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四合院還浸在深藍色的曦光裡。張偉悄聲起身,在後院的空地上擺開架勢。
他打的不是這個時代常見的廣播體操或軍體拳,而是融合了現代散打技巧和傳統武術套路的自編動作。出拳帶著短促的吐氣,踢腿迅捷有力,輾轉騰挪間,棉布汗衫很快被汗水洇濕。這具二十一歲的身體底子不錯,但缺乏係統鍛鍊。他要儘快把它打磨得強韌、敏捷,這是無論在哪個時代安身立命的本錢。
六點半,家裡陸續有了動靜。母親王桂香看見兒子滿身大汗地在院子裡“比劃”,先是嚇了一跳,隨即欣慰地笑了:“我兒知道鍛鍊身體了,好,好!”
衝了個澡,換上母親昨晚就熨燙得筆挺的深藍色鐵路公安製服。布料挺括,銅釦鋥亮。他仔細繫好武裝帶,調整到最舒適的位置,最後將那把跟隨他跑了幾趟車的五四式手槍從枕頭下取出,檢查了一下(空膛狀態),插入腰間的槍套。冰涼的金屬觸感和皮革的重量,帶來一種熟悉的安全感與力量感。
鏡子裡,是一個精神抖擻、目光沉靜的年輕乾警形象。與昨日在健身房揮汗如雨、或是在音樂廳拉手風琴的自己,判若兩人。這就是雙界人生的切換,每一次,都需要精準地進入角色。
吃過簡單的早飯(小米粥、窩頭、鹹菜),他推著那輛二八大杠出了門。自行車鏈條發出規律的輕響,穿過逐漸甦醒的衚衕,駛向公安處。初春清晨的風還很冷,吹在臉上冰涼入骨。路上遇到幾個同樣趕早班的鄰居,互相點頭致意。
不到八點,他來到了公安處大院。徑直上樓,來到王副處長辦公室門外,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進。”
推門進去,王副處長正在泡茶,抬頭看見他,眼睛一亮:“喲,大偉,這麼早就來了!精神頭可以啊!”他上下打量著張偉筆挺的製服和武裝帶,滿意地點點頭,“像個樣子。走,我帶你過去。”
王副處長親自領著張偉,來到同一層樓另一端的政治處。處長辦公室的門開著,一位四十歲左右、戴著黑框眼鏡、麵容清臒、穿著四個兜中山裝的中年男子正在看檔案。
“老郝!”王副處長在門口喊了一聲。
郝處長抬起頭,看見王副處長身後的張偉,立刻放下檔案站起身,臉上露出笑容:“老王來了,快進來坐。”他目光掃過張偉,帶著審視,但更多的是溫和。
“老郝,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張偉同誌。”王副處長拍拍張偉的肩膀,“以後可就交給你了,你得多費心,多關照。”
“行了老王,咱倆還用說這個?”郝處長笑著請兩人在靠牆的長條沙發上坐下,自己也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對麵,“情況我都瞭解了。小夥子一看就精神,能寫能跑,是個好苗子。來了我這裡,肯定不能讓他受委屈。”這話說得既給王副處長麵子,也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張偉心裡暖烘烘的。王副處長對他,確實冇得說。他連忙從兜裡掏出那包“特意”準備的中華,先恭敬地給王副處長遞上一支,劃著火柴點上,然後又給郝處長敬菸點火。自己則把煙拿在手裡,冇點。
王副處長瞥了他一眼,吐出口菸圈,笑道:“想抽就抽吧,彆扭扭捏捏的。老郝不是外人,咱們這兒冇那麼多窮講究。”
張偉這才略顯“不好意思”地笑笑,自己也點上了。他知道,有時候這種“拘謹-被允許-放鬆”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融入和示好。
郝處長吸了口煙,開始詢問張偉的一些具體情況:年齡、籍貫、文化程度(高中)、家庭情況、之前跑車的經曆,以及讀過哪些書,對當前形勢有什麼認識。
張偉早有準備,回答得有條不紊,語氣誠懇。談到讀書,他提到了《毛選》、《紅旗》雜誌以及一些政策檔案(這些都是他從現代資料中重點“預習”過的)。談到形勢認識和工作理解,他結合之前跑車的見聞,用樸實但準確的語言,表達了對一線乾警辛苦的敬佩,對鐵路公安工作重要性的認識,以及宣傳崗位“鼓舞士氣、傳播政策、樹立典型”作用的初步理解。話語裡,自然而然地帶出了正確的政治立場和積極的向上心態。
郝處長聽著,夾著煙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眼中的欣賞之色越來越濃。等到張偉說完,他忍不住對王副處長道:“老王,你這可真是給我送了個寶啊!小夥子思想正,有文化,口纔好,理解力也強!是個搞宣傳的好材料!”
王副處長也有些意外,他知道張偉機靈、會辦事,但冇想到政治理論和文化底子也這麼紮實。看來自己還是小看了這小子。他心裡更滿意了,臉上笑容更盛:“是吧?我就說大偉不錯!老郝,人我可是交給你了,你得給我好好培養!”
“放心放心!”郝處長滿口答應,看張偉的眼神已經像看自己手下愛將了。
一根菸抽完,郝處長按滅菸頭,拿起內部電話:“喂,我是郝建明。讓宣傳科周科長來我辦公室一趟。”
不一會兒,一位約莫五十歲、身材微胖、麵容和善、同樣穿著中山裝的男同誌快步走了進來。“處長,您找我?”
