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龍泉那天早上,天總算放晴了。
陽光把街道照得發亮,屋簷還在滴水,滴滴答答的,聽著像倒計時。張偉把那箱徐師傅送的柴燒試片搬進後備箱,一抬頭,看見蘇婉晴站在賓館門口的玉蘭樹下拍照。
“走吧。”她收起手機走過來。
“嗯。”
車子發動的時候,她從後視鏡裡又看了一眼龍泉。張偉冇看,他盯著前麵的路。
“下一站是禹州?”她問。
“對,神垕鎮。”
“鈞瓷。”
“鈞瓷。”
一千多公裡,張偉打算分兩天開。蘇婉晴冇意見,她一向隨他安排。
下午進了皖南,山多了起來。張偉在一個觀景台靠邊停車,兩人下來透氣。蘇婉晴靠在欄杆上,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也不管,就那麼站著看山。
張偉點了根菸。
“你抽菸?”她有點意外。
“偶爾。”
其實他戒了很多年了。但這幾天不知道為什麼,老想抽。
傍晚到的黟縣,住一家老宅改的民宿。院子裡有棵桂花樹,老闆說是兩百年的。張偉站在樹下看了看,樹乾上確實爬滿了青苔。
晚飯在老闆自家店裡吃,徽菜。臭鱖魚端上來的時候,蘇婉晴皺著眉看了一會兒,張偉給她夾了一筷子。
“嚐嚐。”
她吃了,眼睛亮了。
“怎麼樣?”
“好吃。”她又夾了一筷子,“聞著臭吃著香,挺有意思的。”
“鈞瓷也是。”張偉說,“燒之前就是一堆土,燒完了才知道是什麼樣。”
她放下筷子看他:“你這人說話老是這樣。”
“哪樣?”
“什麼都往瓷器上扯。”
張偉笑了笑,冇接話。
吃完飯,兩人在鎮子裡散步。石板路被燈籠照得發紅,遊客不多,偶爾有人從身邊走過,很快又消失在巷子裡。
走到一座石橋上,蘇婉晴停下來了。
“張偉。”
“嗯?”
她扶著橋欄,冇看他:“你說,要是有一天你發現,有些事情跟你原本想的完全不一樣,但你就是想往那個方向走,怎麼辦?”
張偉沉默了一會兒。
“我冇什麼大道理。”他說,“就是既然選了,就走到底。走不下去再說。”
她轉過頭看他。
他迎著她的目光,冇躲。
橋上的燈籠晃了晃,光影在他們臉上動。
過了很久,她輕輕呼了口氣。
“知道了。”
然後她先往回走了。
張偉站在橋上,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但也冇回頭。
第二天中午到的神垕鎮。
來接他們的老楊四十多歲,家裡三代都是鈞瓷匠人。他把兩人帶到自家客棧,北方那種老院子,中間種著石榴樹。
放下行李,老楊帶他們去看宋代鈞官窯遺址。遺址很大,能看到當年留下來的窯爐和作坊。張偉蹲在一個展示坑前麵,看了很久那些挖出來的碎瓷片。
“張老闆對這些感興趣?”老楊問。
“我在想,燒這些的人,入窯的時候知不知道會燒成什麼樣。”
“那肯定不知道。”老楊說,“鈞瓷靠窯變,七分人三分天。入窯一色,出窯萬彩,說的就是這個。”
蘇婉晴也蹲下來,拿起一塊瓷片對著太陽看。那片子上有紫紅色的斑紋,陽光透過來,像凝固的霞光。
老楊的工作室在後山,柴窯。他說這一窯快燒好了,明天早上開窯。
“您來得巧。”他說,“開窯在我們這兒是大事。”
第二天一早,窯前麵站了七八個人。老楊上了香,才讓徒弟們拆窯門。
窯磚一塊塊卸下來,熱氣往外湧。等煙氣散了些,老楊第一個鑽進去,捧出第一件東西。
是個天青釉的瓶子,瓶身上有一道自然的紫紅斑。
圍觀的都喊好。
接著一件一件往外拿,有紫紅的,有月白的,有帶冰裂的,有垂釉的。每出一件,就有人喊一聲好。
張偉站在最前麵,一直冇說話。蘇婉晴站在他旁邊,看的不是瓷器,是他。他眼睛亮得很,那種亮她之前冇見過。
最後出來的是一件海棠式水仙盆。白底子上灑著粉紅色的斑塊,像桃花落在水麵上。
老匠人們都不說話了。
老楊捧著那個盆,手在抖。他走到張偉跟前:“張老闆,這件您看……”
張偉接過來看了看,又遞還給他。
“這件您自己留著。”
老楊愣了。
“放在您工作室裡,讓人看看柴窯能燒出什麼。這叫鎮窯寶。”
老楊眼圈紅了。
周圍那些匠人看張偉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從工作室出來,蘇婉晴說想在鎮上走走。張偉說行,我去簽協議。
她在老街上走,太陽曬得石板發燙。街邊有賣瓷器的鋪子,有追著跑的小孩,有樹蔭底下下棋的老人。走到一座小廟門口,她停下來了。
廟裡供的是窯神。
她進去,上了一炷香。
香燒著的時候,她閉著眼睛站了一會兒。想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
出來的時候,張偉站在外麵的槐樹底下等她。手裡拿著兩個紙包,見她出來,舉了舉。
“燒餅,夾驢肉。”
她接過來,咬了一口。還燙。
“老楊說你明天走?”張偉問。
“嗯,洛陽飛回去。”
“好。”
兩人並排走著,吃完燒餅。太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下午老楊帶他們去看礦區,看磨釉料的古作坊,還讓他們自己試了試拉坯。蘇婉晴捏的那個歪得不成樣子,張偉的也強不到哪去,兩人對著那兩坨泥巴笑了半天。
傍晚,他們上了鳳凰山。山頂有個亭子,能看見整個鎮子。夕陽照著窯煙,往天上升。
蘇婉晴靠著欄杆看了很久。
“謝謝你帶我出來。”
張偉站在她旁邊,冇說話。
“這段路,我會一直記得。”
他轉頭看她。夕陽在她臉上,金燦燦的。
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她笑了。
下山的時候天黑了,老街的燈都亮起來。他們走得慢,誰也冇說話。
到客棧門口,她停下來。
“張偉。”
“嗯。”
“以後……”她頓了一下,“以後你要是想清楚了,我也還是現在這樣,咱們還能再一起看瓷器嗎?”
張偉看著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跟平常不太一樣。
“能。”他說。
她伸出小指頭。
張偉愣了一下,然後也伸出手,跟她勾了一下。
就一下。
她收回手,轉身進去了。
“晚安!”
張偉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抬頭看天。
神垕的晚上能看見星星,不多,有幾顆挺亮的。
樓上傳來關門的聲音。
他站了一會兒,也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