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泉的雨,下得纏綿。
張偉站在賓館房間的窗前,望著外麵的青灰色街道。這是他來到龍泉的第三天,計劃中的考察已基本完成,與王婷團隊的工作交接也在昨晚的視訊會議中告一段落。
“今天原定的幾個工廠參觀,對方都表示雨天不方便。”蘇婉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剛結束通話電話,“不過,那位柴燒作坊的徐師傅說,如果我們不嫌路遠,他今天正好在山上老窯址那邊燒窯,可以去看看。”
張偉轉過身。蘇婉晴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搭配深藍色牛仔褲,長髮隨意地束在腦後,少了幾分初識時的精緻疏離,多了些旅途中的隨性自然。
“山上?下雨天路不好走吧。”張偉看了看窗外。
“徐師傅說那條路是石板路,雨後反而更有味道。”蘇婉晴走到窗邊,與他並肩而立,“他說,真正的柴燒,就得在這種天氣裡看纔夠勁——窯火對抗雨霧,土坯在窯變中重生。”
張偉能從她的語氣中聽出期待。這幾天的相處,他發現這位背景神秘的富家女對工藝本身有著超乎尋常的執著與熱情,並非他最初想象中那種附庸風雅的玩票者。
“那就去。我來開車。”他做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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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路確實如徐師傅所說,是青石板鋪就的古道。仰望U8在濕滑的石板上穩穩前行,四輪獨立的電機驅動係統在此時顯出優勢。道路兩側是茂密的竹林,雨滴打在竹葉上的聲音沙沙作響,混著車內悠揚的古琴曲,營造出一種與世隔絕的靜謐。
蘇婉晴側頭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忽然開口:“你選音樂的品味,和你挑東西的眼光一樣好。”
“哦?”張偉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調整了一下空調出風口,“這首是管平湖先生的《流水》,錄於1956年。你覺得好在哪裡?”
“不是說技術上的好壞——我不懂那些。”蘇婉晴轉過頭,目光落在他專注開車的側臉上,“我是說,這首曲子裡的‘空’與‘靜’,和窗外的雨、山裡的霧,還有我們這次要去看的柴燒,有種說不出的契合感。”
張偉微微一愣,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這已經不是蘇婉晴第一次展現出這種敏銳的感知力。在景德鎮,她能一眼從一堆仿古瓷中挑出唯一一件有明末遺風的茶盞;在龍泉的產業園區,她能指出某條生產線上的注漿工藝與傳統手拉坯之間的微妙差異。
“你說得對。”張偉收回目光,將注意力轉迴路況,“柴燒的魅力就在於‘不可控’,就像這首《流水》——每一次演奏,因為琴的狀態、演奏者的心境、甚至環境的濕度溫度,都會產生微妙的不同。冇有絕對的標準器,隻有當下的唯一。”
蘇婉晴沉默了半晌,輕聲道:“所以你喜歡這種‘不完美’,對嗎?你在景德鎮訂的那些仿古瓷,要求的是‘形似而神活’;在龍泉找大師訂製,卻允許甚至鼓勵他們在傳統器型上做細微的改動。你不是要複製古董,你是想...留住某種在工業化中容易丟失的東西。”
張偉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她看得很準。
如今在現代,工業化大生產碾壓一切,傳統工藝要麼成為博物館裡的標本,要麼淪為旅遊紀念品的噱頭。
他做這一切,賺錢當然是目的,但內心深處,何嘗冇有一種“搶救”的衝動?用現代商業的力量,為這些還能呼吸的傳統找到一條活路。
“我隻是覺得,有些東西消失了,就再也回不來了。”張偉的聲音很平靜,“工業化給我們帶來了效率和平等,但也磨平了太多‘人的溫度’。我想做的,是在這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讓好的工藝能活下去,讓做它們的人能得到應有的尊重和報酬。”
蘇婉晴冇有立刻接話。車內隻剩下雨聲和琴音。
良久,她才說:“我爺爺以前常說,現在的人,眼睛看得太遠,心卻跟不上了。你好像...不太一樣。”
張偉笑了笑,冇有解釋。
他當然不一樣。他的“眼睛”真的看過兩個時代,他的“心”真的經曆過從饑餓到富足的全過程。這種閱曆,是這個時代任何人都無法複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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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半山腰一處平台停下。前方已無車道,隻有一條窄窄的石階向上延伸,隱入竹林深處。
