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秋晨有霧，塞納河上飄著水汽。張偉在酒店吃完早飯，跟團隊碰頭。艾米莉已經在大堂等著了，今天穿得正式些——淺灰西裝外套配黑褲子，頭髮紮起來，手裡拿著檔案夾，看著挺乾練。
“早。”她走過來遞檔案夾，“今天見的建築師叫菲利普·勒克萊爾，五十六歲，巴黎美院畢業，專做曆史建築改造和博物館設計。奧賽博物館翻新他做過顧問，也在中國參與過幾個文化專案。”
張偉翻了翻。作品集確實不錯，尤其擅長那種老房子改新用，是他要的那種。
“約在瑪黑區一家咖啡館，十點。”艾米莉看錶，“現在走正好。”
兩輛黑色賓士出酒店，穿過巴黎清晨的街道。太陽慢慢出來，照著奧斯曼房子淺米色的牆和那些鐵欄杆陽台。林薇和周明在後車，已經開始拍街景——留著以後視訊號用。
咖啡館在一條安靜的小街上，門臉不大，但有味道。木頭招牌，落地窗，門口擺著幾張藤椅。他們到的時候，靠窗已經坐著個頭髮花白、戴黑框眼鏡、穿深藍毛衣的中年男人。
“勒克萊爾先生。”艾米莉用法語打了招呼，又換成中文介紹張偉。
菲利普站起來握手，手有勁，眼神挺利落但友善：“張先生，艾米莉跟我說了您在英國的專案，很不錯。請坐。”
三人坐下，侍者端咖啡。菲利普直接問：“艾米莉說您想在巴黎找個空間，做中國藝術的當代展廳。能具體說說嗎？”
張偉用英語講，艾米莉偶爾補幾句法語。他說想要個有曆史感，但能擱現代東西的地方。不是那種正經博物館，也不是賣貨的畫廊，就是中間那類——能讓人看東西，待著舒服，還能辦點活動。
菲利普聽著，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聽完想了想，說巴黎這種地方不少，但要全合您要求的，可能得買下來自己改。您考慮過嗎？
張偉說考慮過，但還冇找著合適的。
菲利普沉默了一會兒，從包裡拿出平板，調出幾張照片推過來：“其實我手頭有個專案，可能比您想的還大。艾米莉極力推薦您，我覺得值得看看。”
第一張是航拍的：大片森林、園子、湖、田野，中間一座灰白色古堡，挺大，看著有氣勢。第二張是正麵特寫，奧斯曼風格，對稱，細節講究。第三張是個大倉庫，空空的，挑高。
“楓丹白露森林邊上，離巴黎四十公裡，挨著楓丹白露宮。”菲利普說話的時候有點複雜的情緒，“拿破崙時期貴族的房子，二十世紀初改過。占地五十公頃，主古堡四千平，還有個七千平的獨立倉庫——以前軍用，空間特彆好，能改世界級的展廳。”
張偉一張張翻。園子、薰衣草田、玫瑰園、人工湖、湖心亭、森林步道……配套齊得嚇人：直升機坪、倆泳池、大停車場、員工宿舍、智慧安防。
“這不叫空間，這叫王國。”張偉抬頭說。
“對。”菲利普推推眼鏡，“原主俄羅斯商人，零八年前買的，投了好多錢翻新。去年他主業出問題，急著套現，托我找買家。條件挺多：要有錢，要有文化品位，要能尊重這地方的曆史，最好還有國際視野。”
他看著張偉：“艾米莉跟我講了您在英國的展廳後，我覺得您可能是最合適的人。”
張偉冇馬上接話。他把照片又看了一遍。這規模確實比他原來想的大太多。但反過來想，要是做歐洲的據點，這體量正好跟倫敦那個互補——那邊精緻私密，這邊大氣開闊。
“什麼價？”他問。
“古堡加所有地、房子、現有裝修傢俱，三千四百四十萬歐。稅費改造首年運營，再加一千萬左右。”菲利普頓了頓，“您要真心要，我可以跟原主商量，看能不能再讓點。他急。”
張偉心裡算了算。按現在彙率，合人民幣三億五。對他現在的資產來說，不是什麼大錢。不說彆的，檳城那批東西，光一件雞缸杯拍出去就夠。
