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楓丹白露森林還有霧。張偉站露台上,端著黑咖啡,看這片剛歸他的地方在晨光裡慢慢醒過來。
昨天下午談得順。俄羅斯人伊萬諾夫六十出頭,頭髮白了,人魁梧,英語帶口音。帶倆律師從倫敦飛來,在宴會廳跟張偉和高峰他們碰頭。
談了三個小時。最後價三千三百萬歐,比標價低了一百四十萬——伊萬諾夫急著套現,張偉全款付,他讓了。東西也算清了:所有固定裝修、傢俱、園子裡的設施都算裡;酒窖的酒、車庫的車、機庫的直升機,全當贈品打包;連現在乾活的十個人——園丁頭、廚師長、安保隊長——隻要願意留,都算。
“這些人跟我十幾年,知道這地方每一寸。”伊萬諾夫說這話的時候,難得有點人情味,“我希望他們能接著乾。當然,你說了算。”
張偉當場應了。老班底能留下,對新主人來說是省大事的事。
合同傍晚簽的。高峰帶來的法務團隊利索,法語檔案和中英翻譯同步弄。簽字,交換,公證……張偉在最後一頁寫下名字的時候,這片五十公頃的法國莊園,換了主。
伊萬諾夫走之前,使勁握了握張偉的手:“年輕人,好好待這地方。它見過不少事,希望你手裡,能見著更多好的。”
車隊出莊園的時候天黑了。張偉站古堡門口,看尾燈在林蔭道上越來越遠,心裡頭冇什麼大起大落,就是那種“本來就該這樣”的踏實。
昨晚睡主人套房。房間太大,一個人住空得慌,但睡得挺好。森林裡晚上靜,隻有偶爾的風和遠處蟲叫。
這會兒霧散了,太陽照在園子、湖和樹林上。張偉深吸一口氣——空氣乾淨,有草和土的味道。
身後腳步聲,陳武。
“張總,早。”陳武走過來,“安防係統我粗看了一遍,挺先進,但有幾個攝像頭位置得調。那幾輛車和直升機,已經安排人全麵檢查和保養了。”
張偉點頭:“辛苦。其他人呢?”
“林薇和周明拍晨景呢,說光線好不能錯過。艾米莉小姐在餐廳,正跟廚師長聊早飯。”
“走吧,吃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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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長桌上擺好了:剛出爐的牛角包、各樣果醬黃油、火腿乳酪拚盤、水果、一壺熱咖啡。艾米莉正用法語跟一個五十多歲穿廚師服的男人聊,見張偉進來,倆人站起來。
“張先生,這是讓-皮埃爾,莊園的廚師長,在這兒乾了二十年。”艾米莉介紹,“他問您吃飯有什麼偏好。”
讓-皮埃爾用帶口音的英語說:“張先生,歡迎。早飯是按前主人習慣備的,您要有特彆要求,隨時跟我說。”
張偉跟他握了手:“謝謝,這些挺好。我吃東西不挑,但偏好清淡。另外,我團隊裡有中國人,方便的話,偶爾備點中式早飯就行。”
“冇問題。”讓-皮埃爾點頭,“我在倫敦中餐廳乾過三年,會做些簡單的。您要更專業的,我可以推薦巴黎的中餐廚師。”
“暫時不用,謝了。”
坐下吃飯,林薇和周明也進來,都拿著相機,一臉興奮。
“張總,這兒的晨霧太漂亮了!”林薇邊翻照片邊說,“飛了無人機,拍到整個莊園從霧裡醒過來的全過程。還有湖心亭,倒映水麵上,跟水墨畫似的。”
周明接話:“我們想做一個‘莊園二十四小時’的係列短片,從清晨拍到深夜,記錄不同時間的光線和氣氛。作為視訊號法國係列的開篇。”
“行。”張偉咬了口牛角包,外酥內軟,確實好,“但先不急發。等改造開始了,可以拍‘重生’的過程——從現在的樣子到改完。”
“明白!”倆人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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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後,高峰的團隊開工。他們在古堡二樓收拾出一間臨時辦公室,跟巴黎的律師事務所、房產登記部門、稅務局來回溝通。法國這邊過戶手續複雜,尤其這種帶曆史建築、林子、農場的。
張偉讓高峰全權處理,自己帶著艾米莉和核心成員,開始實地看。
第一站是那個七千平的倉庫。
白天再看,這空間更震人。陽光從高處小窗斜照進來,在地上切出明亮的光帶。空,靜,有種還冇被碰過的原始勁兒。
“沈設計師團隊下週從上海飛過來。”張偉站倉庫中間,聲音在空裡頭有迴音,“一個月內要拿出改造方案。艾米莉,你怎麼想?”
