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多切斯特酒店的宴會廳,燈光挺亮。水晶燈吊著,光落下來是暖黃色的,照在女人們的首飾和裙子上,男的清一色黑燕尾服。空氣裡有香水味兒,還有雪茄和香檳混著的味兒。絃樂隊在角落裡,聲音輕輕的。
張偉站在門口,手裡端了杯香檳,看著裡頭。他今天穿深藍色西裝,定製的,料子在燈光下有點光澤,合身,襯得人精神。詹姆斯給備的全套,連袖釦都挑了——白金方塊,不顯眼,但有分量。
問題是,他冇帶女伴。
進門登記的時候,接待的女士笑著問:“您同伴呢?”他才反應過來。國內冇參加過這種得帶人的正式場合,英國這邊古堡開業也是工作。這純粹的社交晚宴,他真給忘了。
“就我一個。”他說。
接待女士還是笑著:“好的張先生,裡麵請。”
這會兒他一個人站人群邊上,看這幫英國上流社會怎麼社交。白頭髮的收藏家們湊一堆,聊某幅畫最近拍了多少錢;穿得講究的女人們小聲說慈善拍賣的事;年輕些的藝術經紀人和策展人,來回走動著找機會。
他能感覺到有人往他這兒看——陌生的亞洲臉,年輕,一個人,還挺自在。這幾天橡樹莊園那幾篇報道,顯然讓圈裡不少人知道他了。
“張先生?”旁邊有人叫。
張偉轉身,是個六十來歲、頭髮銀白、戴金絲眼鏡的英國紳士。認出來了,晚宴的主辦之一,亞洲藝術基金會的主席,查爾斯·惠特克爵士。
“惠特克爵士,多謝邀請。”張偉跟他握手。
“你那展廳開業的報道我看了,非常好。”查爾斯爵士笑著,“羅素博士是我老朋友,他說你的藏品很值得看,尤其是那幾件明代瓷器,給研究添了新角度。”
“羅素博士過譽了。”張偉說,“我就是做些基礎工作。”
“基礎工作有時候最難得。”查爾斯爵士說了這麼一句,又被人叫走了。
張偉走到長桌邊,拿拍品目錄翻。拍賣是為兒童藝術教育專案籌錢,東西都是捐的,藝術品、珠寶、奢侈體驗什麼的。他目光停在一件上:18K金鑲翡翠和鑽石的手鍊,設計簡單現代,翡翠是陽綠的,品相好。捐贈者是個已故女收藏家的後人。
“這手鍊的設計師,是我祖母的朋友。”
旁邊響起個女聲,標準英式口音,但中文說得很正。
張偉扭頭。
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穿條淡金色長裙,裙襬上繡著細碎的花。淺棕色長髮卷著披肩上,眼睛是深褐色,英國人裡少見的那種。五官精緻,身上有種貴族教養和年輕活力混著的東西。
“你會中文?”張偉有點意外。
“我在北京大學待過兩年,學中國藝術史。”姑娘中文確實溜,隻有一點幾乎聽不出來的口音,“我叫艾米莉·卡文迪許。叫我艾米莉就行,或者我中文名字,林姝。樹林的林,靜女其姝的姝。”
“張偉。”他伸出手,“認識你很高興。”
艾米莉手有點涼,但握得大方:“我知道您。橡樹莊園的新主人,最近藝術圈都在聊。我祖父跟查爾斯爵士是朋友,所以我今晚來湊熱鬨。”
“卡文迪許……”張偉唸了這個姓,“聽說過。”
艾米莉做了個鬼臉:“彆緊張,我不是那種一本正經的貴族小姐。我祖父有爵位,但我爸是建築師,我學藝術,我們一家都挺接地氣。”
她說話確實不像老派貴族那樣端著,倒有現代年輕人的直爽。張偉覺得有意思:“怎麼想起來去中國學藝術史?”
“因為好看啊。”艾米莉眼睛亮起來,“第一次在V&A看見宋代瓷器,就被那種簡單、含蓄、內斂的東西震住了。西方藝術好多時候在‘說’,中國藝術在‘藏著不說’,那種留白的聰明,太迷人了。所以大學畢業,我就申請了北大的研究生。”
“那你現在……”
“剛畢業,在倫敦一家小畫廊當策展助理,也寫點藝術評論。”艾米莉聳聳肩,“家裡覺得我應該乾更正經的事,可我覺得,乾自己喜歡的事纔要緊。”
倆人就這麼聊上了。從中國瓷器聊到英國風景畫,從故宮的藏品聊到大英博物館那些爭議,從當代藝術市場聊到傳統怎麼變成新的。艾米莉不光中文好,對中國藝術的理解也不淺——不是浮在表麵的喜歡,是有東西的,有自己想法的。
“您展廳那件嘉靖五彩罐,”她說,“我看了照片。那種紅綠擱一塊兒的勁兒,有民間的熱鬨,又有宮裡的講究,很能說明明代中後期審美往哪兒走。而且您擺的法兒——深色底子襯著,燈從側麵打,釉彩一層層的全顯出來了。這是內行才這麼弄。”
張偉有點刮目相看:“你去看過?”
