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這一覺睡得沉,直到中午王桂香進來叫他吃飯,才迷迷糊糊睜開眼。
陽光從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縫裡透進來,在地上投出幾道明亮的光柱。炕上已經沒人了,父親和妹妹們早就下地去了。他坐起來,揉了揉臉,昨天淘貨的疲憊還沒完全散去,但精神好了許多。
“大偉,起來吃飯了。”王桂香在堂屋喊。
“來了。”
他穿上衣服下炕,舀了瓢涼水洗臉。水缸裡的水是昨天他打的,清澈見底,撲在臉上涼絲絲的,趕走了最後一點睡意。
午飯是玉米麪窩頭,配一碟鹹菜,還有昨晚上剩下的野菜湯熱了熱。雖然簡單,但窩頭蒸得暄軟,鹹菜切得細,湯裡王桂香特意多抓了把玉米麪,稠稠的,喝下去胃裡踏實。
“爸他們呢?”張偉邊吃邊問。
“吃完下地了,今兒個掰最後那點玉米。”王桂香坐在對麵,手裡納著鞋底,“你多吃點,昨晚上累著了。”
“嗯。”張偉咬了口窩頭,就著鹹菜,“媽,我一會兒去爺奶那屋看看。”
“去吧,你奶奶這兩天唸叨你呢。”
吃完飯,張偉收拾了碗筷,溜達著來到爺爺奶奶住的西屋。門簾掀著,老爺子坐在炕沿上抽煙袋,老太太正眯著眼縫補衣裳。
“爺,奶。”張偉喊了聲。
“大偉來了!”老太太放下針線,臉上笑開了花,“快坐快坐。”
張偉在炕沿坐下。老爺子磕了磕煙袋鍋:“聽說你昨晚上去京城了?”
“嗯,辦點事。”張偉沒細說,“回來晚了。”
“年輕人,多跑跑是好事。”老爺子說,“就是得注意安全,現在外頭不太平。”
“我知道,爺。”
老太太拉著張偉的手,手很瘦,但溫暖。她仔細端詳孫子的臉:“瘦了……是不是沒吃好?你媽說你老往外跑,可得按時吃飯。”
“吃著呢,奶。”張偉心裡暖,“您身體怎麼樣?”
“好著呢,就是腿腳不太利索。”老太太拍拍膝蓋,“老了,不中用了。”
祖孫三人聊了會兒家常。老爺子講他年輕時候跑關東的故事,老太太絮絮叨叨說家裡的事兒:大伯家的孫子會走了,三姑家的閨女要說親了,村裡的誰誰誰又怎麼了……這些瑣碎的、屬於這個年代、這個村莊的人情世故,張偉靜靜地聽著。
這纔是真實的生活,不是黑市裡緊張的交易,不是廢品站裡埋頭翻撿,而是這些細水長流的、帶著煙火氣的日常。
聊到一點多,老太太打起了哈欠。張偉起身:“奶,您睡會兒午覺,我回去了。”
“再坐會兒……”
“讓大偉忙去吧。”老爺子發話了,“年輕人有年輕人的事。”
張偉從西屋出來,站在院子裡看了看天。秋日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院子角落裡,幾隻雞在刨食,咯咯叫著。這個破舊但乾淨的小院,此刻安寧得讓人心靜。
下午,他換了身幹活的舊衣裳,扛著鋤頭跟著父母下地去了。
地裡,最後一片玉米還沒收完。稭稈枯黃,葉子乾巴巴地卷著。張建國在前麵掰玉米,王桂香和張偉跟在後麵,把掰下來的玉米裝進筐裡。
活不重,但枯燥。張偉很久沒幹農活了,一開始有些生疏,但很快找到了節奏。手指掰開玉米皮,露出金黃的玉米棒,用力一扭,“哢”一聲掰下來,扔進筐裡。一個接一個,機械地重複。
汗水很快濕了後背。風吹過田野,帶著泥土和枯草的味道。遠處,其他村民也在地裡忙活,偶爾傳來幾聲吆喝或笑聲。
張偉一邊幹活,一邊想著自己的事。王建軍那邊該有訊息了,明天得去趟公社。還有那些淘來的舊書古董,得整理整理,想想怎麼在2025年那邊出手。鐵路公安的工作也得抓緊……
但手裡的活沒停。玉米一個接一個掰下來,筐滿了就倒進麻袋,紮好口,堆在地頭。
幹到太陽偏西,最後一片玉米地收完了。張建國直起腰,抹了把汗:“歇會兒,裝車。”
三人把一袋袋玉米搬上闆車,捆結實。張偉和父親在前麵拉,王桂香在後麵推。闆車軲轆碾過田埂,吱呀作響。
回到家時,天已經擦黑。晚飯還是玉米麪窩頭,但王桂香炒了盤白菜——用的是張偉帶回來的豬闆油煉的油,油汪汪的,香氣撲鼻。
吃完飯,一家人早早睡下。累了一天,沾炕就著。
第二天,張偉起了個大早。先去大隊部,跟大隊長打了聲招呼:“叔,這幾天要是有電話找我,麻煩您叫我一聲。”
大隊長正在看報紙,擡起頭:“行,有電話我就讓人喊你。咋,有信兒了?”
