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古今緣”三樓辦公室的百葉窗,在實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柵。張偉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前的電腦螢幕亮著,上麵開啟的瀏覽器頁麵,顯示著密密麻麻的搜尋結果。
他昨晚掛了高峰的電話後,那個“全國工藝品產業地圖”的念頭就一直在腦海裡打轉。既然決定要去進貨,就不能盲目地跑。他需要係統地瞭解,那些足以亂真、能作為高檔裝飾藝術品的仿古工藝品,究竟都產自哪裡,各自有什麼特色和優勢。
指尖在鍵盤上敲擊,搜尋引擎忠實而高效地反饋出海量資訊。他一邊快速瀏覽,一邊在筆記本上(紙質的,他習慣這種觸感)勾勒、記錄:
江西景德鎮:毫無疑問的陶瓷之都。明清官窯、宋代名窯(汝、官、哥、鈞、定)的仿製水平登峰造極。尤其是樊家井一帶,簡直是仿古瓷的江湖,從流水線作業的普通仿品到大師親工、幾可亂真的頂級高仿,應有儘有。這裡必須是重點。
河南:一片仿古沃土。洛陽的青銅器和唐三彩(伊川煙澗村、孟津南石山村)聞名遐邇,高仿品工藝精湛,古樸厚重。南陽鎮平石佛寺,號稱“中國玉雕之鄉”,仿古玉器規模龐大,從史前紅山文化到明清宮廷風格,料種齊全,技藝高超。禹州神垕鎮的仿古鈞瓷,追求宋鈞那種“入窯一色,出窯萬彩”的神韻。相比之下,蚌埠的仿古玉則走中低端路線,批量大,成本低,多用合成料,適合走量。
陝西西安:兵馬俑、唐代金銀器、陶俑的官方授權複製品是一大特色,由博物院監製,文旅紀念屬性強,品質有保證。
浙江龍泉:仿古青瓷的聖地,宋代龍泉窯的粉青、梅子青釉色是其招牌,傳承有序,工藝沉穩。
江蘇蘇州(光福鎮):仿古玉器側重明清以來的細膩工巧,另有緙絲書畫仿製,屬於精緻高雅路線。
遼寧西部:幾乎壟斷了紅山文化玉器(玉豬龍、C形龍等)的仿製市場,用料多為岫岩玉或地方玉料,風格古拙神秘。
天津\\/北京:仿古書畫的集散地。天津鼓樓一帶流水線作業,價格親民;北京潘家園、琉璃廠則更多是渠道和高階仿作流通處。
河北:大成縣的仿古舊傢俱(側重高古風格),曲陽縣的石雕(佛像、碑刻),都是具有地域特色的產業。
看著這份逐漸豐滿起來的“地圖”,張偉心裡那個模糊的“進貨”想法,迅速變得具體而生動。這哪裡是簡單的出差采購?分明是一次縱貫大半箇中國、深入傳統手工藝腹地的文化考察與商業探險!他的心頭不由得熱了起來。
與其匆匆忙忙飛機高鐵來回趕,何不……自駕?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就再也壓不下去。開著他那輛效能強悍、空間充裕的仰望U8,穿行在祖國的山川河流之間,親自去探訪這些隱藏在城鎮村落裡的作坊、工坊、市場,與老師傅、小老闆們麵對麵交流,感受最原汁原味的產業脈搏,順便也領略一番沿途的風光……這可比單純飛過去談生意有意思太多了!
說乾就乾。整個上午,張偉都沉浸在做攻略的興奮中。他開啟電子地圖,以北京為起點,根據剛纔梳理的產業分佈,規劃出一條大致的環形路線:北京→天津(書畫)→遼寧西部(紅山玉)→河北大成(傢俱)、曲陽(石雕)→山西(可考慮繞道看古建)→陝西西安(兵馬俑)→河南洛陽(青銅、唐三彩)、禹州(鈞瓷)、南陽(玉器)→湖北(穿插)→江西景德鎮(瓷器)→浙江龍泉(青瓷)→江蘇蘇州(玉器、緙絲)→安徽蚌埠(玉器)→然後經山東或河北返京。
路線敲定,他又開始搜尋每個目的地的特色景點和美食。進貨是正事,但“感受祖國大好河山”也絕不是虛言。去景德鎮怎麼能不去古窯民俗博覽區?到西安豈能錯過兵馬俑和羊肉泡饃?洛陽龍門石窟、蘇州園林、杭州西湖……這些地方,他穿越前後都未曾細細遊覽過。還有各地的美食:天津的狗不理、東北的鍋包肉、洛陽的水席、景德鎮的堿水粑、蘇州的鬆鼠鱖魚、徽州的臭鱖魚……光是想想,就讓人食指大動。
他做了一份詳細的行程表,預估了每個地方的停留時間、主要目標市場和備選考察點。等忙完這些,抬頭一看,竟然已經過了中午十二點。
午飯是在店裡和趙倩、趙蕊一起吃的簡單外賣。張偉興致勃勃地向她們宣佈了自己的“宏偉”自駕進貨計劃,還特意提到了沿途那些令人心馳神往的風景和美食。
出乎他意料的是,趙倩聽完,並冇有表現出任何想同行的意思,反而微微蹙了下眉,語氣平和但堅定地說:“店裡每天都得有人好好打理。生意就像養花,得天天澆水、看著,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你出去跑貨源是正事,我和小蕊得把家看好。再說,這麼大一攤子,進出貨、賬目、客戶接待,哪樣離得開人?”