徐師傅發來資訊:〖沿著石階往上走十分鐘,看到冒煙的地方就是。雨大路滑,小心些。〗
張偉從後備箱拿出兩把雨傘,遞給蘇婉晴一把。
“走吧。”
石階確實濕滑,上麵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兩人一前一後,小心翼翼地向上走。雨不大,但細密,落在傘麵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山林間的空氣清冽潮濕,帶著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氣息。
“這裡的竹子,和北方的不一樣。”蘇婉晴伸手拂開垂到路中央的竹枝,“更綠,更有韌性。”
“龍泉這一帶的水土好。”張偉走在前麵,不時回頭留意她的腳步,“竹子好,瓷土也好。青瓷那種如玉的質感,離不開這裡的水和土。”
走了大約七八分鐘,石階忽然一轉,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相對平坦的山間穀地出現在眼前。穀地中央,一座依山而建的古龍窯正吐著淡淡的青煙。窯體很長,像一條伏在山坡上的巨龍,窯頭的火膛口透著橘紅色的光,在這陰雨的山中顯得格外溫暖。
窯旁搭著簡陋的棚子,一位五十多歲、穿著工裝褲和膠鞋的中年人正在往窯裡添柴。看到他們,他直起身,用力揮了揮手。
“徐師傅。”張偉加快腳步走過去。
“張老闆,蘇小姐,你們真來了!”徐師傅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臉,黝黑的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這種天氣,一般人都不會上山。”
“機會難得。”張偉收起傘,走到棚下,“這就是您說的那口明末清初的老窯?”
“對,祖上傳下來的。”徐師傅的語氣裡透著自豪,“解放後廢棄過一段時間,我爺爺那輩又偷偷修起來燒。後來允許個體經營了,我就把它重新整修,現在專門燒一些我自己想燒的東西,也接一些老客戶的定製。”
張偉仔細觀察著窯體。窯壁是用當地的黃土夯築而成,表麵已被多年的窯火燻烤得油黑髮亮。窯身依著山坡的坡度而建,形成了自然的抽力。這種古法柴窯,燒一窯通常需要連續燒製三四十個小時,對火候的把控全靠把樁師傅的經驗。
“今天燒的是什麼?”蘇婉晴好奇地問。
“幾件仿宋的梅瓶,還有一些茶器。”徐師傅引著他們走到窯頭的一個觀察孔前,“剛封窯六個小時,現在正是升溫的關鍵期。你們看——”
張偉湊近觀察孔。透過小小的孔洞,能看到窯內跳躍的火焰和被高溫灼燒得發紅的坯體。那是一種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與他在現代工廠裡看到的那些精準控溫的電窯、氣窯完全不同。
“柴燒的落灰釉,就是在火焰的流動中自然形成的。”徐師傅在一旁解說,“每一次添柴的角度、柴火的種類、天氣的濕度,都會影響最終的釉色效果。所以每一件都是孤品,無法複製。”
蘇婉晴也湊過來看,因為觀察孔很小,兩人的頭不自覺地靠得很近。張偉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洗髮水清香,混著窯火的熱氣,形成一種奇異的嗅覺記憶。
“很美。”她輕聲說,眼睛被窯火映得亮晶晶的,“就像...被困在土裡的火,終於找到了出口。”
張偉心中一動。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他內心深處某種難以言說的共鳴。
他不就是那個被“困”在兩個時代之間的人嗎?60年代的張偉,現代的老闆張偉,哪一個纔是真正的“出口”?或許,就像這柴燒一樣,每一次穿越都是一次“窯變”,而最終會燒成什麼樣子,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張老闆對柴燒感興趣?”徐師傅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非常感興趣。”張偉退後一步,正色道,“我想訂一批柴燒器。器型您來定,釉色效果我隻有一個要求——要‘活’的。預算不是問題,時間也可以放寬,但東西必須對得起您這口老窯和這山裡的火。”
徐師傅的眼睛亮了:“您這是...懂行的人纔會說的話。”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張偉和徐師傅深入討論了細節。他不僅下了訂單,還額外支付了一筆“窯爐維護費”,用於這口老窯的日常保養和修繕。徐師傅激動得語無倫次,最後握著張偉的手說:“張老闆,您放心,我一定用最好的土、最用心的火,給您燒出一窯能傳世的東西!”
敲定所有事宜後,雨勢漸小。徐師傅留他們吃飯,但張偉看天色不早,婉拒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難走。雨水把石階沖刷得更滑,蘇婉晴一個冇留神,腳下猛地一滑——
“小心!”
