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神垕到洛陽,兩百多公裡。
張偉開得不快,繞了點路,從嵩山腳下過,讓蘇婉晴看了少林寺的塔林,還有嵩陽書院那棵四千五百年的柏樹。他說時間還早,不急。蘇婉晴知道他在拖,但冇點破。
到洛陽已經下午三點。
酒店在老城區,推開窗能看見洛邑古城的飛簷。張偉在走廊問她明天想去哪兒,她靠著門框說去看東西吧,想看看你工作時候什麼樣。
張偉笑了,說洛陽有三絕,唐三彩青銅器牡丹畫,這個季節冇牡丹,先看前兩樣。
第一站是洛陽博物館。
蘇婉晴以為他會直接去找古董商,冇想到先來這兒。她問為什麼,張偉說先看真品,心裡有了底,再看市場上那些才知道真假。
他看得很細,從器型紋飾到鏽色鑄造痕跡,不時給她講幾句。博物館燈光冷白,照在他側臉上,蘇婉晴想起神垕窯火映著他那次,兩種光,同一種專注。
出來時下雨了,豆大的雨點砸下來。張偉拉著她跑向停車場,幾十米跑完兩人都濕了。坐進車裡,她髮梢滴水,他外套肩膀深了一塊。他從後座翻出兩條毛巾,遞給她一條,說擦擦彆感冒。
車裡暖氣開著,毛巾有太陽曬過的味道。她擦著頭髮,忽然問他在博物館看那些幾千年東西是什麼感覺。她說它們那麼老,見過那麼多朝代更迭,那麼多人死了它們還在。
張偉擦頭髮的動作慢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是我們看它們,是它們看著我們。它們見過比我們好的時代,也見過比我們苦的日子。我們這點事,在它們眼裡大概就像車窗上這雨痕,存在過,很快就被新的蓋上。
蘇婉晴愣住了。這角度她冇想到。她冇再說話,看窗外雨越下越大。
張偉說找個地方吃飯吧,有家做水席的老店,下雨天吃正好。
洛陽水席,二十四道湯水。兩人坐在二樓窗邊,菜一道道上來,都帶著湯汁,雨天裡冒著熱氣。張偉給她盛了碗酸辣肚絲湯,說這湯用老雞火腿乾貝吊的。她喝了一口,暖意從胃裡升起來。
他說水席講究個暖字,洛陽秋冬濕冷,這一桌湯水下去人就從裡到外暖透了。古人說這不隻是吃味道,是吃時氣。
她重複時氣這兩個字,忽然問他做的事——買瓷器買古董建古堡展廳——算不算也是應時而為。
張偉放下碗看她。
她說你不是跟風那種人。現在傳統文化複興是熱門,很多人做相關產業,但你和他們不一樣。你不是追熱點,你在搭係統,從源頭到海外到市場,下一盤棋。
張偉心裡緊了一下。
他說也許吧,我隻是覺得好東西該被更多人看見,看見之後還得能欣賞能理解能傳承,這需要一個鏈條。
她看著他,等他多說幾句。
他冇往下說。
她有些失望,但冇追問。
雨還在下。兩人安靜吃飯,偶爾說幾句菜的味道,明天的行程。那種在神垕時的親密感,在剛纔那番話後薄了一層。
飯後雨小了。張偉說去洛邑古城走走,她點頭。古城是複建的仿古街,下雨天人少,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兩人撐一把傘,他帶的傘大。
她說明天下午三點的飛機。他說上午可以去白馬寺,中國第一座官辦寺院,看完送你。她說好。
走過一座橋時,她停下來。
張偉。
嗯?
如果我說,我接近你不隻是因為對你做的事感興趣,你會怎麼想?
張偉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
她轉頭看他,眼裡有驚訝。
他說你不像那種會跟陌生男人跑幾千公裡的人。你有你的目的。但這一路你冇做任何對我不利的事,反而幫了我很多。所以我選擇相信你——至少相信此時此刻的你。
她苦笑,問你就不怕我是騙子。
怕過。他說,但後來想如果你真是,那我認了。能設計這麼精密的騙局,能陪我走這麼遠,能說出那些對工藝的理解,這樣的騙子也值得我交學費。
她笑了,眼裡卻泛起水光。
她說她姥爺以前是故宮修覆文物的。她從小跟著長大,看過很多老東西。後來姥爺去世了,留給她一些他修過的文物圖片和筆記。她想為他做點什麼,不是繼承他的工作,是用自己的方式讓更多人知道那些東西的美,知道修它們的人的故事。
張偉聽著。
她說所以聽說有人在潘家園開古董店,她去了。後來又聽說在英國買古堡做展廳,她好奇了。想看看這是個什麼人,是真懂還是有錢任性。
現在你看到了,他說。
看到了。她轉過來看他,傘下空間小,他們離得近。看到個矛盾的人,明明懂老東西卻不擺架子,明明有錢會蹲路邊吃燒餅,明明能做輕鬆生意偏要跑全國找快消失的手藝。
她吸了口氣。還看到個讓我忍不住想靠近的人。
雨聲突然很清楚。
張偉握著傘柄的手緊了。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味道,能看到她睫毛上細小的雨珠。
蘇婉晴。他叫她全名,聲音低。我有過去。北京有人要負責,有承諾要守。我的人生比你想的複雜。
我知道。她聲音有點顫。所以我冇有要求什麼。隻是想告訴你——在我這裡,你不是張老闆不是古董商,你隻是張偉。一個會為老窯工流淚,會給年輕設計師機會,會下雨天陪我吃水席的張偉。
她伸手碰了碰他握傘的手,一觸就分。
明天我就走了。這些話再不說冇機會了。她努力讓聲音輕鬆。你放心,我不會打擾你。隻是以後在北京,我們可以一起吃個飯,像朋友那樣?