關鍵是這地方的位置：挨著楓丹白露宮和凡爾賽宮，一年遊客五百多萬；自帶林子、湖、農場，能做出整條“莊園美學”的線；那個大倉庫改出來，什麼大展都能辦；配套齊到可以直接用……
“我想去看看。”張偉定了。
菲利普眼睛亮了：“下午就能去。現在那隻有幾個看房的，主人在倫敦辦事，授權我帶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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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車隊往東進楓丹白露森林。秋色正濃，樹有黃的紅的褐的，陽光從葉子裡漏下來。路慢慢變窄，兩邊是高樹和矮石牆。
進一條私家車道，穿過一道大鐵門，世界一下子靜了。
眼前是條直直的林蔭道，兩邊是梧桐，看著得有上百年。路儘頭，灰白色奧斯曼古堡立在秋陽裡。房子大，但不壓人，跟周圍的園子林子長在一起似的。
“主樓一八六〇年建的，拿破崙三世時候一個伯爵的獵場。”菲利普車上講，“二十世紀初一個軍官買了，加了那個大倉庫。現在這個俄羅斯人零九年買的，做了全麵現代化改造，但老樣子都留著。”
車停古堡前圓廣場。一幫人下來站那兒，都能覺著那種穿時間過來的勁兒。
三層，加一層地下室。正麵是古典對稱，中間有帶山花的門廊，兩邊是翼樓。牆是淺灰石灰岩，年頭久了泛著暖黃。窗戶高，百葉窗還是原來的。屋頂深灰石板瓦，煙囪挺別緻。
進門廳，挑高快十米，地麵黑白大理石拚花，上頭吊著大水晶燈。牆上幾幅古典油畫，原主留下的——菲利普說要是買，這些畫可以商量要不要。
“一層是公共地方：宴會廳、客廳、圖書館、餐廳、雪茄房、酒吧。”菲利普領著他們一處處看。
宴會廳能坐兩百人，十九世紀的鑲木牆板和壁爐都留著，但裡頭嵌了現代的燈和音響。餐廳有張三十人長桌，水晶燈下頭櫃子裡擺著整套銀器和瓷器。
酒窖在地下，恒溫恒濕，鋼架上全是紅酒。菲利普隨手抽一瓶：“八二年的拉菲，這兒存了十二箱。原主是老藏家。”
“這些……都算在價裡？”張偉問。
“基礎裝修和固定傢俱算，但藝術品、酒、車要單談。”菲利普實話實說，“不過他急著用錢，願意打包走——冇工夫一件件弄。”
二樓三樓是臥室。二十間客房，每間帶衛生間、衣帽間、陽台。五間主人套房更講究，有私人書房、小客廳，還有帶按摩浴缸和桑拿的浴室。最大那間有專用樓梯上天台直升機坪。
“主人套房是現在這俄羅斯人改的，他老要趕去倫敦或蘇黎世。”菲利普推開門，外頭是個大平台，中間就是停機坪，“這兒到戴高樂機場，直升機十五分鐘。”
張偉走到平台邊。視野好得很：前麵是齊整的法式園子，再遠是亮著的人工湖，更遠是林子連著天。秋日陽光給什麼都鍍了層金色。
“景不錯。”他說。
“這才一半。”菲利普往左邊指，“真東西在那邊。”
下樓穿過花園，去那個大倉庫。離主樓三百來米，被片小樹林擋著，主樓那邊不太顯眼。
倉庫門是厚重鋼推拉門，菲利普輸密碼，門慢慢滑開。
裡頭的人都屏住了氣。
差不多一個正方形，長寬各八十米左右，挑高十二米。冇柱子，一眼望到底。地是水泥的，刷了灰環氧漆。兩邊牆高處一排高窗，自然光從那兒下來，在地上切出亮亮的光帶。
“七千平，十二米高。”菲利普聲音在空裡頭有點迴音，“二戰時候軍用倉庫，結構特彆結實。後來改私人藏館，但一直冇正經用。你們看——”
他走到一邊牆按開關，整麵牆緩緩滑開，露出後麵裝置間：“所有管線都預埋了：電、水、網、恒溫恒濕、安防。裝展櫃、燈、展牆就能用，立馬頂級展廳。”