艾米莉四邊看看,想了一會兒:“這地方太大,要全做成傳統展廳,可能會顯得空。我建議分幾塊:一塊常規陳列,一塊特展區,一塊沉浸式體驗區,甚至能留一塊做藝術家駐留工作室。”
“沉浸式體驗區?”林薇來興趣了。
“對。”艾米莉走到一麵牆前,“比方說這兒,做數字投影,把中國山水畫弄動起來,讓觀眾‘走進畫裡’。或者用VR技術,重現古代製瓷、刺繡的過程。現在年輕人,要能互動才行。”
張偉點頭:“這個方向好。傳統和現代結合,靜的和動的互補。周明,你記下來,整理成簡報發給沈設計師。”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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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倉庫出來,他們去人工湖。湖水清,倒映著秋日天和周圍的樹。湖心那座中式亭子,紅柱灰瓦,擱歐式園子裡,不突兀,還挺有味兒。
“這亭子能留著,但裡麵可以改。”張偉說,“做成茶室,或者小型演奏廳。湖心喝茶聽琴,看中國藝術品,會是不一樣的體驗。”
艾米莉眼睛一亮:“這主意太好了!我可以聯絡巴黎的音樂學院,找會中國樂器的演奏家。定期辦小型音樂會,請藏家和藝術愛好者來,既是文化活動,也是社交。”
他們湖邊草地上坐下,接著聊。園丁主管過來彙報——六十多歲的法國老頭,叫亨利,在這乾了三十年。他細說了園子裡的植物種類、怎麼養護、四季變化,還拿出厚厚相簿,給他們看莊園四季的樣子。
“秋天最美,但也快過了。”亨利指遠處一片楓林,“再有兩禮拜,葉子全紅,那會兒最好看。張先生,您同意的話,我想在楓林裡鋪條小路,讓客人能走進去看。”
“行。”張偉說,“但要鋪得自然,彆破壞原來的樣子。”
“明白,我儘量做不礙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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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露天平台吃飯。讓-皮埃爾備了簡單的法餐:尼斯沙拉、烤雞、法棍,配本地玫瑰酒。太陽暖,視野開,遠處林子色彩一層一層的。
吃飯的時候,艾米莉開始給張偉上第一堂法語課。
“從最基礎的開始。”她說,“見麵問候:Bonjour(你好),Commentallez-vous(你好嗎),Merci(謝謝),Aurevoir(再見)。”
張偉跟著念,發音生硬,但認真。陳武、林薇、周明也跟著學,一時間平台上法語聲參差不齊。
“不錯,但注意‘r’的發音。”艾米莉示範,“法語的小舌音,舌尖輕輕抵下齒,喉嚨震動……像這樣。”
張偉試了幾次,還是發不出那個典型的法式“r”。艾米莉笑了:“冇事,好多外國人都發不好。多練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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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接著轉。看了有機農場——種著各樣蔬菜香草,養著雞和羊。看了馬廄改的車庫,五輛黑色防彈車齊齊停著,每輛都跟新的似的。還去了直升機機庫,那架AW139靜靜停那兒,機身上的漆在燈下閃著冷光。
“這些車和飛機的手續,高峰團隊在處理。”陳武檢查完車彙報,“所有證件齊,保險得換到您名下。直升機飛行員伊萬諾夫留了聯絡方式,您要用他,他可以接著乾,或者幫您招新的。”
“先聯絡他,看他願不願意留下。”張偉說,“熟悉這架飛機的人最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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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張偉一個人在莊園裡走。穿過法式園林那些齊整的花壇,穿過剛開始變色的楓林,沿著湖邊走到那座中式亭子。亭子裡麵是八角的,中央石桌石凳,梁上有精細的木雕——確實是中國工匠的手藝。
他坐石凳上,看湖麵被晚風吹起皺。手機震,高峰發來的加密郵件:檳城那邊,故宮、大英、大都會的聯合專家組到了,開始對雞缸杯做三天研究。初步反饋挺好,專家對東西真偽冇異議,但對來源和流傳問了更多問題。
高峰說:按您交代的,我說更多細節以後學術釋出會上公佈。但私下幾位專家都表示,要是另外幾件也有這質量,這次發現能改寫某些藝術史章節。
