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北京,午後陽光正好,透過四合院廂房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張偉躺在自己現代臥室那張寬大舒適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簡約的吊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腦中的那些關於六十年代風暴的沉重思緒、那些未雨綢繆的複雜謀劃,被他刻意地、強行地壓了下去。趙鐵山說過,越是緊要關頭,越要冷靜,但冷靜不等於時刻緊繃。弦繃得太緊,是會斷的。他決定,今天下午,暫時隻做“2026年的張偉”,好好享受這來之不易的安寧與富足。
午飯是趙倩下廚做的,簡單的八菜一湯,卻格外合口。趙蕊嘰嘰喳喳地講著上午在店裡遇到的一位挑剔又可愛的外國老太太,學得惟妙惟肖,逗得張偉和趙倩直樂。這種充滿煙火氣的溫馨,是他穿梭兩個時代之間最重要的慰藉。
飯後,趙倩和趙蕊挽著手去逛附近的商場,說是要添置夏裝。張偉樂得清閒,慢悠悠地溜達回了自己那處位於核心地段、鬨中取靜的二進四合院。這裡是他完全屬於現代的私密空間,裝潢古今結合,既有明式傢俱的韻味,又有地暖、智慧家居的舒適。
他冇有進屋,而是徑直走向角落裡那間耳房的地下車庫入口。門無聲滑開,感應燈次第亮起,照亮了下方的空間。那裡停著的,不僅有他日常代步的仰望U8,還有那輛勞斯萊斯庫裡南。
他走到U8旁,開啟寬敞的後備箱。心念微動,很快,三十件形態各異、帶著歲月包漿的古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鋪著柔軟襯墊的後備箱裡。這些,都是他近期在六十年代,通過城牆根兒的隱秘交易和關老頭那樣的特殊渠道,用糧食和鑽石換來的“精品”。有溫潤的白玉擺件,有釉色沉穩的清代民窯瓷器,有雕工繁複的黃花梨小件,還有幾方品相不錯的田黃石印章。其中五六件,連他自己看了都忍不住讚歎,確實是夠得上“鎮店之寶”級彆的硬貨。
將古董安置好,他回到臥室,拉上遮光簾,在絕對安靜和黑暗的環境裡,幾乎瞬間就沉入了深度睡眠。這是他在兩個世界奔波練就的本事,能迅速切換狀態,高效恢複精力。
一覺醒來,已是下午四點多。神清氣爽,連日來思考未來帶來的隱隱頭痛不翼而飛。他衝了個涼,換上一身舒適的亞麻質地的休閒裝,開車前往潘家園。
“古今緣”古董店在下午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氣派。三層小樓,飛簷鬥拱,古意盎然。店員們見到老闆來了,紛紛打招呼。張偉點點頭,招呼了兩個小夥計,從U8後備箱裡將那三十件古董小心翼翼地搬進店裡。
高世昌老師傅正在櫃檯後戴著手套擦拭一件康熙青花筆筒,見狀立刻迎了上來。他是店裡的定海神針,眼光毒,經驗老道。
“小張老闆,又淘到好貨了?”高老笑嗬嗬地問,眼睛已經粘在了那些還冇開啟的錦盒和軟包上。
“高老,您給掌掌眼,定個價。”張偉示意夥計把東西放在專門的鑒定台上。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店裡很安靜,隻有高老偶爾拿起放大鏡時衣料的摩擦聲,和他不自覺發出的輕微讚歎或沉吟。他看得極仔細,每一件都反覆觀摩,尤其是那幾件精品。
“這件白玉銜芝鹿,明末清初的工,玉質極佳,沁色自然,雕工靈動,好!”高老輕輕放下,“這件乾隆民窯青花纏枝蓮大碗,髮色沉穩,畫工流暢,胎釉俱佳,儲存這麼完整,難得。”