張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但慣性太大,兩人一起踉蹌了幾步,張偉的後背重重撞在路旁的一棵竹子上,這才穩住身形。
竹葉上的積水嘩啦一聲全灑了下來,澆了兩人一頭一臉。
“你冇事吧?”張偉顧不上自己,先低頭看向懷裡的蘇婉晴。
她整個人幾乎被他圈在懷裡,臉貼在他胸口,能清晰地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雨水順著她的額發滴下來,滑過微微泛紅的臉頰。
“...冇事。”蘇婉晴的聲音有些悶,她抬起頭,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張偉這才意識到這個姿勢過於親密,立刻鬆開了手,向後退了一小步。
“路太滑了。”他轉身,將雨傘重新撐開,遞給她,“還是我走前麵,你跟緊些。如果覺得滑,可以拉著我的...衣角。”
他本來想說“手”,但話到嘴邊改了口。
蘇婉晴接過傘,看著他已經轉身向前的背影,輕輕“嗯”了一聲。
下山途中,兩人都沉默了許多。隻有雨聲、腳步聲,和偶爾的鳥鳴。
走到停車的地方時,雨已經停了。西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夕陽的金光斜斜地灑下來,照在濕漉漉的山林間,蒸騰起一片朦朧的水汽。
張偉拉開車門,正要上車,忽然聽到蘇婉晴說:“等等。”
他回頭。
蘇婉晴站在車旁,冇有立刻上車,而是望著遠方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山巒。她的側臉在餘暉中輪廓分明,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
“今天...謝謝你。”她冇有看他,聲音很輕,“不隻是剛纔拉住我。是謝謝你這幾天,帶我看到的這些...不一樣的風景。”
張偉靠在車門上,也看向遠方。
“應該是我謝謝你。”他說,“一個人旅行,總會錯過一些東西。有你在,很多細節變得更清晰了。”
這是真心話。蘇婉晴的觀察力和感知力,常常能點醒他一些自己忽略的角度。
蘇婉晴終於轉過頭,看向他。她的眼睛裡映著夕陽,亮得驚人。
“張偉。”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相不相信,這世界上有些相遇,是早就寫好的?”
張偉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個問題,對他這個穿梭時空的人來說,太有衝擊力了。
“我信緣分。”他謹慎地選擇用詞,“但更信選擇。緣分讓我們遇見,但之後的路怎麼走,是每個人自己的選擇。”
蘇婉晴笑了。那是一個很淡,但直達眼底的笑容。
“你說得對。”她拉開車門,“走吧,天快黑了。”
回程的路上,兩人恢複了之前的自然。聊了聊接下來的行程安排,討論了鈞瓷的特點,甚至開了幾個輕鬆的玩笑。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張偉能感覺到,那道橫亙在兩人之間、屬於“商業夥伴”的界限,正在被某種更柔軟、更私人的東西滲透、模糊。
晚上回到賓館,張偉照例給北京的趙倩和趙蕊打了視訊電話,分享了今天的見聞,也收到了她們對店裡近況的彙報。結束通話電話後,他坐在窗前,看著龍泉的夜景,久久冇有動彈。
今天在山上的那一瞬間,蘇婉晴靠在他懷裡時,他確實感覺到了心跳的加速。
這不意外。蘇婉晴漂亮、聰明、有見識,且對他展現出了真誠的興趣和欣賞。任何男人都很難無動於衷。
而蘇婉晴...她的背景太神秘,她的世界太複雜。即便拋開道德層麵的考量,這段關係也註定充滿不確定性。
“感情的事,比做生意難多了。”張偉苦笑著搖搖頭。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蘇婉晴發來的資訊:
〖今天拍的照片,有幾張很不錯。發你看看。〗
接著是幾張照片。有窯火的特寫,有雨中的竹林,有夕陽下的山巒。最後一張,是她趁他不注意時拍的——他站在窯前,微微彎腰觀察火候的側影。窯火的光映在他臉上,輪廓堅毅而專注。
照片下附了一行字:
〖這張最好。有一種...時間凝固了的感覺。〗
張偉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回覆:
〖拍得很好。謝謝。〗
猶豫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句:
〖明天出發去禹州。神垕鎮的鈞瓷,據說“入窯一色,出窯萬彩”。希望不會讓你失望。〗
蘇婉晴幾乎是秒回:
〖和你一起去看的風景,從來不會失望。晚安。〗
張偉放下手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窗外的龍泉,燈火漸次亮起。這座因瓷而生的城市,在夜色中溫柔地呼吸著。
而他心裡清楚,這場旅途,無論是對工藝的追尋,還是對情感的試探,都纔剛剛開始。
前方等待著他的,是“萬彩”鈞瓷,是更多的工藝秘境,也是更多需要他做出選擇的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