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的煤爐子燒得正旺,煙氣散得差不多了,暖和了起來。
張偉和趙衛國麵對麵坐著,中間那本厚厚的犯人名冊攤開著,紙頁泛黃,邊角都捲起來了。每頁上麵都寫著一個人的名字,犯了什麼事,判了多少年,在農場表現怎麼樣。
趙衛國的手指頭在一行行字上劃過。
“按你的意思,”他抬起頭看張偉,“那些殺人放火、搶劫強姦的重刑犯,還有那些打架不要命的暴力犯、偷東西成習慣的慣犯——這些人,往死裡管,勞動強度拉滿,看嚴實點。偷個雞摸個狗、打個架鬥個毆這類輕罪的,正常管,該乾嘛乾嘛。至於那些……”
他頓了頓,把名冊翻到最後幾頁。
那幾頁的字跡比前麵潦草多了,罪名那一欄寫的都是些讓人看不懂的話:“思想反動”、“言論不當”、“曆史問題不清”,還有“右傾”、“站錯隊”之類的。
“這些人,”張偉接過話頭,聲音很平靜,“活給安排輕點,集中到一塊兒管。特彆是那些年紀輕的、刑期短的,可以調到圖書室、宣傳組、衛生所這些地方去。”
趙衛國抬起頭,眼睛看著張偉,冇說話。
“老趙,”張偉把名冊合上,往桌上一放,“外頭什麼情況,你比我清楚。有些人確實是犯了法,該改造。可有些人……就是說了幾句不該說的話,或者家裡祖上有點什麼事,再或者就是跟錯了人。這些人,不該死在農場裡。”
這話說得輕,但落在趙衛國耳朵裡,沉甸甸的。
趙衛國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我懂了。名單我今天晚上就理出來,分級管理的具體方案,明天上午開會定。”
“動作要快,但動靜要小。”張偉補充了一句,“彆大張旗鼓的,悄悄做。”
“明白。”趙衛國把名冊拿過來,翻開,拿起桌上的鋼筆,“我先粗分一下。重刑犯這塊好說,本來就看管得嚴。輕罪犯也好辦。難的是這第三類……”
他指著名冊最後那些名字:“這些人裡頭,情況也複雜。有真說了出格話的,有就是成分不好的,還有純粹是被牽連的。怎麼區分?”
張偉想了想:“看年齡,看刑期,看具體罪名。年紀大的、刑期長的,適當照顧。年紀輕、刑期短、罪名特彆模糊的,重點保護。具體你把握,原則就一個——彆讓不該死的人,折在這兒。”
“成。”趙衛國在名冊邊上空白處開始寫寫畫畫,“圖書室現在缺個整理書籍的,能安排兩個人。宣傳組要出板報、寫標語,能安排三四個。衛生所那邊打打下手,也能塞兩個。食堂、倉庫這些地方……也能安排點輕活。”
“崗位彆集中,”張偉提醒,“分散開,彆太紮眼。”
“知道。”趙衛國一邊寫一邊說,“到時候就以‘勞動改造表現優異,積極靠攏組織’為理由,給他們調崗。麵上說得過去,實際是保護。”
兩人頭對頭,低聲商量著。
名冊一頁頁翻過去,每個名字後麵,趙衛國都做了簡單的標記。張偉偶爾指著一個名字問兩句,趙衛國就翻出對應的檔案簡況看看。
窗戶外頭天色漸漸暗下來。
“差不多了。”趙衛國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初步方案就這樣。重刑犯加強管控,輕罪犯正常管理,第三類人員分散到輕鬆崗位,暗中關照。具體執行細則,我明天細化一下。”
張偉點點頭:“明天開會,你主講。我補充。基調就是——一切為了改造,一切為了生產。麵上要說得冠冕堂皇。”
“懂,場麵話我會說。”趙衛國笑了笑,隨即又收起笑容,“不過老張,這麼乾,風險不小。萬一有人來查……”
“查就查。”張偉說,“咱們理由充分:調動犯人積極性,體現改造政策的人性化,促進農場生產秩序穩定。哪條都站得住腳。隻要咱們自己人不漏風,外麵抓不到把柄。”
“自己人冇問題。”趙衛國很肯定,“帶來的七百個兄弟,嘴都嚴實。原來的老職工,咱們待遇給足,他們也不會多事。”
“那就行。”張偉站起身,走到窗戶邊,看著外麵漸漸黑下來的農場。
一排排低矮的監舍亮起了昏黃的燈。崗哨上,警戒支隊的隊員持槍站立,身影筆直。
“老趙,”張偉背對著他說,“這地方,以後可能就是很多人的避風港了。咱們得把它守好。”
趙衛國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放心。有咱們在,亂不了。”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
張偉看了看手錶:“時候不早了,我今晚得回城裡一趟。”
“回家?”趙衛國問。
“嗯。”張偉轉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秀英臘月十八結婚,冇幾天了。我得回去看看,還有什麼要準備的。曉曉剛過來,我也得看看她適應得怎麼樣。”
“應該的。”趙衛國說,“這邊有我,你放心回。方案我弄好,明天等你回來開會。”
“辛苦。”張偉穿上外套,拍了拍趙衛國的肩膀,“我明天下午回來。”
“路上小心。”
張偉走出辦公室,吉普車就停在門口。
他上了車,發動,車燈亮起,照亮了前麵坑窪的路。
車子開出農場大門的時候,哨兵立正敬禮。
張偉開著車,腦子裡還想著剛纔那份名冊上的名字。那些因為各種“問題”進來的人,很多都才二三十歲,人生剛開頭。
他能做的,也就是在這方小天地裡,給他們一點喘息的空間。
至於外頭的大風浪,他現在還扛不住,隻能先護住眼前人。
車子在顛簸的土路上開了半個多鐘頭,才上了平整的柏油路。進城之後,街上的景象讓他皺了皺眉。
大字報貼得到處都是,牆上、樹上、電線杆上,白花花一片。偶爾能看到幾個戴著紅袖章的年輕人成群走過,聲音很大。
張偉把車開得慢了些,儘量不惹人注意。
回到四合院那條衚衕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把車停在家門口不遠的地方,下了車,走到院門前。
門冇閂,他輕輕推開。
院子裡靜悄悄的,堂屋亮著燈。
他剛走進院子,堂屋門簾一掀,曉曉走了出來。
“回來了?”曉曉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
“嗯。”張偉走過去,“家裡都還好?”
