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開回四合院門口時,天已經黑透了。
張偉先下車,繞到另一邊給曉曉開了車門。曉曉下來,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牛皮紙袋,指節有點發白。
“走吧。”張偉說,聲音不高。
曉曉點點頭,跟在他身後進了院子。
堂屋裡亮著燈,一家人都在。張偉母親正納鞋底,父親在看報紙,秀蘭在剝花生。聽到動靜,都抬起頭。
“哥回來了!”秀蘭先喊了一聲,然後看到張偉身後的曉曉,眼睛一亮,“呀,這是……”
“爸,媽,秀蘭。”張偉走進屋,把曉曉往前讓了讓,“這是曉曉。我們……剛去把證領了。”
屋裡靜了幾秒。
張偉母親手裡的針線停了,她看看張偉,又看看曉曉,臉上表情從驚訝到疑惑,最後變成一種複雜的瞭然。她放下鞋底,站起來,走到曉曉麵前。
“孩子,來,坐。”她拉住曉曉的手,發現那手冰涼,“吃飯了冇?”
“吃……吃過了。”曉曉小聲說,有點不敢看張偉母親的眼睛。
“媽,這是結婚證。”張偉從曉曉手裡的紙袋拿出那兩個紅本本,遞過去。
張偉母親接過來,就著燈光看了看。照片上,張偉穿著軍便裝,曉曉紮著兩條麻花辮,兩人肩並肩坐著,表情都有點嚴肅。蓋章的日期就是今天。
“好,好。”張偉母親把結婚證合上,眼圈有點紅,“領了證就好,領了證就是一家人了。”
她拉著曉曉在炕沿坐下,手一直冇鬆開:“孩子,你家裡……都還好?”
曉曉咬了咬嘴唇,冇說話。
張偉接過話頭:“媽,曉曉她爸工作忙,最近可能得出趟遠差。曉曉一個人住不方便,我就想著,先把證領了,接她來家裡住。”
這話說得含糊,但屋裡的人都聽懂了。
張偉父親放下報紙,歎了口氣:“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家裡安全。”
張偉母親拍拍曉曉的手:“孩子,以後這兒就是你家。有啥不習慣的,缺啥少啥,就跟我說。張偉他工作忙,經常不著家,家裡有我,有他爸,有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還有秀蘭和幾個妹妹,你彆見外。”
“謝謝……謝謝阿姨。”曉曉聲音更小了。
“還叫阿姨?”張偉母親笑了,“該改口了。”
曉曉臉一紅,低下頭,好半天才蚊子哼哼似的叫了一聲:“媽。”
“哎!”張偉母親應得響亮,眼淚到底冇忍住,掉了一滴。她趕緊擦掉,“你看我,高興的。秀蘭,去,把櫃子裡那床新被子拿出來,去你哥那屋,把所有鋪蓋都換成新的,給你嫂子鋪上。”
“好嘞!”秀蘭蹦起來就往裡屋跑。
張偉父親也站起來,走到曉曉麵前,憨厚地笑了笑:“閨女,歡迎你來。張偉要是欺負你,你跟我說,我揍他。”
“爸……”張偉哭笑不得。
曉曉抬起頭,看著這一屋子人,看著張偉母親眼裡的心疼,張偉父親臉上的樸實,爺爺奶奶、姥姥姥爺的慈祥。還有秀蘭跑進跑出的活潑勁兒,三個小妹妹乖巧的樣子,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好像往下落了落。
晚飯早就吃過了,但張偉母親還是去廚房下了兩碗掛麪,臥了雞蛋,端給張偉和曉曉。
“趁熱吃,跑了半天了。”
兩人坐在餐廳吃著母親煮的麪條。曉曉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張偉幾口就把自己那碗扒拉完了,放下碗,看著曉曉。
“慢點吃,不急。”
曉曉點點頭,又吃了幾口,終於小聲問:“你……你今晚還走嗎?”
“走。”張偉說,“團河那邊離不開人。你安心在家住著,媽和秀蘭會照顧你。缺什麼就跟媽說,或者跟秀蘭說,讓秀蘭告訴我,你就住我那屋,等我忙完回來再陪你。”
“嗯,曉曉直接羞紅了臉。”
“對了。”張偉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推給曉曉,“這個你拿著。”
曉曉開啟,裡麵是些錢和票。
“這是我平時攢的,你先用著。家裡吃喝不用你操心,這些錢你留著,萬一想買點啥,或者……應急。”張偉說得很自然,“以後每個月,我都給你。”
曉曉看著布包,冇動。
“拿著吧。”張偉母親在旁邊說,“他給你,你就拿著。男人在外頭,家裡女人手裡得有點錢,心裡才踏實。”
曉曉這才把布包收起來,低聲說:“謝謝。”
“嫂子,你看,這床鋪得軟和吧?”秀蘭獻寶似的拉著曉曉看,“被子是新的,棉花可厚實了。枕頭也是新的,媽去年攢的棉花,一直冇捨得用。”
曉曉摸了摸被子,確實厚實柔軟。
“謝謝秀蘭。”
“謝啥呀,一家人!”秀蘭笑嘻嘻的,“嫂子,你是大夫是吧?真厲害!”
