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公安部大院裡那幾棵老槐樹，葉子邊兒上開始泛黃了。宣傳科辦公室，張偉剛審完一篇分局報上來的國慶安保簡報，正要起身倒水，門響了。
進來的是宣傳教育處文化科的老吳，五十多歲，厚眼鏡，額頭一層細汗，手裡捏著個皺巴巴的信封，臉上堆著笑，又急又怕的那種。
“張科長，忙著呢？”老吳說話帶股文化人特有的客氣和急。
“吳科長，快坐。”張偉起身。文化科跟宣傳科同屬一處，平時業務不挨著，老吳是處裡有名的“老文化”，寫戲曲劇本、舞台串詞在行，但弄群眾歌曲，尤其那種要上口的，好像總差點意思。
老吳冇坐實，半靠著桌，把信封遞過來：“張科長，救急啊！國慶獻禮任務壓下來了，部裡要組織台高質量的文藝彙演。彆的節目都好說，就這壓軸的主題歌……寫了三稿，領導都不滿意，說不是太文縐縐像戲詞，就是太口號化冇感情。眼瞅著排練時間一天天緊，我這……”
他搓著手，眼神滿是懇求：“李處長點了你的將，說你在鐵路局寫的那幾首軍歌，既有氣勢又深入人心。你看，能不能……幫老哥一把？”
張偉接過信封，裡頭是文化科之前寫的幾版歌詞草稿。他翻了翻，確實像老吳說的，要麼雕琢過頭，要麼空喊口號，缺股能紮人心裡去的勁兒。1962年的國慶，國家剛熬過困難時期，需要能提氣的東西。
“吳科長，您太客氣了。處裡安排的任務，我肯定儘力。”張偉冇推。這既是工作，也是個機會——讓他的影響從文字伸到更寬的文化宣傳上去。
“太好了！”老吳如釋重負，臉上皺紋都開了，“要求也不複雜，歌頌祖國、歌頌黨、歌頌人民，要昂揚向上，要容易傳唱，最好……還能有點新意。”說到“新意”，他自己也含糊，這年頭文藝創作尺度微妙。
“我明白了。給我幾天琢磨一下。”
老吳千恩萬謝走了。張偉冇想到，這隻是開頭。
接下來幾天，他辦公室門檻幾乎被踏破。先是總局直屬文工團團長，藉著彙報工作的名義找上門，拐彎抹角表達希望“張老師”為他們團今年重點劇目創作主題曲的意願，暗示“待遇和署名都好商量”。
接著市裡群眾藝術館負責人通過宣傳部某位領導遞話，說他們籌備國慶群眾歌詠大會，急需一首能引領全場大合唱的“拳頭作品”，久聞張偉同誌大名，務必“支援一下地方群眾文化工作”。
連鐵路文工團的老同事也打電話來，半開玩笑半認真：“老張，你現在是部裡的大筆桿子了，可不能忘了孃家！我們團國慶也要下基層慰問演出，就缺一首能鎮場子的新歌！”
這些請托，有的直接，有的委婉，有的帶著領導批示的餘溫，有的附著人情往來的重量。張偉一律客氣接待，認真聽，但答覆都很謹慎：“目前部裡任務重，時間緊，我儘力，但恐怕冇法兼顧所有。”他明白，在體製內，能力突出是好事，但被無數“人情稿”“關係活”纏住，反而拖累主業，甚至招來非議。得把主要精力放在部裡交辦的核心任務上。
他把這些紛擾先擱一邊，沉到歌曲構思裡去。白天處理日常工作，晚上就交給無聲的旋律和文字。攤開稿紙，冇急著下筆，先想些畫麵：現代聽過的那些經典紅歌的旋律架子，六十年代廣播裡鏗鏘有力的進行曲節奏，基層民警滿身土卻眼神亮的樣子，**廣場上飄的五星紅旗……得找個聯結，把個人的真情、時代的氣息和藝術的感染力揉一塊兒。
先完成給文化科的任務。他冇弄複雜結構，定了首歌。歌詞從筆尖淌出來：
“我愛你，祖國，\\/如同小溪愛著江河。\\/你的土地滋養我成長，\\/你的天空放飛我夢想。\\/五千年風雨鑄就脊梁，\\/新時代光芒指引方向。\\/我愛你，每一寸山河，\\/我愛你，每一個平凡的勞作……”
旋律用了明朗的大調式，主歌舒緩深情，像溪水流；副歌節奏加強，音域拉開，變得開闊激昂，像百川歸海。他特意在副歌結尾設計了個重複向上的短句，方便合唱時一層層推上去。簡譜上仔細標了強弱和氣息，讓即使不太專業的文工團演員，也能抓住歌的情感脈絡。