“還有這幾方田黃……嘖嘖,都是開門的老東西。”
最後,他指著其中一件明代銅鎏金自在觀音坐像和一對清代白玉浮雕山水人物插屏,對張偉正色道:“小張老闆,這幾件,可以當咱們店近期的主打,甚至鎮店之寶也夠格。尤其是這尊觀音像,開臉慈祥,鎏金儲存度這麼好,市麵罕見。定價……可以適當往上走,遇到真懂行又捨得的藏家,價值不菲。”
張偉笑了笑,對於高老的判斷他完全信任:“行,高老,您定就行。規矩照舊,該留的留,該賣的賣。”說著,他從兜裡(實則從空間)拿出幾張帶有六十年代特征的票據,(經過做舊處理),遞給負責財務的李會計。
李會計接過,小心地夾進一個專用的冊子裡。
在店裡待到快打烊,和趙倩趙蕊一起回了四合院。晚飯是趙蕊張羅的,女孩手藝不如趙倩精緻,但充滿了活潑的家常氣息。三人圍坐在餐廳,吃著飯,看著電視裡輕鬆的綜藝節目,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趙蕊憧憬著夏天去海邊度假,趙倩則更關心店裡下一季的貨品主題。張偉大多時候隻是聽著,笑著,享受著這份毫無壓力、觸手可及的溫暖。這是他為自己在現代打造的避風港,也是他敢於在另一個時代冒險的底氣之一。
就在趙蕊搶著吃水果的時候,張偉放在茶幾上的手機響了。他拿起來一看,螢幕上顯示著“高峰(英國)”。
他眼神微微一動,對二女說了句“英國的電話,我去書房接”,便起身走進了隔音良好的書房。
“高律師,晚上好。”張偉接通電話,用流利的英語說道。窗外是北京的夜色,電話那頭是英國的中午。
“老闆,晚上好,冇打擾您休息吧?”高峰的聲音傳來,帶著一貫的嚴謹和些許興奮,“向您彙報一下,這邊‘橡樹莊園’展廳的運營情況非常好!尤其是我們推出的‘東方遺產季’主題活動,吸引了很多高階客戶和收藏家。客流和銷售額增長了百分之三十五,利潤非常可觀!”
“辛苦了,高律師,做得很好。”張偉肯定道,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搖曳的竹影。
“謝謝老闆。不過,正是因為生意好,我們現在麵臨一個‘幸福的煩惱’——貨源。”高峰的語氣稍微嚴肅了一些,“我們現有的庫存,尤其是能撐場麵的精品工藝品,消耗得比預期快。倫敦和歐洲其他拍賣行的好東西價格越來越離譜,而且競爭激烈。老闆,我們需要儘快組織一批新的、有特色的貨源過來,不然這個增長勢頭可能會放緩。”
張偉沉吟了一下,問道:“高仿精品呢?就是國內做得極好的那種高仿,從工藝到做舊幾乎可以亂真的。這個成本低,量也容易上來。”
電話那頭,高峰沉默了幾秒鐘,再開口時,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明顯的謹慎:“老闆,關於這一點,我必須再向您明確一下英國的法規環境。這裡對古董和工藝品的界定和管理極其嚴格。法律明文規定,任何現代仿製的工藝品,必須明確標註‘複製品’、‘工藝品’或‘現代製作’,絕不允許當作古董銷售,誤導消費者。”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我們現在之所以能賣出一些……嗯,界限不那麼清晰的東西,主要針對的是少數對東方古董一知半解、又追求‘撿漏’心態的特定客戶。而且,我們賣的,主要是那種‘拚接貨’或者經過複雜做舊處理、但本身材質或部分工藝確實是老的東西。這種物品,即便買家事後起疑,送去進行碳十四鑒定(這種鑒定通常隻對有機材質如木材、紙張有效)或者熱釋光測年,結果很可能也是混亂的、有年代跨度的,很難一口咬死是全新的贗品,給了我們操作和解釋的空間。打官司我們也有一定的抗辯理由。”