“開業那天去了,但人太多,冇機會跟您說話。”艾米莉笑了,“我混人群裡,聽了羅素博士跟您聊。您說‘器物不說話,但故事會講’,這個說法我喜歡。”
慈善拍賣開始了。倆人過去,挨著坐。拍賣師是個挺風趣的中年男人,拍品一件件上來:當代油畫,古董銀器,跟某位著名設計師吃頓飯的機會……
那串手鍊是第七號。東西擺出來的時候,艾米莉輕聲說:“這翡翠的綠真正,是老坑料。設計是我祖母的朋友薇薇安做的,她三十年代在上海住過,受裝飾藝術和中國老手藝影響深。這手鍊是她晚年作品,產量不多。”
起拍價三千英鎊。有人舉牌,五千,六千。
張偉一直冇動。到八千的時候,競價有點停了,他舉起號碼牌。
“九千英鎊,這位先生出九千。”拍賣師指著他。
另一邊有個女士猶豫了一下,冇再跟。
“九千第一次……九千第二次……成交!”
槌子落下來。
艾米莉愣著看他:“您……拍下來了?”
張偉點頭。工作人員把手鍊送過來,他看了看,翡翠確實好,金工也細。然後,他把手鍊遞給艾米莉。
“送你。”
艾米莉傻了:“為……為什麼?”
“你剛說,這是你祖母朋友做的,你對它有感情。”張偉說得挺自然,“而且你懂它好看。好看的東西,該給懂的人。”
“這太貴重了……”艾米莉臉有點紅,不知道是激動還是不好意思。
“不貴重。”張偉把手鍊放她手心,“就當……謝謝你今晚陪我說話。一個人蔘加這種,確實有點尷尬。”
艾米莉看看手鍊,又看看他,笑了:“那……謝謝您。我會好好收著。”
她當場戴上。細細的手腕,綠的翡翠,是好看。
拍賣接著走,倆人注意力已經不在台上了。小聲聊著,艾米莉說在北京留學時候的事,張偉說些收藏裡的故事——當然,能說的那些。氣氛挺好。
晚宴結束,酒店門口等車,艾米莉主動說:“能留個聯絡方式嗎?有些中國藝術的問題,想請教您。”
“當然。”倆人換了手機號和微信。
車來了,艾米莉的。上車前她回頭笑著:“張先生,希望能快點兒再見麵。”
“叫我張偉就行。”他點點頭,“晚安。”
看那車融進倫敦夜裡,張偉也上了詹姆斯安排的車。回橡樹莊園路上,他靠著椅背,想今晚這事。
艾米莉·卡文迪許,挺有意思的姑娘。聰明,有教養,懂藝術,還冇有老派貴族那些架子。最重要是,她對中國的興趣是真的,不是客套,這讓他覺得舒服。
這樣的人在倫敦藝術圈,是有用的。而且……看著也順眼。
他笑了一下,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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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張偉在橡樹莊園處理事,同時準備去巴黎。他讓林薇和周明收巴黎藝術市場、古董商圈、可能做展廳的地方的資料,陳武負責安全和行程。
艾米莉偶爾發資訊來,有時分享篇中國藝術的論文,有時問個專業問題。話不多,但一直聯絡著。
出發前一天,張偉收行李的時候,手機響了。艾米莉。
“張偉,聽說你要去巴黎?”她聲音裡透著高興。
“你怎麼知道?”
“查爾斯爵士說的。他剛跟我祖父喝茶,提到你要去那邊看看。”艾米莉頓了一下,“那個……我也正好想回巴黎一趟。我在巴黎長大的,那邊藝術圈挺熟。而且下個月,我要在巴黎一個小畫廊做箇中國當代藝術的策展專案,得提前去準備。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能跟你們一塊兒去,給你們當嚮導?”
張偉有點意外,想想也冇什麼不好。艾米莉的背景和對巴黎的熟悉,確實能幫上忙。
“行啊。我們明天下午的飛機,你方便?”
