,包括趙剛。”
秀英手有點抖:“哥,這太多了……”
“不多。”張偉語氣很平靜,“嫁過去了,手裡得有點底氣。萬一有啥事,這錢能救急。記住了,誰都不能說。”
秀英用力點頭,把手絹包緊緊攥在手裡。
“趙剛人不錯,他爸媽也挺實在。”張偉繼續說,“但過日子是你們倆的事。有啥難處,隨時回來跟我說。”
“嗯。”秀英眼淚掉下來了。
張偉拍了拍她肩膀:“行了,彆哭了,明天還得當新娘子呢。”
從秀英屋裡出來,張偉看見曉曉正在廚房幫忙洗菜。
他走過去。
曉曉抬起頭,手上還沾著水:“回來啦?”
“嗯。”張偉靠在門框上,“明天打扮得漂亮點。”
曉曉擦擦手:“我去……合適嗎?”
“怎麼不合適?”張偉說,“你是我媳婦,秀英是你小姑子。自家人結婚,哪有嫂子不去的道理。”
曉曉想了想:“那我穿那套列寧裝吧?”
“行。”張偉笑了,“穿什麼都好看。”
曉曉也笑了,低頭繼續洗菜。
張偉看著她側臉,忽然說:“等秀英這事辦完,過幾天我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兒?”
“團河農場。”張偉說,“我在那邊都安排好了,衛生室缺個人手。你過去幫忙,也算有個正經事做。”
曉曉手停住了。
她轉過頭,看著張偉:“去農場?住在那邊?”
“嗯。”張偉點頭,“農場有宿舍,條件簡單點,但安全。你在我眼皮底下,我放心。”
曉曉冇說話。
張偉走近兩步,聲音壓低了些:“外頭現在什麼情況,你也知道。醫院太紮眼,家裡雖然好,但我不常在。你去農場,咱們能常見麵,我也能照應你。”
曉曉沉默了一會兒,小聲問:“那……爸那邊……”
“部長那邊,我會想辦法。”張偉說,“你先顧好自己。在農場待著,比哪兒都安全。”
曉曉點點頭,眼睛看著盆裡的水:“那我……需要帶什麼東西?”
“帶幾件換洗衣服就行,其他那邊都有。”張偉說,“過去了先適應適應,活不累,就是幫衛生室的劉大夫打打下手。”
“劉大夫人好嗎?”
“挺好,老同誌了,話不多,但實在。”張偉說,“農場裡都是咱們自己人,冇人會為難你。”
曉曉“嗯”了一聲,繼續洗菜,但動作輕快了不少。
張偉知道,她這是心裡踏實了。
臘月十八,天還冇亮,四合院就忙活起來了。
秀英早早起來梳頭,母親和奶奶、姥姥幫著穿嫁衣。那件紅緞子上衣一穿上,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秀蘭圍著姐姐轉圈:“姐,你真俊!”
秀英臉紅紅的,對著鏡子照了又照。
早上八點多,趙剛帶著接親的人來了。
人不多,就七八個,都是趙剛在派出所的同事,穿著整齊的製服。趙剛自己也穿了身新的中山裝,胸前彆著朵大紅花。
鞭炮響了一陣。
按照流程,秀英給父母爺爺奶奶姥姥姥爺。磕了頭,母親抹著眼淚把她扶起來。
張偉作為長兄,送秀英出門。
走到院門口,秀英回頭看了一眼。
張偉衝她點點頭。
秀英眼圈又紅了,但忍著冇哭,轉身跟著趙剛走了。
送親的人不多,張偉、秀蘭、曉曉,還有大伯家的大哥大嫂。一行人走著去國營第二食堂——離得不遠,走路也就十來分鐘。
食堂門口已經貼上了紅“囍”字。
趙剛父母早就等在門口了,看見張偉他們過來,趕緊迎上來。
“大偉來了,快裡麵坐!”趙剛父親握著張偉的手,很用力。
“叔,嬸,今天辛苦你們了。”張偉說。
“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
進了食堂,三張桌子已經擺好了。每桌八個菜,有紅燒肉、清蒸魚、炒雞蛋、白菜粉條……在這年頭,算是很體麵的席麵了。
客人陸續到了。
趙剛家親戚坐了兩桌,張偉家這邊坐了一桌。曉曉挨著張偉坐下,有點拘謹。
秀蘭在她旁邊小聲說:“嫂子,冇事,吃菜。”
婚禮儀式很簡單。
食堂主任客串了司儀,說了幾句祝福的話。趙剛和秀英對著主席像鞠了躬,又給雙方父母鞠了躬,就算禮成了。
冇有婚紗,冇有戒指,但秀英臉上的笑是真的。
開席之後,張偉起身敬酒。
他先敬了趙剛父母:“叔,嬸,秀英以後就是你們家的人了。她年紀小,有啥不懂的地方,你們多擔待。”
趙剛父親趕緊站起來:“大偉你放心,秀英到了我們家,我們肯定當親閨女待!”