張偉張了張嘴,覺得她說得在理,自己一時竟無法反駁。趙倩身上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責任感,是她這個“老闆娘”角色越來越稱職的體現。
“那我呢?倩姐!我可以跟老闆去呀!我能幫忙開車,還能砍價!”趙蕊倒是瞬間眼睛發亮,躍躍欲試,抱著張偉的胳膊搖晃。
“你更不行。”趙倩看向趙蕊,眼神裡帶著姐姐般的威嚴,“你那些古董知識,半瓶子水晃盪,正好趁這幾個月,沉下心來,好好跟著高老學,多看多記。晚上你也不準亂跑,在家……陪我。我一個人住,害怕。”最後這句,語氣稍微軟了點,但理由聽起來有點牽強。
趙蕊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撅著嘴,看看趙倩又看看張偉,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樣子,但也知道趙倩定了主意很難改變。她隻能退而求其次,拉著張偉的袖子晃:“老闆……那你一定要給我帶禮物!每個地方的特產都要!好吃的,好玩的!”
張偉被她逗樂了,無奈地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好,好,保證給你帶一大箱子回來。下次,下次有機會,帶你去國外玩,歐洲、美洲,隨便挑。”
安撫好趙蕊,張偉下午又聯絡了王婷,告知她自己即將進行大規模采購,屆時需要她協助,與最終選定的廠家對接,完成繁雜的出口報關、國際物流等手續,確保貨物能順利運抵英國古堡。王婷乾練地應下,表示會提前準備好相關檔案模板和物流渠道,隨時待命。
處理完這些正事,下午剩下的時光變得慵懶起來。張偉踱步到一樓店堂,在靠窗的茶台邊坐下。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進來,高老在裡間午休尚未起身,店裡客人稀疏。他為自己沏了一壺醇厚的普洱,躺在旁邊的老藤椅上,一邊慢慢啜飲,一邊隨意刷著手機,偶爾抬頭跟坐在櫃檯後、依舊有點悶悶不樂的趙蕊聊幾句。
“小蕊,你說景德鎮的瓷器,除了看,咱們進點什麼好?擺件?茶具?”
“要那種仿汝窯天青釉的小杯!特彆雅緻!還有琺琅彩的瓶子,擺著好看!”
“那西安呢?除了吃的,工藝品方麵……”
“兵馬俑!要那種小的、精緻的,仿青銅色的!還有唐妞的擺件,可愛!”
“蘇州呢?”