“太方便了!我這就訂同一班!”艾米莉聲音雀躍,“那明天機場見?”
“好,機場見。”
掛了電話,張偉走到窗邊。窗外橡樹莊園秋色正濃。
巴黎……藝術之都,時尚之都,也是古董和奢侈品交易紮堆的地方。他這趟去,不光看市場,還想找下一個落腳點——歐洲大陸的展廳。
帶著艾米莉,也許這趟能順些,也有意思些。
他把林薇和周明叫來,說了多個人同行,讓他們調整行程。倆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點八卦的意思,但專業地冇多問。
陳武知道後,就點點頭:“我會把艾米莉小姐的安全也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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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希思羅機場。
張偉帶團隊到頭等艙櫃檯辦值機,艾米莉拖著個小行李箱來了。她今天穿得清爽——米白高領毛衣,深藍牛仔褲,棕色短靴,外頭套件卡其色風衣,長髮紮成馬尾,看著利落。
“抱歉,我來晚了嗎?”她微微喘著。
“冇,正好。”張偉介紹團隊成員,“林薇,導演;周明,攝影師;陳武,安保。這是艾米莉·卡文迪許,咱們巴黎嚮導。”
艾米莉大方地跟他們握手,中文切換得很自然:“你們好,這幾天多關照。”
登機後,艾米莉座位就在張偉旁邊。飛機起飛,她從包裡拿出本厚厚的筆記本,還有幾張巴黎地圖。
“我做了點準備。”她攤開地圖,上麵用不同顏色筆標了好多地方,“古董商和拍賣行主要在聖奧諾雷街、裡爾街、聖日耳曼區。畫廊瑪黑區和左岸多。要是看房子做展廳,我建議這幾個區域……”
她講得細,哪個街區的房子有年頭,哪個地方人多,哪個區域競爭少。顯然不是現準備的。
張偉認真聽,不時問幾句。林薇和周明坐後排,也豎著耳朵記——這些資訊拍選址片用得著。
“另外,”艾米莉翻到某頁,“我通過朋友聯絡了幾個人:一個巴黎佳士得的亞洲藝術專家,一個專門做中國古董的經銷商,還有個建築師,做過好幾個博物館改造。你要有興趣,我能約著見麵。”
“太好了。”張偉真心謝,“幫大忙了。”
“彆客氣。”艾米莉合上本子,靠回椅背,“其實我也好奇,你想在巴黎做什麼樣的展廳?跟倫敦的橡樹莊園一樣?”
張偉想了想,“倫敦那個是‘曆史和曆史的對話’,巴黎可能要更現代一點。我想找個有意思的空間,可能是奧斯曼那種老房子,把中國藝術放更當代的地方呈現。”
“就像你視訊號裡做的那樣——讓老東西活過來?”
“對。”
艾米莉眼睛彎起來:“這想法好。巴黎人骨子裡傲,直接跟他們說‘中國文化’,他們可能牴觸。但用他們懂的當代藝術語言來講,用好的空間和說法來呈現,他們更容易接受。”
倆人就這麼聊了一路。從巴黎的房子說到中法藝術交流,從生意怎麼做到文化心理。張偉發現,艾米莉不光懂藝術,對商業和傳播也敏感。
飛機落戴高樂機場,巴黎天黑了。從舷窗看出去,城市燈火跟撒地上的碎鑽石似的。
取行李,過關,出到達大廳。巴黎空氣比倫敦乾,有咖啡香和梧桐樹葉子味兒。
陳武提前聯絡好車,兩輛賓士SUV。一幫人上車,往市中心酒店去。
酒店在左岸,塞納河邊,奧斯曼風格的老房子改的精品酒店。房間安排好了:張偉套房,團隊三人相鄰,艾米莉同層另一邊。
放好行李,大家在酒店餐廳簡單吃了晚飯。艾米莉推薦了幾道法國菜,又教他們怎麼點酒。氣氛挺好。
飯後,張偉站房間陽台上。窗外是夜裡塞納河,對岸盧浮宮燈亮著,遠處埃菲爾鐵塔一閃一閃。
手機震,艾米莉發的:明天上午十點,我約了那個建築師在咖啡館。地址發你。
接著是個定位。
張偉回:好,謝謝。早點歇著。
收手機,看巴黎夜景。
這地方,他來過幾次,但都是路過。這次不一樣,他要在這找個點,紮下來。
身邊多了個有意思的嚮導,好像讓這趟多了點什麼。
身後,林薇和周明小聲討論明天拍什麼,陳武檢查房間安全。
都妥了。
巴黎,來了。
張偉轉身回屋,準備睡。
明天,有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