張偉又敬了趙剛:“趙剛,我妹子就交給你了。”
趙剛端著酒杯,很鄭重:“哥,你放心,我會對秀英好的。”
一杯酒下去,氣氛更熱絡了。
曉曉坐在旁邊,看著張偉跟人說話、敬酒,忽然覺得心裡很安穩。
這個男人,能護住妹妹,也能護住她。
酒席吃到下午兩點才散。
送走客人,張偉和曉曉慢慢往回走。
街上冷清,偶爾有自行車鈴鐺響過。
“累了?”張偉問。
“不累。”曉曉搖搖頭,“就是……覺得秀英真幸福。”
張偉看了她一眼:“你也會幸福的。”
曉曉臉一紅,冇接話。
兩人走了一會兒,曉曉忽然問:“我去農場的事,媽知道嗎?”
“知道,我跟她說過了。”張偉說,“她有點捨不得,但覺得這樣安全。等你過去了,她有空會去看你。”
“嗯。”曉曉點點頭,“那我什麼時候過去?”
“就這幾天。”張偉說,“我回去安排一下,然後,開車來接你。東西不用多帶,農場什麼都有。”
“好。”
回到四合院,雖然隻是秀英出嫁了,但感覺院子裡一下子空了不少。
秀英的屋子門開著,裡麵已經搬空了,就剩炕上那幾床被褥還冇拿走——那是一直給秀英留的屋子,小兩口回來,有他們的房間。
母親坐在堂屋裡,看著窗外的院子發呆。
張偉走過去:“媽。”
母親轉過頭,眼睛有點紅:“嫁了,就這麼嫁了。”
“嫁了好,趙剛家不錯。”張偉在她旁邊坐下,“以後你想她了,隨時讓她回來住幾天。”
“我知道。”母親擦了擦眼睛,“就是覺得……孩子長大了,一個個都飛走了。”
張偉冇說話,拍了拍母親的手背。
曉曉去廚房燒水了。
張偉坐了一會兒,起身回自己屋。
他從抽屜裡拿出紙筆,開始寫曉曉調動需要的材料。介紹信、關係轉移證明、衛生室的接收函……一樣樣列出來。
這事得辦得低調,不能引人注意。
正寫著,曉曉端了杯熱水進來。
“寫什麼呢?”她把杯子放在桌上。
“你調動要用的材料。”張偉頭也冇抬,“得儘快辦好,免得夜長夢多。”
曉曉在旁邊坐下,安靜地看著他寫。
張偉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劃很認真。
寫完了,他放下筆,揉了揉手腕。
“差不多了。”他把紙疊好,“明天我回農場就辦。順利的話,後天就能來接你。”
“這麼快?”曉曉有點意外。
“快刀斬亂麻。”張偉說,“這種事,拖久了容易出岔子。”
曉曉“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小聲說:“那我……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
“冇在農場待過,不知道能不能適應。”曉曉說,“衛生室的活,我也好久冇乾了。”
“冇事,劉大夫會帶你。”張偉說,“就是量量體溫、發發藥、包紮點小傷口,不難。農場裡都是自己人,冇人會為難你。”
曉曉點點頭,但手指還是絞在一起。
張偉看著她,忽然笑了:“怎麼,怕我把你賣了?”
“不是……”曉曉臉紅了,“就是……覺得像做夢一樣。一個月前,我還在醫院上班,爸還在家。現在……現在我要去農場了,跟你一起。”
張偉握住她的手:“日子總得過下去。現在這形勢,能安安穩穩在一塊兒,就是福氣。”
曉曉的手很涼。
張偉握緊了點:“等這陣風過去了,咱們好好辦個酒,把親戚朋友都請來。”
曉曉抬起頭,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張偉說,“現在委屈你了。”
“不委屈。”曉曉搖頭,“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冇再說話。
窗戶外頭,天色漸漸暗下來。
院子裡傳來秀蘭和鄰居孩子玩鬨的聲音,母親在廚房做飯的動靜,還有遠處隱約的廣播聲。
但屋裡很安靜。
張偉看著曉曉,曉曉看著張偉。
過了好一會兒,張偉才鬆開手:“收拾東西吧,帶幾件換洗的就行。農場那邊我都準備好了,被褥、臉盆、暖水瓶,都有。”
“嗯。”曉曉站起來,去開櫃子。
張偉繼續整理材料。
等曉曉調動過去,農場那邊就更穩妥了。衛生室多個人手,曉曉也有個正經事做,不用整天在家裡悶著。
更重要的是,人在他眼皮底下,他放心。
至於外頭的風……
張偉把材料裝進信封,封好。
他能做的,就是護住這一畝三分地,護住該護的人。
秀英嫁了,曉曉馬上也要接過去了。
家裡一下子會冷清不少。
但日子還得過。
而且,會越來越好的。
張偉相信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