兩個姑娘在屋裡說話,張偉把母親叫到堂屋外頭。
院子裡黑,隻有堂屋窗戶透出點光。
“媽,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張偉壓低聲音,“曉曉她爸……處境不好,把她托付給我,是為了保她平安。這婚事,是倉促了點,但我是認真的。以後,曉曉就是您兒媳婦,您多費心。”
張偉母親看著兒子,歎了口氣:“媽懂。那姑娘看著就是個好孩子,眼神乾淨,就是命苦了點。你放心,媽會把她當親閨女待。倒是你,在外頭……一切小心。”
“我知道。”張偉點頭,“團河那邊現在是我的根基,我得守住了。家裡,就拜托您和爸了。”
“家裡不用你操心。”張偉母親說,“你乾你的事。就是……對曉曉好點。人家姑娘嫁給你,是奔著個依靠來的。”
“我明白。”
母子倆又說了幾句,張偉看看錶,快九點了。
他回到房門口,秀蘭正好出來。
“哥,你跟嫂子說說話,我去燒點洗腳水。”秀蘭很識趣地走了。
張偉走進屋。曉曉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本結婚證,正看著上麵的照片發呆。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我該走了。”張偉說,“農場那邊還有事。”
曉曉站起來:“我送你。”
“不用,外頭黑。”張偉走到她麵前,停了一下,“曉曉,咱們這婚事,是爸托付的,開始得是有點……突然。但我既然應了,就會對你負責。你是我的妻子,我會尊重你,保護你。感情的事,咱們不急,日子長著呢,慢慢來。”
曉曉聽著,眼睛看著張偉便裝上的釦子,輕輕“嗯”了一聲。
“在家好好的。”張偉又說,“有什麼事,讓秀蘭去農場找我,或者給我打電話。我大概……一個星期左右能回來一趟。”
“好。”
“那我走了。”
張偉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聽見曉曉在身後叫了一聲:“張偉。”
他回頭。
曉曉站在燈光裡,手指絞著衣角,聲音很輕但清晰:“你……你也注意安全。”
張偉心裡動了一下,點點頭:“知道了。”
他走出院子,吉普車還在門口等著。司機靠在車邊抽菸,見張偉出來,趕緊把煙掐了。
“回團河。”
“是!”
車子發動,駛進夜色裡。張偉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今天一天的事:副部長的托付,那張結婚介紹信,民政局那個嚴肅的工作人員,紅底照片上兩人並肩的樣子,母親拉著曉曉的手,曉曉最後那句“注意安全”……
肩上的擔子,又沉了一點。
但心裡,好像也多了點什麼。
團河農場場部,趙衛國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張偉推門進去,趙衛國正對著地圖琢磨什麼,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這麼快就回來了?事兒辦完了?”
“辦完了。”張偉坐下,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氣喝完。
趙衛國打量著他:“看你這樣……事兒不小?”
“嗯。”張偉放下杯子,“我結婚了。”
“啥?”趙衛國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你再說一遍?”
“我結婚了,就今天領的證。”張偉說得平靜,“女方是部長的女兒,曉曉。”
趙衛國張著嘴,好半天才合上,一屁股坐回椅子:“我滴個乖乖……副部長這是……托孤啊?”
“差不多。”張偉點了根菸,“形勢比咱們想的還緊。副部長把自己閨女送出來,是斷了後路,也是留個念想。”
趙衛國沉默了一會兒,問:“人安頓好了?”
“安頓在我家了,我媽看著。”
“那就好。”趙衛國也點了根菸,“咱們這邊,你放心。農場現在鐵板一塊,生產照常,警戒支隊練得嗷嗷叫。就是外頭的風聲……越來越不對了。”
“聽到什麼了?”
“不少地方已經亂套了。”趙衛國壓低聲音,“咱們這兒離城裡近,保不齊哪天就有渾水摸魚的摸過來。”
張偉吐了口煙:“所以咱們這支力量,更不能鬆。平時是農場,戰時……就是釘子,得釘死了。”
“明白。”趙衛國說,“你家裡新添了人,以後每週回去一趟,這邊我盯著。有啥情況,我及時通知你。”
“謝了,老趙。”
“謝啥,搭檔嘛。”趙衛國擺擺手,“對了,你結婚……咱這也冇個儀式,太委屈人家姑娘了。”
“等風頭過去吧。”張偉把煙按滅,“現在,平安最重要。”
兩人又聊了會兒農場的事,張偉纔回自己宿舍。
躺在硬板床上,他盯著天花板。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得消化消化。
從副部長辦公室到民政局,從四合院到團河農場,一天之內,他多了個妻子,多了份責任。
曉曉那張緊張蒼白的臉,在腦子裡晃。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先睡吧。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