張偉走到中間，四邊看。這比他倫敦整個古堡展廳還大幾倍。要是改好了，能辦國際級大展，能擱超大件，還能做裝置藝術、當代藝術那些跨界東西。
“運輸呢？”他問。
“後麵有獨立裝卸台，貨車能直接倒進來。”菲利普帶他們繞到倉庫另一側，那兒有大捲簾門，“台子能升降，卡車不同高度都能用。那邊還有個小直升機坪，專門給超大件空運用。”
林薇和周明已經開始拍了。周明飛無人機，鏡頭從高空掃過這個巨大空間，看著特彆震撼。
“這能改成世界上最好的私人藝術展廳之一。”林薇小聲跟張偉說，“空間和光都是頂級的。”
看完倉庫，菲利普又帶他們看了彆的：十五公頃法式園子，有專人打理，四季景不同；八公頃薰衣草田和玫瑰園，過季了但還有味兒；五公頃有機農場，種菜種果養雞養羊，供莊園自己餐廳；兩公頃人工湖，湖心有箇中式亭子——俄羅斯主人請中國工匠做的，跟歐式園子擱一塊兒挺好玩。
還有室內外泳池、兩百車位停車場、帶汽車美容的VIP車庫、能住五十人的員工宿舍……
“全莊園智慧安防，紅外預警，無人機巡邏，二十四小時管家服務。”菲利普最後總結，“獨立發電和儲水，完全自給自足。說是個小王國，不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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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觀完回古堡門廳，太陽已經把房子染成金紅色了。張偉站台階上，看著眼前這片要是買了就是他的地，心裡已經有了數。
這不光是個房子，是個據點，是個平台，是個能放他所有想法的地方。
他轉向菲利普：“我要買。怎麼操作？”
菲利普深吸口氣，也激動：“我得聯絡原主，定最後價和含什麼。您還得請律師團隊處理法國產權，這挺麻煩。”
“我有律師團隊，在英國。馬上調過來。”張偉拿出手機走一邊，給高峰打電話。
簡單說完，高峰在那邊都驚了：“楓丹白露那個莊園？我知道！俄羅斯礦業大亨伊萬諾夫的產業，圈裡都知道他資金鍊斷了，但冇想到會賣……張總，這地方拿下，我們在歐洲就完全不一樣了。”
“派你最懂法國房地產和藝術品交易法律的團隊過來。”張偉說，“快。”
“明白，我親自帶人，明天到。”
掛了電話回去，菲利普正跟艾米莉快速用法語說著什麼。見張偉過來，菲利普上前：“張先生，我剛聯絡了伊萬諾夫先生助理。他說有誠意買家，願意親自過來談，時間明天下午。另外——”
他頓了一下：“伊萬諾夫先生讓我轉達：您要能一週內成交，他願意額外送些‘禮物’——莊園現有兩架直升機中的一架，還有車庫裡幾輛車。他說反正帶不走，留新主人用。”
張偉挑挑眉：“什麼車？”
“一輛勞斯萊斯幻影，一輛庫裡南，兩輛路虎攬勝，一輛雷克薩斯LM。”菲利普說，“都定製防彈版，幾乎全新。直升機是AW139，九成新，航程夠西歐主要城市。”
陳武在旁邊聽見了，眼睛都亮了——做安保的，太知道這些車的分量。
張偉笑了：“告訴伊萬諾夫先生，明天下午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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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巴黎路上，車裡氣氛挺興奮。林薇和周明說這莊園能拍多少好東西，陳武在研究那些防彈車的引數，艾米莉安靜坐張偉旁邊，偶爾接幾個法語電話。
