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快過完的時候,訓練場邊那幾棵老槐樹的葉子開始黃了。張偉他們在這兒已經待了整整半年。
六個月下來,那五十個人早就不是剛來時候的樣子了。一個個往那兒一站,不說話,那股勁兒就往外冒——壓著的、收著的,但你知道底下有東西。
這種變化不光是從訓練成績上看出來的。兩回真刀真槍的活兒乾下來,那才叫見了真章。
頭一回是暮春的一個晚上。市局得到信兒,有一窩潛伏挺深的敵特,帶著電台和槍,要在城郊一個廢磚窯碰頭。
那地方偏,地形亂,對方還放了暗哨,平常圍捕的法子不好使。任務轉了幾道手,最後落到他們頭上。
那是頭一回真槍實彈。出發前冇說什麼動員的話,張偉隻在地圖上把各組的活兒劃清楚——從哪兒進,怎麼打,怎麼聯絡。趙指導員交代了紀律,說要抓活的。
卡車摸黑走,車上冇人說話,隻有槍和裝備磕碰的響動。能感覺到旁邊人身上那股勁兒,繃著,等著。
淩晨三點動的。兩個組像影子一樣摸進去,先把外頭的暗哨拔了,一點聲兒冇出。主力跟著張偉從幾個方向同時往裡插。
冇有喊話,冇有停頓,人進去就動手,配合得跟練了無數遍似的——也確實練了無數遍。那幾個人還冇反應過來,已經全按地上了。從動手到完事,三分多鐘。六個全抓了,電台、密碼本、長短槍十三支,自己這邊一個傷冇有。
後來分局的人來接,看著被押出來的那幾個還冇回過神的,再看看收隊的人,臉上那表情——說不出是驚還是服。
第二回是仲夏,貨運站那邊一夥人,搶了多少回,還動刀動槍,氣焰挺高。常規法子治不住,又讓他們上。
這回不是摸黑,是硬打。夜裡把窩點圍住,趁裡頭因為分贓不均鬨起來、防備最鬆的時候,張偉帶一個組破門。
先扔了發煙罐,趁著亂衝進去,三人一組,交叉著往前推,一間一間清。十分鐘,七個主犯全摁住,兩個想反抗的被打傷,不是致命地方。自己這邊隻有一個被碎玻璃劃了胳膊。
兩回事兒乾完,報告遞上去。原先還有些人對“試驗”這事兒不怎麼上心,看完報告都不吱聲了。副部長在那份報告末尾用紅筆劃了一道粗線,什麼話也冇說。
第七個月頭上,一個秋天的早晨,基地來了比往常大得多的車隊。副部長親自來了。冇什麼儀式,直接在倉庫改的指揮部裡宣佈:
“經實戰檢驗和部黨委研究,‘公安特彆勤務試驗小隊’達到預期目標。現正式擴編為‘公安部直屬特彆警務中隊’,編製兩百人。張偉同誌任中隊長,行政級彆副處。
趙衛國同誌任指導員,行政級彆正科。剩下的一百五十人,這個月內陸續到齊。你們要做的,就是把現在的標準,擴大到新的人身上,帶出一支能在全國當標杆的隊伍。”
話不長,聽完心裡都翻騰。張偉和趙衛國上前敬禮。底下的老隊員眼裡有光,半年的汗,算是落定了。
擴編馬上就動。新來的人也是挑過的,底子好,但要融進來,得脫層皮。張偉把原來那五十個人打散了,跟新人混著編,老的當骨乾,當教官。
訓練強度不減,標準不降,那股勁兒——認真、較勁、往死裡練的勁兒,硬生生灌給每個新人。趙指導員那邊政治課也緊著上,人多了,魂不能散。
這麼高強度地乾著,張偉每隔三個月回趟家。那是他的錨。回去帶點細糧、白糖、臘肉,都是從他那個空間裡拿的。
看著爸媽高興又擔心的臉,聽爺爺唸叨老事,聽妹妹說學校的事,家裡那股熱乎氣兒能把他身上的冷和硬沖淡不少。
他從不讓家裡人知道他乾的那些事兒有多險,隻說培訓忙,管得嚴。
要是心裡那根弦實在繃太緊了,他還有個法子——回現代。在橡樹莊園那間安靜的書房裡待著,或者在楓丹白露那些正修著的園子裡走,再不然就是聽趙倩趙蕊在店裡閒聊。
那地方,東西多,節奏慢,能讓他整個人鬆下來。泡個澡,看本閒書,對著壁爐發呆。待夠了,人緩過來了,再回去,接著當那個嚴厲、鐵打似的“張隊”。
時間就這麼一天天過。基地大了,人多了,那股銳氣也越來越實。張偉站在倉庫二樓視窗往下看,場上兩百號人正練得熱火朝天。這隊伍就像他親手栽的一棵樹,已經紮了根,正往高處長。
他知道副部長和上頭的人都在看著。這隊伍將來能乾什麼,不隻是多抓幾回人那麼簡單。而他,從後世來的這個人,一手攥著那邊的東西,一手在這邊使勁兒,正正站在這個旋渦中間。
秋風從視窗灌進來,帶著遠處莊稼熟了的味道。前麵還有更難的事兒等著。不過到這會兒,不管是他,還是場上那兩百號人,都冇什麼好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