“緙絲!小件的緙絲畫,或者香囊!還有蘇工的玉牌,特彆潤……”
張偉故意把每個地方的特產說得很誘人,描繪著美食的滋味,工藝品的精美,把趙蕊饞得直咽口水,大眼睛裡寫滿了“好想去”,逗得張偉忍俊不禁。
就在這時,店門被輕輕推開,一個高挑優雅的身影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香奈兒風格粗花呢套裝,長髮鬆鬆挽起,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臉上戴著一副幾乎遮住半張臉的迪奧太陽鏡,手裡拎著一隻愛馬仕的經典款手提包。即便看不清全貌,那種從容不迫、彷彿與生俱來的優越感,也瞬間吸引了店內不多的幾位客人和店員的目光。
是蘇婉晴。
她顯然是聽到了張偉和趙蕊後半段的對話,目光落在趙蕊那副饞涎欲滴又去不成的委屈小表情上,忍不住抬起手,輕輕掩住紅唇,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清脆悅耳,如同玉珠落盤。
張偉聞聲抬頭,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放下手機站起身,臉上露出熱情而不失分寸的笑容:“蘇小姐?真是稀客,快請坐!”這可是他頭號大客戶,那尊天價山子擺件可是讓他直接暴富了呢。
蘇婉晴優雅地摘下太陽鏡,露出一雙清澈明亮、彷彿會說話的眼睛。她衝張偉微微頷首,又對好奇望過來的趙蕊笑了笑,這纔開口道:“張老闆,下午好。我剛去你原來潘家園的老店那邊,聽隔壁的老闆說,你早就搬到這裡,生意做得越發紅火了。果然,士彆三日當刮目相看,這店麵,這氣派,才幾個月功夫,真是令人佩服。”她的聲音柔和,帶著一種好聽的磁性,語氣真誠,讓人如沐春風。
“蘇小姐過獎了,小本經營,混口飯吃。快請坐。”張偉引她到茶台位坐下,麻利地燙洗了一個新的紫砂小杯,為她斟上剛泡好的普洱,“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蘇婉晴接過茶杯,指尖瑩白,動作優雅地淺啜一口,讚道,“好茶。”然後才放下杯子,目光在店內緩緩掃過,“主要是路過附近,想起你的店,就過來看看。冇想到規模擴大了這麼多,品類也更齊全了。”
兩人寒暄了幾句,話題自然轉到店裡的東西上。蘇婉晴放下茶杯,微笑道:“張老闆,不介意帶我參觀一下吧?看看你這裡又進了什麼好貨色。”
“求之不得。”張偉起身,親自為她做嚮導。
他們從一樓開始,明清瓷器、雜項文玩、古籍碑帖……蘇婉晴看得很仔細,不時輕聲詢問,顯示出極高的鑒賞力和深厚的知識底蘊,絕非附庸風雅之輩。她對幾件清中期官窯瓷器表現出興趣,但並未表態購買。
來到二樓,當看到那占據了大半個樓麵、琳琅滿目的明清硬木傢俱時,蘇婉晴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紅潤的小嘴微微張開,眼中閃過一絲訝色。她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張偉一眼,似乎冇想到他的實力和貨源渠道能達到這個層次。
她冇有多問,而是饒有興致地走進那些紫檀、黃花梨、紅木的桌椅幾案之間,纖白的手指輕輕撫過冰涼的木麵,感受著那細膩的紋理和厚重的包漿。她的目光沉靜而專注,彷彿在通過這些傢俱,與古代的工匠和時光對話。
最後,她的腳步停在了一張明代海南黃花梨有束腰馬蹄足三彎腿炕桌前。這張桌子不大,但造型優美,線條流暢,束腰和腿足的曲線處理得恰到好處,黃花梨木紋如行雲流水,瑩潤如玉,是典型的明式傢俱精品,儲存狀態極佳。
“這張炕桌……”蘇婉晴俯身仔細看了看,眼中流露出明顯的喜愛,“很有意思。張老闆,請個價?”
張偉心裡快速評估了一下,這張桌子在市場上屬於硬通貨,但蘇婉晴是大客戶,值得維繫。他報了一個比市場價略低但絕對公道的價格:“蘇小姐好眼力。這張明黃花梨炕桌,品相一流。給您個實在價,五十萬。”
蘇婉晴幾乎冇有猶豫,嫣然一笑:“很公道的價格。我要了。”
“蘇小姐爽快!”張偉也笑了,立刻讓店員取來專業的包裝材料。
他親自動手,先用柔軟的棉紙仔細包裹桌角腿足,再用氣泡膜層層纏繞,最後放入定製的硬質紙箱,填充防震泡沫。整個過程熟練而仔細,一邊打包,一邊隨口和蘇婉晴閒聊。
話題不知怎的,就說到了他明天的行程。當蘇婉晴聽說張偉要自駕跑遍大半箇中國,去各產地源頭采購仿古工藝品,主要是為英國的生意備貨時,她那對好看的眉毛輕輕一挑,眼中露出了濃厚的興趣。
“自駕?跑遍這些地方?”她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張偉,“張老闆,你這趟行程,聽起來很有意思啊。不僅僅是做生意,更像是一次深度的文化尋訪。”
張偉一邊固定紙箱膠帶,一邊點頭:“算是吧。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尤其是做我們這行,總待在店裡看圖片、聽人說,不如親自去產地看看,和手藝人聊聊,感受不一樣。”
蘇婉晴沉吟了幾秒鐘,忽然抬眼,那雙明亮的眸子直視著張偉,帶著一絲試探和期待:“張老闆,不知道……方不方便,帶我一起去看看?就當是……長長見識,散散心。”
張偉手上動作一頓,詫異地抬起頭,仔細打量著蘇婉晴。她穿著價值不菲的高定套裝,戴著頂級品牌的珠寶,氣質高貴得彷彿不食人間煙火,怎麼看都不像是能跟著他風塵仆仆、跑長途、住普通酒店、進工廠作坊的人。
“帶你一起去?”張偉失笑,搖了搖頭,“蘇小姐,你彆開玩笑了。我這趟出去,可不是遊山玩水,是去乾活兒的。路程長,地方偏,條件估計也好不到哪去。而且,這一走至少得兩三個月,你不用上班嗎?”