張偉回:保持學術姿態,但慢慢放風——明年春拍,雞缸杯打頭。另外準備第二件的東西,等雞缸杯研究完,一點一點放出去。
收起手機,接著看湖。太陽落下去,天從金黃變橙紅,再變深紫。莊園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在暮色裡像一串珠子。
艾米莉找過來,手裡拿著兩個保溫杯。
“找你半天。”遞給他一個,“讓-皮埃爾煮的熱巧克力,說晚上湖邊涼。”
“謝了。”張偉接過來,杯子溫的。
倆人並肩坐亭子裡,看最後一抹晚霞冇了。
“今天感覺怎麼樣?”艾米莉問。
“充實。”張偉喝了口熱巧克力,濃,香,“但也覺著,要學的東西太多了。法語纔開頭,還有法國文化、藝術市場規矩、怎麼跟人打交道……”
“慢慢來。”艾米莉輕聲說,“你已經比絕大多數人做得好了。買下這地方,不是為了證明什麼,是為了做點什麼。記住這個,彆的會自然來的。”
張偉轉頭看她。暮色裡,她側臉線條柔和,眼睛清。
“你下午說的那個,”他說,“湖心亭辦小型音樂會。挺好。你來籌備,怎麼樣?算你在莊園的第一個專案。”
艾米莉愣了一下:“我?可是……”
“你懂藝術,懂音樂,懂中法文化,也懂怎麼跟人打交道。”張偉說,“最重要的是,我相信你眼光。錢不限,時間可以寬,但要做出樣子。”
艾米莉沉默了一會兒,點頭:“好,我試試。”
“不是試試,是做好。”張偉站起來,“走吧,吃飯。今晚讓-皮埃爾說他拿手的紅酒燉牛肉。”
“那得配勃艮第。”艾米莉也站起來,“酒窖裡好幾箱九〇年的羅曼尼康帝,伊萬諾夫留下的寶貝。”
“開一瓶。”
倆人沿著湖邊小路往回走。莊園燈光在夜色裡暖著,古堡輪廓在星空下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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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在宴會廳小餐區吃,隻開了幾張桌。讓-皮埃爾的紅酒燉牛肉確實絕,牛肉爛,醬汁濃。配著九〇年的羅曼尼康帝——那種複雜又雅的香,不懂酒的也能覺出好。
席間大家法語夾著英語聊。張偉試著用剛學的幾個詞點酒、誇菜,雖然生硬,但讓-皮埃爾聽了高興,用更慢的話、更簡單的詞回他。
學語言第一步:敢說,彆怕錯。
飯後,高峰團隊加班弄檔案,林薇和周明整理素材,陳武去檢查夜間安保。張偉和艾米莉在圖書館喝餐後酒。
圖書館是張偉在莊園裡最喜歡的地方之一。四麵牆到頂的書架,各種語言的:法語文學、藝術史、曆史傳記,還有不少中文書——伊萬諾夫前妻是華裔,這些該是她留下的。
“這兒能改成沙龍。”艾米莉摸著厚重橡木書架,“定期辦讀書會、藝術講座、藏家交流。壁爐生上火,沙發上坐一圈人,比正式宴會廳有親近感。”
“好主意。”張偉從架上抽出一本中文書,民國版的《紅樓夢》,紙黃了,但還好,“這些書……都留著吧。它們是這地方曆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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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張偉回屋。先處理了幾封工作郵件,然後開啟法語學習APP,戴上耳機,複習白天學的。
“Bonjour……Commentallez-vous……Jem'appelleZhangWei……”
發音還是不準,但他一遍遍重複。窗外森林靜,隻有他低低的聲音和APP裡的示範聲。
學了一個小時,關掉APP,走到陽台。夜空晴,能看見淡淡銀河。遠處林子有貓頭鷹叫,悠遠,神秘。
這地方,這片地,現在歸他了。
往後幾個月,這兒會大變樣:倉庫改成世界級展廳,園子添新景,古堡注入新東西。然後,檳城那間密室裡“洗白”的那些頂級古董,會陸續運來,在這兒給歐洲的藏家和人們看。
而這些,都需要他更快地長——不光是生意上,還有文化上、話上、事上。
好在,他不是一個人。有團隊,有艾米莉這樣的幫手,有高峰這樣的夥伴。
還有那兩個世界,都有他要守要做的。
手機亮了,趙倩發的:老闆,店裡新貨上了,賣得好。視訊號國內粉絲破三百萬了。你啥時候回北京?
張偉回:還得一陣。法國這邊剛買了莊園,事多。店裡辛苦你們。
趙倩:不辛苦!就是……想你了。
三個字,看得心裡一暖。他回:我也想你……們。忙完這陣就回。
關手機,最後看了一眼星空,轉身進屋。
明天,沈設計師團隊到,改造就要開工了。
而他的法語,也該學第二課了。
路還長,一步一步走,總能到頭。
關燈躺下。森林的夜,深,靜。
窗外,楓丹白露的夜,護著這老莊園,等它新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