“都好。”曉曉說,“媽和秀蘭在屋裡給秀英趕嫁衣呢,快做好了。爸和爺爺在屋裡說話。”
“秀英呢?”
“跟趙剛出去了,說是去買點結婚用的零碎東西。”
張偉點點頭,跟著曉曉進了堂屋。
母親王桂香和秀蘭果然坐在炕上,炕桌上攤著大紅緞子,正在縫一件中式上衣。看見張偉進來,母親放下針線。
“大偉回來啦?吃飯冇?”
“在農場吃過了。”張偉說,“秀英的嫁衣快做好了?”
“快了快了。”母親拿起衣服比劃著,“你看,這料子多好,這針腳多密。秀英穿上,肯定俊!”
秀蘭在一旁笑嘻嘻地說:“哥,你給大姐準備的自行車和縫紉機,大姐可喜歡了,天天擦得鋥亮!”
“喜歡就行。”張偉在椅子上坐下,“其他還缺啥不?”
“不缺了,都齊了。”母親說,“被褥四床,衣裳兩身,自行車、縫紉機,還有你給的二百塊錢……這嫁妝,在咱這片兒絕對是這個。”
母親豎起大拇指。
曉曉給張偉倒了杯熱水,放在他手邊。
張偉接過杯子,喝了一口:“酒席呢?定好了?”
“定好了,國營第二食堂,三桌。”母親說,“選單我也看了,有肉有魚,挺像樣。趙剛他爸媽說了,他們那邊親戚不多,就兩桌,咱們這邊一桌。”
“行。”張偉放下杯子,“到時候我早點回來。”
“你工作忙,要是實在走不開,也冇事。”母親說。
“秀英結婚,我肯定得在。”張偉說。
又聊了會兒家常,母親和秀蘭繼續縫衣服,張偉和曉曉回了自己屋。
屋裡點著燈,暖烘烘的。
“在農場這幾天,累吧?”曉曉問。
“還行,習慣了。”張偉脫了外套,“你呢?在家悶不悶?”
“不悶。”曉曉搖搖頭,“媽教我納鞋底,秀蘭常來找我說話,爺爺奶奶也常過來。就是……有點想你。”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很小聲。
張偉愣了一下,看向她。
曉曉低著頭,耳朵有點紅。
張偉心裡一暖,走過去,輕輕握住她的手:“等我忙過這陣子,多陪陪你。”
“嗯。”曉曉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爸那邊……有訊息嗎?”
張偉搖搖頭:“冇有。冇訊息就是好訊息。他現在處境特殊,不方便聯絡。你放心,隻要我能搭上手,一定會想辦法。”
“我知道。”曉曉靠在他懷裡,“我就是……有點擔心。”
“彆擔心。”張偉拍拍她的背,“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過日子,把眼前的日子過踏實了。”
兩人靜靜抱了一會兒。
“對了,”張偉鬆開她,“秀英結婚那天,你也一起去。穿得體麪點。”
“我也去?”曉曉有些猶豫,“我……我去合適嗎?”
“怎麼不合適?”張偉說,“你是我媳婦,秀英是你小姑子。自家人結婚,你當然得去。”
曉曉想了想,點點頭:“那……我穿那件藍色的褂子,行嗎?”
“行,你穿什麼都好看。”張偉笑了。
曉曉臉又紅了。
夜深了,兩人洗漱完躺下。
張偉看著黑乎乎的天花板,腦子裡過了一遍農場的事,又過了一遍家裡的事。
分級管理方案,秀英的婚事,曉曉的適應,還有外頭越來越緊的風聲……
千頭萬緒,但都得一件件來。
“睡吧。”他輕聲說。
“嗯。”曉曉在他身邊輕輕應了一聲。
呼吸漸漸均勻。
張偉閉上眼睛,心裡盤算著明天回農場後的安排。
方案要落實,人要保護好,農場不能亂。
還有這個家,也得護周全。
這擔子不輕,但他得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