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天亮得早了些。東交民巷四合院那扇朝東的窗，陽光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一片暖黃。張偉難得睡到自然醒。身下還是那張硬板床，踏實，不像現代莊園裡歐式大床那麼軟。三天假，李向陽副處長特批的，話說得實在：“小張，那幾首歌耗神，回去歇兩天，弦繃太緊要斷。”
七十二小時，他得好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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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先辦“公事”。鐵路局那首歌是他主動攬的。一來那是孃家，老領導郝處長、王副處長一直關照他，這情得還；二來這條人脈得維繫。腦子裡有首現成的調子，但詞得改，要貼合鐵路工人“開路先鋒”的味兒。他坐書房裡琢磨半天，筆尖在紙上劃：
“鐵路啊，長長的鐵路，
你是祖國跳動的脈搏。
車輪滾滾向前方，
滿載著希望與歡樂。
穿過高山，越過江河，
鋼鐵大路我們開拓。
鐵路工人心向黨，
一路高唱奮進歌……”
題目就叫《鐵路工人之歌》。
下午換了身半新中山裝，稿子揣挎包裡，騎車回鐵路局大院。老同事見了都圍上來，張科長長張科長短。老處長郝誌剛也出來，握著手說好小子還記得回孃家。在宣傳處小會議室裡把稿子遞過去，現任處長哼了幾句，一拍桌子說好，感情真，旋律順，還有鐵路味兒，國慶彙演就上它。幾個局領導都過來見了麵，話裡話外透著熱乎。
臨走郝處長送到門口，低聲說家裡都好，你在部裡好好乾，這邊有事言語。張偉點頭。這份老交情，跨著係統也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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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是另一回事。城靜下來，他換上深色舊衣裳，像滴墨水融進黑裡。走那些地圖上冇有的曲折衚衕，躲著主街昏黃的路燈，耳朵逮風裡細碎的動靜——壓低嗓子的說話、短促的敲、或者一聲特意加重的咳嗽。這都是圈裡的暗號。
一個堆雜物的死衚衕底，見著老熟人老金。前清落魄旗人後代，瘦得跟竿似的，眼珠子滴溜溜轉。“張爺，您可來了。”他聲音跟破風箱似的，“這回有好東西，家裡老爺子撐不住了，想換點實的。”
跟他鑽進間快被煤灰和爛傢俱埋了的偏房，從坑窪磚地底下起出個樟木箱子，泥乎乎的。開啟，一卷卷書畫碼得齊整。張偉戴白手套，就著手電筒光（蒙了黑布）展開一幅。絹本設色，筆意古樸，落款石濤。他心微微一跳，臉上一絲不露。又看了幾件：明代民窯青花罐，清中期白玉牌。東西對，路子也舊，像是家傳。
“什麼價？”他問。
老金報個數，眼緊盯著他。張偉搖搖頭，報個更低但實在的價——三十斤麪粉，五斤豬板油，再加二十個午餐肉罐頭。六二年黑市上，這些硬通貨比貶值的舊票子管用。老金臉上閃過掙紮，末了還是點頭。張偉讓他半小時後去另個地兒取貨。
交易完，畫卷玉牌在他手上瞬間冇了，進了灰霧空間。這一夜見了三撥人，都這路子。最大一筆是個急著舉家去香港的舊商人。人家不要糧票，要黃金或者能國際流通的硬貨。張偉掂量一下，從空間取了顆一克拉的人造鑽石，切工好。昏暗燈下那火彩讓對方眼都直了。最後十五顆這樣的“石頭”，換了一堆各式古董，還有不少大黃魚小黃魚。
有幾戶人家帶著宅子裡紫檀、黃花梨傢俱一併出手，價賤得跟賣廢柴似的。張偉看著不忍，也知道這些傢俱值錢，就按“廢木料”的價把那雕花大床、頂箱立櫃、八仙桌案全“搬”了——自然是瞬間進空間。看著原本滿滿噹噹的屋子變得空蕩蕩，他也隻能在心裡歎口氣。
淩晨回小院，意識沉進空間。新收的書畫金玉跟之前那海量物資、古董傢俱堆一塊兒，原本還算齊整的空間，這會兒真有點滿噹噹的脹。得找時間好好歸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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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天不出門，補覺，理東西，備另一批貨。天再擦黑，他騎車（後來換成汽車）又奔老家一趟。趁夜色，挨個給大伯、大姑、二姑、三個姨家送物資，米麪、肉，都分好。
最後一天真正歇著。掃院子，整書房，給自己做頓簡單飯。下午太陽正好，躺椅上眯著。知道這短暫的歇息快完了，前麵還有更忙的漩渦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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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結束回辦公室，檔案堆著，工作氣息撲麵而來。可還冇等正經文案活兒展開，新任務就來了，而且方向全出意料。
文化科老吳火急火燎找來：“張科長，您可回來了！《我愛你祖國》合唱團合練，聲部配合總差點勁兒，指揮想請您去聽聽，把把關！”
還冇應下來，李向陽副處長也笑嗬嗬推門進來：“小張，軍聯文化那邊來電話了，《我為祖國站崗》三軍合唱排練遇到點技術問題，海政文工團和空政文工團對旋律銜接有不同理解，想請原作者去協調協調，最好指導一下排練。這是重要政治任務，處裡支援你去。”
一夜之間，他這個以筆桿子出名的宣傳科長，成了文藝戰線上搶手的“特約藝術指導”和“疑難排解專家”。日程表瞬間填滿：上午可能在公安部禮堂聽業餘合唱團排練，時不時叫停，走到隊員中間比劃著說這兒氣息要托住，聲音往前送，想象向遠方同誌訴說；下午興許就在哪個部隊大院或鐵路文化宮，給一群颯爽軍人或質樸工人講歌曲背後的東西，示範怎麼用聲音表現陸地、海洋、天空的不同，或者火車往前衝的節奏。
他忙得像個陀螺，在各排練場間轉。香菸濃茶成了標配，嗓子因不停講解示範老沙啞。可這忙不讓人煩，反倒有種彆樣的充實。看那些原本生澀的唱法，經他點撥漸漸順了、有力了、有感情了；看指揮和演員恍然大悟的喜色；聽單薄的旋律慢慢被豐滿聲部填起來，彙成震人的聲浪——這種用音樂直接觸人心、攏力量的活法，跟他伏案寫東西是兩回事，卻又搭得上。
夜深回小院，累歸累，想到白天排練廳裡那些滿是時代熱情的臉，又覺得值。
國慶越來越近。張偉這“文藝指導”的活兒，好像纔剛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