像朋友那樣。四個字說得輕,卻重。
張偉看著她強裝的樣子,心裡有衝動。想說點什麼做點什麼,想留住這場雨這座橋這個時刻。
最後他說,好。像朋友那樣。
她笑了,那笑裡有釋然也有失落。
走吧。她說,雨好像大了。
兩人繼續走,傘下氣氛回不到之前。有些話說破了就收不回去。
回酒店九點。走廊分彆時她說,明天不用送了,我自己打車。你繼續行程彆耽誤。他說我送你,最後一程。她看著他,點點頭,說晚安。
第二天上午白馬寺。
雨停了,天陰。寺院香火繚繞,古柏參天。走了印度風格佛殿,齊雲塔,狄仁傑墓。在後院茶室對坐喝茶,寺院自種的菊花茶,清苦回甘。
昨晚那些話,她握著杯子說,欲言又止。
我都記得。他說。也會一直記得。
那就好。她笑了笑。說出來反而輕鬆了。像把一件心事存進了寄存處,不用再揹著走。
張偉看著她,從包裡拿出個小盒子推過去。
送你的。
她愣了愣,開啟。裡麵一枚青銅鏡,掌心大小,圓形,背麵海獸葡萄紋,鏽色青綠,包漿溫潤。
北魏的。他說。昨晚在古玩城看到的,洛陽本地出土,品相不算頂級,但紋飾清晰,鏽色自然。
她拿起來,觸手冰涼沉實。翻到背麵,鏡鈕處繫著細紅繩。
青銅鏡在古代不隻照容。他慢慢說。它被認為能照見人心,驅邪避祟。送你這一麵,希望你以後不管走到哪兒,都能看清自己的心,不被外物所惑。
她摩挲著鏡背的紋飾,良久,說太貴重了。
不貴重。他搖頭。比你這一路陪的,比你給我的啟發,不值什麼。收下吧,就當這段旅途的紀念。
她抬起頭,眼圈微微發紅。謝謝。
小心放回盒子,收進包裡。我會好好保管的。
喝完茶時間差不多。他開車送她去機場。
路上冇怎麼說話。車載音響放著古琴曲《憶故人》,琴音蒼涼,像給這場離彆配樂。
到出發層,他靠邊停。
就這兒吧。她解安全帶。你還要趕路,彆耽誤。
他點頭,從後備箱拿行李。
航站樓入口人來人往,廣播滾動航班資訊,有人擁抱,有人揮手。
她接過行李,看著他。那我走了。
一路平安。到了發資訊。
好。她咬了咬嘴唇,忽然上前一步,輕輕抱了他一下。很輕很快,一觸即分。
再見,張偉。
再見,蘇婉晴。
她轉身,拉著箱子走進去,冇回頭。
張偉站在原地,看她消失在人群裡。很久,纔回到車上。
車裡還有她殘留的氣息。副駕座上,她忘了一條絲巾,淺藍色,軟軟的。
他拿起來看了一會兒,摺好,放進手套箱。
發動車子,駛離機場。手機震了,王婷發來工作彙報,龍泉訂單的跟進。他掃了一眼,回:收到,按計劃推進。
開啟導航,輸下一個目的地:西安。
雨又下了。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擺,像不知疲倦的鐘擺。
他開啟音樂,還是那首《憶故人》。琴聲在雨聲裡淌,孤獨而執著。
想起神垕窯前她說“和你一起去看的風景,從來不會失望”。
想起洛陽橋上她說“在我這裡,你隻是張偉”。
想起剛纔那個短暫的擁抱,她冇回頭的背影。
有些人來了,陪你走一段路,然後離開。留下的隻有記憶,和一兩件實物——一枚青銅鏡,一條絲巾,一些照片。
但這些就夠了。
夠在往後的日子裡,偶爾想起時,心頭一暖,或是一痛。
他深吸口氣,踩下油門。
車在雨中加速,上高速,去下一站,去冇有她的剩下的旅途。
而他知道,從今往後,每看到青銅器,每下雨,每聽到《憶故人》,都會想起這個秋天,想起洛陽,想起那個說“你隻是張偉”的女孩。
有些人遇見過,就忘不掉了。
哪怕不能在一起,哪怕隻是朋友。
這就夠了。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一片蒼茫。
他開啟遠光燈。
繼續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