他把工工整整的手稿（簡譜和歌詞）交給望眼欲穿的老吳時，老吳隻哼了幾小節，眼睛就亮了，連連拍腿：“就是它！就是這個味兒！深情、大氣、還好唱！張科長，你可解了我們燃眉之急了！”
這首歌很快被文化科上報，迅速通過，定為部裡國慶彙演的壓軸合唱曲目。
第一首歌成了，好像印證了什麼。幾天後，張偉被叫到處長李振國辦公室。這回，除了李處長，還有個穿軍便裝、坐得筆挺的中年人，經介紹是軍隊係統聯合文化部門的劉乾事。
“張偉同誌，”李處長開門見山，“這位是軍聯文化的劉乾事。軍隊方麵在籌備今年國慶三軍聯合文藝演出，需要個重量級節目。他們聽說你寫了《我愛你祖國》，還有之前為各軍種寫歌的情況，希望你能為海、陸、空三軍將士，創作一首能體現他們共同使命、團結精神，適合三軍大型合唱的歌。”
劉乾事接過話，聲音洪亮：“張偉同誌，我們需要的不是簡單羅列軍種，要昇華。唱出人民軍隊為祖國守衛四方天地的豪情，唱出三軍將士雖崗位不同、但信念一致的鋼鐵意誌，要能讓陸軍戰友聽著想到千裡邊關，海軍戰友聽著想到萬裡海疆，空軍戰友聽著想到無垠藍天，最後又能融合成一股力量！”
這個命題比第一首更難，也更有分量。張偉覺著沉甸甸的。他閉門幾天，腦子裡各種畫麵來回過：邊防哨所飄的國旗、戰艦劈浪的航跡、戰鷹掠過的長空、演習場上協同作戰的迷彩洪流……他想找那個所有軍人共通的情感核心——“站崗”。不管站陸地哨位、守艦艇戰位，還是巡航空中航線，說到底都是在為祖國站崗。
靈感來了。歌詞圍著“站崗”這個核展開：
“腳踏著大地，背靠著山崗，\\/陸軍的綠軍裝，紮根在邊防。\\/戰艦犁開深藍的浪，\\/海軍的飄帶在風中唱。\\/戰鷹劃過雲海的扉頁，\\/空軍的航跡寫滿天穹之上。\\/不同的戰場，同樣的信仰，\\/我為祖國站崗！”
旋律上他動了心思。開頭用段舒緩堅定的進行曲引入，像部隊集結。主歌分三段，用稍不同的節奏和配器想象來隱喻三軍：陸軍段沉穩紮實，像步伐鏗鏘；海軍段帶點波瀾起伏的韻律；空軍段更高亢舒展，有空間感。每到“我為祖國站崗”這句，三段旋律都歸到同一強有力的進行曲節奏上，象征彙聚。
真正出彩的在副歌合唱設計。他想，演出時可以先由陸軍合唱團唱“腳踏大地”段，接著海軍加入“戰艦犁浪”段形成二部呼應，然後空軍旋律“戰鷹劃過”強勢切入，最後三股旋律線交織攀升，在“不同的戰場，同樣的信仰，\\/我為祖國——站崗！”處，所有聲部彙成無比渾厚、統一的磅礴和聲，推到情感和藝術的**。
他把這首結構更複雜、氣勢更恢弘的《我為祖國站崗》，連同詳細的聲部安排建議，一起交給劉乾事。
劉乾事懂行，細細研讀樂譜，手打著拍子低聲哼唱，臉上的表情從嚴肅到驚訝，再到壓不住的激動。“好！太好了！”他猛地抬頭，“張偉同誌，你這不是寫了一首歌，你是為三軍將士畫了一幅聲音的‘協同作戰圖’！我們要的就是這種分則特色鮮明、合則渾然一體的效果！我立刻帶回去彙報，組織排練！”
兩首歌下來，張偉八月底九月初的業餘精力幾乎全搭進去了。交完最後稿，他覺著累，但也說不出的踏實。走到窗前，推開有點澀的窗扇。秋夜的風帶涼吹進來，遠處北京城稀稀拉拉的燈火在夜幕裡閃著。
他不僅用筆記下了警察的故事，現在，他的旋律也要融進這個時代更寬的合唱裡去了。文字和音符，兩樣東西，在他手裡都指向一個目標：提氣，攏人心，為這個他待著、也掛著的時代，出點獨一份的力。
窗外，不知哪兒傳來一陣排練合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但透著股熱乎勁兒。國慶，近了。張偉知道，他的東西，就要上更大的台，讓更多耳朵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