“還不確定,等等看。”
“好,有信兒就好。”
從大隊部出來,張偉回家換了衣裳,扛起鋤頭,又跟父母下地去了。今天活兒是刨玉米稈,把收完玉米的稭稈連根刨起,晾乾了當柴火。
這活比掰玉米累。鋤頭揮下去,要刨得深,把根都刨出來。張偉幹了一上午,手心磨出了水泡。中午回家吃飯時,王桂香看見他手上的泡,心疼得直嘆氣,找了塊布給他包上。
“下午別去了,在家歇著。”
“沒事,媽,皮外傷。”張偉擺擺手。
下午繼續幹。水泡磨破了,火辣辣地疼,但他沒停。一鋤頭一鋤頭,一片地一片地,直到太陽西斜,整塊地的玉米稈都刨完了,堆成了幾個大垛。
晚上吃飯時,手疼得拿筷子都費勁。王桂香給他換了葯,重新包好。張建國看著兒子,沒說話,但眼神裡有種東西——是認可,也是心疼。
第三天一早,張偉跟父母打了聲招呼:“爸,媽,我去趟公社。”
“又去派出所幫忙?”王桂香問。
“嗯,可能還得去趟京城。”張偉含糊道。
他來到村後小樹林,換好中山裝和皮鞋,取出自行車。騎上車時,手掌的傷口被車把硌得生疼,他皺了皺眉,但沒停,蹬著車往公社去。
到派出所時,剛過九點。門房的老同誌問了他一下,點點頭:“找建軍?他在呢,進去吧。”
張偉把自行車鎖在車棚,剛進院子,就看見王建軍從屋裡出來。一看見張偉,王建軍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拉著他就往院子角落走。
“你可算來了!”王建軍壓低聲音,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東西還有嗎?這兩天我又訂出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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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你閑不住。”張偉笑了,“統計好了?”
“早好了!”王建軍從兜裡掏出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展開,上麵用鉛筆寫得密密麻麻,“男表十二塊,女表十五塊,打火機五十個,茶葉二十斤。總共……”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四千九百七。”
張偉接過紙看了看,數字對,品類也對,他收起紙。
“你等著,我去拿錢!”王建軍轉身就往辦公室跑去了。
張偉靠在院牆上,點了根煙。秋日上午的陽光暖洋洋的,派出所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遠處辦公室隱約傳來說話聲。
過了一會兒,王建軍出來了,手裡提著個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他快步走到張偉麵前,把布包遞過來:“你點點。”
張偉接過布包,開啟看了眼——厚厚幾遝鈔票,都用橡皮筋捆著。他沒數,直接揣進懷裡:“你辦事,我放心。”
“那是!”王建軍得意地笑了,“你是不知道這東西多搶手。我挑著人賣的,關係不好的、嘴不嚴的,我都不敢給。我們所長都買了好幾塊,我沒掙他錢,現在對我可好了。”
“聰明。”張偉拍拍他肩膀,“貨我得去取,一會兒給你送來。”
“行,我等你。”
張偉騎上車出了派出所。他沒走遠,在附近轉了轉,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把車停好。
坐在石頭上,他從空間裡開始往外整理東西。男表十二塊,女表十五塊,打火機五十個,茶葉二十斤——茶葉佔地方,用兩個大布袋裝。手錶和打火機裝一個小布袋。
整理完,他又在空間裡翻了翻,找出一條臘肉,大約兩三斤重,肥瘦相間。用牛皮紙仔細包好,準備一會兒給王建軍。
做完這些,他點了根煙,慢慢抽著。煙霧在巷子裡緩緩升起,飄散在秋日的陽光裡。
抽完三根煙,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他起身,把幾個布袋綁在自行車上,往回騎。
到派出所時,王建軍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見張偉車上的布袋,他趕緊過來幫忙卸貨。
“茶葉都在這個袋裡,手錶打火機在這個。”張偉指點著,“你清點一下,這塊臘肉是送給你父母的。”
王建軍開啟布袋看了眼,點點頭:“錯不了。走走走,你送的我就不和你客氣了啊,請你吃飯去!”