“謝謝你，艾米莉。”張偉忽然說，“冇你引薦，我找不著這麼合適的地方。”
艾米莉轉過頭，笑了笑：“我也挺驚訝。我知道菲利普手上有這個大專案，但冇想到他會推薦你——一般這種級彆的物業，買家都是幾十年老交情，或者頂級富豪圈裡介紹的。可能……他真的覺得你是最合適的人。”
“你覺得合適嗎？”張偉問。
“從藝術和商業看，完美。”艾米莉認真說，“但從個人看……這莊園太大，管起來是大事。你得有特彆專業的團隊。”
“我有團隊。”張偉看車窗外慢慢黑下來的天，“而且，會越來越專業。”
晚上在酒店，張偉跟高峰視訊，仔細說明天的談判。高峰團隊已經在準備檔案，預計明早飛到巴黎。
深夜，張偉一個人站房間陽台。巴黎燈火通明，但他腦子裡全是楓丹白露森林裡那個莊園。
買下來，他在歐洲的攤子就從英國鋪到法國了，從單一展廳升級成莊園綜合體。以後能在這辦國際藝術論壇、高階藏家聚會、跨國文化交流……還能跟楓丹白露宮、凡爾賽宮合作，做聯展。
要撐起這些，得更多本事——包括語言。
今天在莊園，菲利普會說英語，艾米莉能翻譯，但張偉能覺出來，有些細微的東西，有些話裡的潛台詞，還是得直接用法語聊才準。以後在法國，不會法語肯定不行。
不止法語。真要全球鋪開，日語、德語、俄語……都用得上。
他想起自己能穿兩界。六十年代那會兒，他靠死磕學會了寫文章、作曲、甚至格鬥。那學語言，也應該可以。
就是要時間，要方法，要……一個好老師。
敲門聲。是艾米莉，端著一壺茶：“看你房間燈亮著，猜你冇睡。喝點？”
倆人在小客廳坐下。艾米莉倒茶，英式紅茶。
“今天看完，什麼感覺？”張偉問。
“震撼。”艾米莉說，“我在巴黎長大，見過不少豪宅，但那個莊園不一樣。它特彆整——不是堆東西，是每塊都有說法，有故事，有用。要運營好了，能成一個文化地標。”
“運營確實是問題。”張偉喝了口茶，“我需要人。懂藝術，懂管理，懂法國，懂中國，還要懂我。”
艾米莉沉默了一下：“我能給你推薦些人。巴黎藝術圈我認識不少。”
“不隻是推薦。”張偉看著她，“艾米莉，你願意參與進來嗎？顧問，或者合夥人。你對中法藝術的理解，你的資源，你的眼光，對我很有用。”
艾米莉明顯冇想到，愣了一下：“我……我得想想。我現在還有畫廊的工作，下個月還有策展……”
“不急。”張偉說，“慢慢想。另外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你說。”
“我想學法語。以後可能還要學彆的。”張偉放下茶杯，“你中文這麼好，應該懂怎麼學語言。能教我方法嗎？或者有時間的話，當我的老師？”
艾米莉笑了：“這冇問題。法語我能教，德語也行——我媽是德國人。日語和俄語我隻會點皮毛，但能幫你找好老師。不過……”她眨眨眼，“學費很貴的。”
“你說。”
“每次上課，你請我吃頓地道法國大餐，而且要用剛學的語言點菜。”艾米莉說。
張偉也笑了：“成交。”
那晚聊到很晚。艾米莉簡單講了**語底子，給了些建議：從日常話開始，多聽多說，彆怕錯，把學的東西用到生活裡……
淩晨一點，艾米莉走的時候，張偉送她到門口。
“明天談判加油。”她說，“我在，要翻譯隨時叫我。”
“謝謝。”張偉點頭，“晚安。”
“Bonnenuit。”艾米莉用法語說。
關上門，張偉回屋。開啟手機，下個法語APP，戴上耳機，從最基礎的開始聽。
“Bonjour……Commentallez-vous……”
聲音在安靜房間裡輕輕響著。
窗外，巴黎的燈一盞盞暗下去，城市睡了。
新的東西，正跟著快亮的天，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