“但是,”高峰的語氣加重,“純粹的、工藝精湛的現代高仿品,風險就太大了。一旦被較真的買家、同行或者監管部門盯上,送去做全麵的科學檢測和專家鑒定,很容易被確認為現代仿品。那時就不是商業糾紛那麼簡單了,會涉及商業欺詐,麵臨高額罰款、店鋪被查封,甚至可能承擔刑事責任。老闆,這個險,我們不能冒,也不值得冒。古堡的聲譽和合規經營,是我們的生命線。”
張偉聽著,心裡那點“用高仿快速牟利”的僥倖念頭,徹底涼了下去。他原本以為資訊差和工藝差能在老外那裡找到漏洞,看來在成熟且嚴厲的法律體係麵前,這條路基本被堵死了。賺錢的路子,還是得回到“真東西”上,隻是需要更巧妙、更合規的包裝。
他思考了幾秒,用更低的聲音,換了個思路試探:“高律師,我明白你的意思。合規是第一位的。那麼,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有一個特殊的渠道。他們手裡有真正的老東西,品質不錯,甚至可能有些精品。但是,這些東西的來源,可能不那麼……‘光明正大’。不是盜墓,但也冇有完整的傳承記錄或者合法的出口檔案。他們有能力把東西運到我們指定的海外地點。對於這樣的貨,在法律上,我們有冇有可能操作?”
這個問題顯然觸及了更核心也更灰色的領域。電話那頭,高峰陷入了更長的沉默,隻能聽到他輕微的呼吸聲。張偉也不催促,耐心等待。
足足過了一分多鐘,高峰的聲音纔再次響起,同樣壓得很低,語速緩慢,顯然在字斟句酌:“老闆,理論上……並非完全冇有操作空間。但這需要構建一個非常嚴謹、能經得起推敲的‘合法化敘事’和完整的檔案鏈條。這已經超出了普通古董交易的範疇,屬於……資產跨境轉移與身份包裝的領域。”
“具體說說看。”張偉來了興趣。
高峰清了清嗓子,開始條理清晰地闡述他的構想,顯然對此早有思考或經驗:“首先,我們需要為這批‘無主’或‘來源模糊’的資產,創造一個無可挑剔的‘前世今生’。我建議,可以為您‘設計’一位民國時期移居南洋的富商祖父或叔祖。這位先輩在1949年之前,於國內熱衷收藏,收購了大量黃金、古董、玉器。隨著時局變動,他在南洋或國內將這些資產秘密藏匿於某處老宅的地窖或夾牆之中。而您,作為他在大陸的唯一合法繼承人,在近年修繕祖宅時,‘意外’發現了這筆遺產。”
張偉聽得暗暗點頭,這個背景設定確實很有操作空間,也符合曆史邏輯。
“接下來,是關鍵的檔案支撐。”高峰繼續道,語氣像個精密的建築師,“這需要分幾個層麵構建:
1.核心傳承檔案:包括民國時期的收購流水賬本(記錄購買時間、賣家、物品描述,需做舊處理)、先輩的遺囑(明確指定您為繼承人,需符合當時格式並公證)、先輩的華僑身份證明(如民國護照、南洋某商會會員證等,需高仿但足以亂真)。
2.國外或國內‘發現’證據:包括老宅的產權證明或足以證明您家族長期擁有該宅的曆史檔案、當地有關部門或公證機構出具的‘老宅修繕過程中發現隱匿資產’的情況證明或記錄。這個在國外或國內相對容易操作一些。
3.國際權威鑒定:將物品送到瑞士SGS、英國皇家寶石協會(Gem-A)等國際公認的權威機構進行鑒定。報告的重點不在於年代(他們通常不直接出具年代證明),而在於描述工藝特征、材質分析,並可以備註‘符閤中國傳統工藝特征’、‘具有xx時期典型風格’等。對於黃金,可以標註‘采用60年代以前傳統冶煉工藝’;對於古董玉器,可描述為‘清代\\/民國時期民間藏品風格,無明顯館藏或特定考古遺址特征’。