兩人把貨先拎進辦公室——王建軍特意找了個空櫃子鎖起來——然後步行出了派出所。
國營飯店中午人不少,大多是公社的幹部或辦事的人。王建軍熟門熟路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點了三個肉菜:紅燒肉、木須肉、炒肝尖。今天沒要酒,隻要了兩瓶北冰洋汽水。
菜上得很快。紅燒肉油亮亮紅彤彤的,肥瘦相間;木須肉裡雞蛋嫩,木耳脆;炒肝尖火候正好,嫩而不腥。兩人埋頭吃,偶爾說幾句閑話。
“你那邊工作的事,有啥信兒沒?”王建軍問。
“還沒,等訊息呢。”張偉喝了口汽水,“你們所裡……有啥動靜沒?”
“暫時沒有。不過我聽說,鐵路公安那邊最近好像有批退休的,可能要補人。”王建軍壓低聲音,“我幫你留意著。”
“謝了。”
吃完飯,快兩點了。兩人溜達著回派出所。王建軍領張偉進了他們的大辦公室——一間三十多平米的屋子,擺著七八張桌子,牆上貼著各種規章製度和標語。
這會兒辦公室裡人不多,就三四個民警在。有的在寫材料,有的在喝茶聊天。看見王建軍帶著人進來,都擡頭看。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高中同學,張偉。”王建軍朗聲道,“大偉,這是李哥、劉哥、小趙,還有大強。”
張偉挨個打招呼,從兜裡掏出煙——是大前門,挨個遞。給那個叫小趙的女民警,他遞了顆大白兔奶糖。大家都客氣地接過,跟他寒暄。
一個略胖的小夥子最熱情,看起來十**歲,臉上還帶著稚氣。他接過煙,還給張偉倒了杯熱水:“張哥,坐,坐。”
“謝謝。”張偉坐下,接過水杯。
“我叫張大強,今年剛來的。”小夥子坐在對麵,笑嘻嘻的,“聽建軍哥老提起你。”
“是嗎?他說我啥了?”
“說你能幹,有本事。”張大強壓低聲音,“還說你……有門路。”
張偉笑了,沒接話,抽了口煙。
兩人聊了會兒。張大強是本地人,家裡三代貧農,初中畢業,今年剛通過招工進了派出所,是個臨時工,還沒轉正。小夥子話多,性子直,對張偉這個“建軍哥的朋友”很熱情。
正聊著,王建軍回來了,手裡拿著幾個空布袋:“大偉,這幾個布袋給你,你應該用得上。”
張偉接過布袋——洗得乾淨,疊得整齊。他道了謝,看看時間,下午兩點多了。
“那啥,我得回去了。”他起身,“家裡還有活兒。”
“行,我送你。”王建軍說。
兩人出了辦公室。走到院子時,張偉問:“工作的事……要是有信兒,你及時跟我說。”
“放心,一有訊息我馬上找你。”王建軍拍拍胸脯。
張偉騎上車,沖他揮揮手,出了派出所大門。
回去的路很熟悉了。他騎得不快,秋日下午的陽光斜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過田野時,看見村民還在忙活,有的在翻地,有的在曬糧。一切都按著這個年代的節奏,緩慢而堅定地進行著。
快到家時,天色漸暗。他在老地方停下車,換回粗布衣裳,把自行車收進空間。然後步行往村裡走。
進家門時,父母已經回來了。王桂香正在竈前做飯,看見他進來,問:“咋樣?”
“還是去派出所幫忙。”張偉說,“可能過幾天還得去。”
“哦。”王桂香沒多問,轉身繼續做飯。
晚飯簡單:玉米麪粥,鹹菜,還有中午剩的窩頭。一家人圍著桌子吃完,收拾了碗筷,天就黑透了。
煤油燈點起來,昏黃的光填滿堂屋。張建國抽著旱煙,王桂香納鞋底,幾個妹妹在燈下寫作業——用的是張偉從2025年帶回來的鉛筆和本子,但她們不知道。
張偉坐在炕沿上,看著這一幕。
平凡,瑣碎,但真實。這是他想要守護的。
夜深了,一家人陸續睡下。張偉躺在炕上,聽著身邊父親均勻的呼吸聲,腦子裡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明天,該去趟京城了。信託商店,廢品站,還有那些老物件。他的古董店,該上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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