蘇婉晴輕輕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意味,語氣卻輕描淡寫:“我最近……正好失業了,時間自由。而且,我對你說的那些地方,那些傳統工藝,真的挺感興趣的。條件艱苦點沒關係,我也不是冇吃過苦。”她頓了頓,補充道,“你放心,費用全部自理,絕不給你添麻煩。就當是多一個旅伴,說不定,我還能幫你參謀參謀,砍砍價呢?”
張偉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心裡念頭飛轉。他一個字也不信她“失業”的鬼話。這種家世背景深厚的女人,恐怕從來就不存在“上班”或“失業”的概念。但她為何突然對自己的進貨之旅感興趣?是真的對工藝好奇,還是另有所圖?抑或是……單純的富家小姐閒極無聊,想找點新鮮刺激?
短時間內,他判斷不出。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拒絕這樣一位背景神秘、消費能力驚人的大客戶,顯然是不明智的。而且,平心而論,有這樣一位賞心悅目、談吐不俗的美女同行,漫長的旅途肯定會增色不少。至於可能帶來的“麻煩”……小心應對便是。
想到這裡,張偉臉上重新露出笑容,語氣輕鬆:“蘇小姐要是真有興趣,我當然是求之不得。有美女相伴,彆人羨慕還來不及呢。不過,咱們醜話說在前頭,路上要是吃不好住不好,或者覺得冇意思了,你可彆怪我。”
蘇婉晴聞言,嬌俏地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風情萬種,語氣卻帶著幾分嬌嗔:“我是那麼嬌氣的人嗎?說定了?”
“說定了。”張偉點頭,“明天上午九點,我開車去接你。地址是?”
蘇婉晴報了一個京城著名的頂級彆墅區地址。張偉記下,心中對她的背景評估又上調了一個等級。
打包好炕桌,張偉親自幫蘇婉晴將箱子搬到她那輛低調但價值不菲的賓利添越後備箱裡。蘇婉晴刷卡付款,五十萬瞬間到賬,乾脆利落。
“明天見,張老闆。”蘇婉晴坐進駕駛室,繫好安全帶,降下車窗,對張偉揮了揮手,笑容明媚。
“明天見,蘇小姐。路上小心。”張偉站在店門口,目送著那輛深藍色的賓利緩緩駛離,消失在街角。
直到尾燈的光芒徹底看不見,他才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意。搖了搖頭,轉身回到店裡。
趙蕊湊過來,大眼睛裡滿是八卦的光芒:“老闆老闆,那個漂亮姐姐真要跟你一起去啊?她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張偉冇好氣地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額頭:“小孩子彆瞎猜。人家那是……體驗生活。差距十萬八千裡呢,你老闆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話雖這麼說,但心裡那點微妙的漣漪,卻騙不了自己。不過,他很快把這點漣漪壓了下去。這趟行程,首要目的是商業采購,其次是考察產業,再次是領略河山。至於美女旅伴……就當是旅途一道意外的、養眼的風景吧。
他回到三樓辦公室,開始認真檢查明天出發要帶的物品清單:證件、現金、銀行卡、換洗衣物、常用藥品、U8的保養確認、充電裝置、路上消遣的書籍和音樂……還有,給那位“特殊旅伴”可能需要的、更講究一些的用品,也得稍微備點,以示禮貌。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張偉站在窗前,望著城市璀璨的夜景,心中充滿了對即將開始的漫長旅途的期待,也縈繞著一絲對那位神秘旅伴的好奇與隱約的警惕。
這趟采購之旅,看來會比預想的,更加豐富多彩,也……更加充滿未知了。第一站,景德鎮。火焰與泥土的藝術,千年瓷都,我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