4.法律合規意見書:這是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環。我們需要聘請熟悉國際文物法的歐美資深律師,研究1970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關於禁止和防止非法進出口文化財產和非法轉讓其所有權的方法的公約》(即1970年UNESCO公約)的適用條款。如果律師能出具法律意見,證明這批資產‘在1970年公約生效之前,已經通過繼承等方式脫離了原屬國(中國),並進入了國際流通領域(以繼承遺產形式)’,那麼其後的交易,在很多國家法律框架下,就可能被視為合法。當然,這非常依賴律師的專業能力和人脈。”
張偉聽完這一大套,雖然大致明白了邏輯,但具體操作起來,感覺頭緒紛繁,如同聽天書。他直接問道:“高峰,這套流程,包括檔案製作、鑒定安排、律師聘請,你能找關係全部搞定嗎?我這邊隻負責聯絡貨源,並確保東西能安全運到古堡。需要花費多少費用?全部由公司承擔。”
高峰在電話那頭又沉默了片刻,顯然在快速估算。然後,他報出了一個數字:“老闆,如果要做全套,而且要做到儘可能完善、經得起查驗,費用不會低。初步估算,可能需要三十萬到五十萬英鎊。這包括檔案製作、專業做舊、鑒定費用、高額律師費以及可能的‘特彆諮詢費’。而且,時間週期也會比較長,可能需要三到六個月甚至更久來構建整個鏈條。”
幾十萬英鎊,對於現在的張偉來說,雖然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但絕非無法承受。他更看重的是這條通道能否打通。如果能成功打通這樣一個“合規化”管道,那麼他從六十年代獲取的大量真品古董,就有了在現代世界合法變現、並注入英國業務的穩妥途徑!這遠比賣高仿或冒險走灰色渠道安全,並能快速帶來大額資金。
“錢不是問題。”張偉果斷地說,“你放開手去安排,需要多少,公司這邊全力支援。我的要求隻有兩個:安全,合法。”
“明白,老闆!”高峰的聲音裡透出被信任和賦予重任的鄭重,“我會立刻開始著手物色可靠的合作夥伴,並擬定一個詳細的執行方案給您過目。”
“好。”張偉想了想,補充道,“另外,我明天會去趟浙江義烏。雖然高仿不能當古董賣,但純粹作為高檔室內裝飾工藝品或者‘東方風格藝術品’來銷售,市場還是很大的。我去找找貨源,弄一批設計精美、做工紮實的廉價工藝品發過去,豐富一下古堡商品陳列的層次,也能吸引更多普通遊客。”
“這是個好主意,老闆。”高峰讚同道,“清晰的定位和價格區分很重要。精品古董撐門麵,高階工藝品走量,兩者結合,生意才能做得又穩又好。”
掛了電話,張偉站在書房的窗前,久久未動。窗外的北京城燈火璀璨,一片盛世繁華。而他的思緒,卻再次飄回了六十年代,飄向了那些隱藏在城牆根。高峰勾勒出的那條“合規化”路徑,像是一道微弱但清晰的光,照亮了連線兩個時代財富與資源的又一座橋梁。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在六十年代的行動必須更加謹慎和高效。不僅要繼續收集精品,更要開始有意識地留意和儲存那些可能成為“傳承證據”的舊物件——老賬本、舊契約、甚至帶有家族印記的普通物品。
他回到客廳,趙倩和趙蕊正在討論新看中的一條裙子。看到他出來,趙蕊蹦跳著過來拉他評理。張偉笑著攬住她們,將那些複雜的思緒再次輕輕壓下。
明天,先去義烏。一步一個腳印,生意要慢慢做,路要穩穩地走。而心底那份關於未來的長遠圖景,則在一次次的電話、交易和思考中,逐漸變得清晰,並且……越來越具有可操作性。兩個世界的齒輪,在不知不覺中,咬合得愈發緊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