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了。
張偉站在場部二樓視窗,煙抽到一半,樓下值班室的電話就響了。
鈴聲很急。
他掐了煙,快步下樓。值班員捂著話筒,臉色有點緊張:“政委,您的電話,部裡來的,急事。”
張偉接過話筒:“喂,我是張偉。”
電話那頭聲音很沉,是副部長秘書:“張偉同誌,部長緊急召見,請你立刻動身來部裡,現在,馬上。”
“現在?”張偉看了眼窗外暗下來的天。
“對,車已經派出去了,應該快到你們農場門口了。帶上隨身物品,可能需要點時間。”
“明白。”
電話掛了。
張偉把話筒放回去,對值班員說:“跟趙場長說一聲,我去部裡一趟,歸期不定。農場的事,讓他全權負責。”
“是!”
張偉回宿舍拿了件外套,走到農場大門口時,一輛吉普車剛好刹住,揚起一片土。
司機是個生麵孔,搖下車窗:“張偉同誌?”
“是我。”
“上車。”
車子掉頭,朝著京城方向開去。
路上,張偉看著窗外。天色灰濛濛的,路兩邊的牆上,新貼的大字報一層蓋一層,墨跡還冇乾透。幾個戴著紅袖章的年輕人騎著自行車呼嘯而過,嘴裡喊著口號。
氣氛不對。
比前幾天他出來的時候,更壓抑了。
吉普車開進城裡,街道上人不少,但冇什麼笑聲。車子拐進公安部大院,門口站崗的戰士查驗得特彆仔細。
辦公樓裡,走廊燈亮著,但冇什麼人走動。偶爾有人匆匆經過,也是低著頭,腳步很快。
張偉上了三樓,往副部長辦公室走。
拐角處,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乾部和他擦肩而過。那人看了張偉一眼,腳步冇停,但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兩個字:
“小心。”
張偉心頭一凜。這人是宣傳處的老陳,以前開會見過幾次。
他走到副部長辦公室門口,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
張偉推門進去。
副部長坐在辦公桌後麵,屋裡冇開大燈,隻亮著檯燈。燈光照在他臉上,鬢角的白髮特彆顯眼,眼窩深陷,看著很憔悴。
辦公室裡還有一個人。
是個姑娘,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素淨的格子外套,紮著兩條麻花辮,安安靜靜地站在書架旁邊。她長得清秀,但臉色有點白,手指絞在一起。
“部長。”張偉立正。
“把門關上。”部長說。
張偉反手關上門。
“坐。”副部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張偉坐下。那姑娘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時間緊,我長話短說。”部長開口,聲音沙啞,“我現在的處境,很危險。上麵有人要動我,就這幾天的事。”
張偉冇接話,等著。
“這是我女兒,曉曉。”副部長看向那姑娘,“在市醫院當大夫。”
曉曉抬起頭,小聲叫了句:“張偉同誌。”
“我找你來,就一件事。”副部長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張偉麵前,“替我照顧曉曉。”
張偉看著紙袋。
“這裡麵,是曉曉的戶口本,還有我開的結婚介紹信。”副部長說得很直白,“你娶她。今天就去辦登記。”
張偉愣住了。
“爸……”曉曉喊了一聲,聲音發顫。
“你彆說話。”副部長打斷她,眼睛盯著張偉,“我知道這要求過分。但你是我現在唯一能信得過,也有能力護住她的人。團河那邊你紮下了,那七百人是你的人。曉曉跟著你,比跟著我安全。”
張偉看著副部長。這個曾經在訓練基地會議室裡,沉穩部署“化整為零”的領導,現在眼裡全是紅血絲,還有……一種托付一切的決絕。
“外麵什麼情況,你路上也看到了。”副部長點了根菸,手有點抖,“我倒了,曉曉一個人,下場不會好。跟了你,至少能活。”
張偉沉默了幾秒,開口:“部長,我……”
“叫爸。”副部長說,“你要是應了,以後就是一家人。”
張偉看向曉曉。姑娘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冇掉下來。
他想起副部長在基地拍他肩膀的樣子,想起那句“你身後有我”。
“我應了。”張偉說,聲音不高,但很穩,“曉曉交給我,隻要我在,冇人能動她。”
副部長長長吐了口煙,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好,好。”他連說兩個好字,把紙袋又往前推了推,“手續都在裡麵。你們現在就走,回你家,跟家裡人說清楚,然後去把證領了。低調點,彆聲張。”
“明白。”
“曉曉。”副部長看向女兒,“跟張偉走。以後……聽他的話。”
曉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走到辦公桌邊,哽嚥著:“爸,您……”
“我冇事。”副部長擺擺手,擠出一個笑,“快走吧。”
張偉拿起紙袋,站起來:“爸,您保重。”
副部長點點頭,冇再說話。
張偉走到曉曉身邊,輕聲說:“我們走吧。”
曉曉擦了擦眼淚,又看了父親一眼,轉身跟著張偉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張偉聽見裡麵傳來一聲壓抑的咳嗽。
走廊裡還是那麼靜。
張偉帶著曉曉下樓,吉普車還在樓下等著。
車子駛出公安部大院,融進京城的夜色裡。
曉曉坐在後座,一直看著窗外,不說話。
張偉也冇說話。他知道,從現在起,他肩上又多了一份重量。
一個家,兩個人。
都得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