“老周,來,給你介紹個新同誌。”郝處長指著張偉,“這是張偉同誌,從乘警隊調過來的,以後就在你們宣傳科了。”他又對張偉說,“這是你們周科長,周建國同誌。”
“周科長好!”張偉立刻起身,立正問好。
“歡迎歡迎!”周科長笑容可掬,握住張偉的手用力搖了搖,“早就聽郝處長提過你了,年輕有為啊!歡迎加入宣傳科!”
郝處長在一旁敲邊鼓:“老周,張偉同誌是棵好苗子,政治覺悟高,也有文化底子。到了你們科,你要好好帶,多給壓擔子,也多指導,爭取儘快培養出來。”
“處長放心!一定一定!”周科長連連點頭,看向張偉的目光也熱情了幾分。能得到郝處長如此明確的指示和看重,這新同誌不簡單。
手續辦理得很順利。有郝處長和周科長打招呼,各個部門一路綠燈。填表、簽章、轉關係、領新的工作證和文具……不到一小時就辦妥了。隻是在交回配槍和子彈時,張偉心裡還是咯噔了一下。
武器管理員是個老公安,接過槍時笑了笑:“小張同誌,轉文職了,這傢夥事兒就得交回來啦。以後用筆桿子戰鬥咯!”
張偉擠出笑容點點頭,心裡卻有些空落落的。五四式手槍沉甸甸的踏實感,是那段奔波在一線、直麵風險的乘警生涯的象征。如今交出去,彷彿告彆了某種直接的、硬碰硬的保護能力。他暗想:看來得更快地把這身體練出來,也多準備些其他“防身”的東西了。文職也是警察,但在某些人眼裡,不帶槍的威懾力終究不同。
一切辦妥,周科長領著張偉來到了宣傳科辦公室。這是間朝陽的大屋子,擺著五張舊式深棕色木製辦公桌(其中一張空著),靠牆是幾個檔案櫃和報架。窗台上擺著兩盆綠植,長得挺茂盛。此刻,屋裡坐著四位同誌,兩男兩女,看上去都是三十歲上下的年紀。
看到周科長帶著新人進來,四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工作,抬起頭。
“同誌們,給大家介紹一位新同事。”周科長聲音洪亮,“這位是張偉同誌,從乘警隊調來我們宣傳科。大家歡迎!”
一陣掌聲響起,帶著好奇與打量。
周科長指著那張空桌子:“張偉,以後那就是你的辦公桌。先安頓一下。”他又從自己桌上拿過來一摞檔案資料,“這些是近期的上級指示精神、內部簡報、還有往期《人民鐵道》公安版的合訂本。你多看看,熟悉一下我們的工作內容和文章風格。”
他簡要介紹道:“咱們宣傳科的主要任務,就是握緊筆桿子,為一線乾警鼓勁,為公安工作發聲。具體呢,一是深入一線采訪,挖掘先進人物和事蹟,寫成通訊報道;二是學習領會上級精神,撰寫理論文章、評論員文章;三是負責處裡黑板報、宣傳欄的更新;四是響應重大活動,編寫一些宣傳材料、文藝節目指令碼等等。”
周科長拍了拍那摞資料:“寫的好的文章,可以推薦到《人民鐵道》報,甚至路局、公安部的內刊。要是真有特彆出彩的,能上了《人民日報》、《光明日報》或者《紅旗》雜誌……”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激勵的笑容,“那可是了不得的成績,是大功一件!對個人、對處裡,都是極大的光榮!”
張偉認真聽著,不時點頭。這工作內容,比他預想的還要對口。寫文章、搞宣傳、甚至文藝節目……他現代帶來的知識儲備和“超前”視野,加上這段時間惡補的理論和文字訓練,正好能派上用場。
“好了,你先跟同事們熟悉熟悉。有什麼不明白的,多請教。”周科長交代完,便回了自己的小辦公室。
周科長一走,辦公室的氣氛稍微活絡了些。張偉走到自己桌前放下東西,然後從隨身挎包裡(空間裡)掏出兩樣東西:一包冇拆封的“牡丹”煙,一小紙包水果硬糖。
他先走到兩位男同事桌邊,笑著遞上煙:“兩位老師,我叫張偉,新來的,以後請多指教。”態度謙遜有禮。
兩位男同誌接過煙,臉上露出笑容。年紀稍長、戴著眼鏡的一位開口道:“指教不敢當,互相學習。我叫陳國棟,他叫李前進。歡迎你啊,小張同誌,以後叫名字或叫哥就行,不用叫老師。”李向東也點點頭,態度友善。
接著,張偉又走到兩位女同誌桌前,把那一小包水果糖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說:“兩位姐姐,一點糖果,彆嫌棄。我叫張偉,以後工作上還要多向你們學習。”
這個舉動顯然很得體。兩位女同誌愣了一下,隨即都笑了。一位剪著齊耳短髮、看起來更乾練些的說:“哎喲,還帶糖來了。小張同誌太客氣了。我叫王秀娟,她叫劉慧。歡迎你。”劉慧梳著兩條辮子,模樣更文靜些,也微笑著對張偉點了點頭。
“陳大哥,李大哥,王姐,劉姐。”張偉迅速把稱呼記下,“我剛來,什麼都不懂,以後麻煩大家了。”
“冇事,慢慢來。”陳衛國推了推眼鏡,“咱們科工作說忙也忙,說單純也單純。筆頭子上的功夫,多寫多練就出來了。”
“就是,”王秀娟快人快語,“小張你以前跑車的,見識多,這寫起一線稿子來肯定有優勢。以後有啥需要瞭解的,儘管問。”
簡單的交流,迅速拉近了距離。張偉回到自己座位,開始整理桌子,翻閱周科長給的材料。他注意到,辦公室的氛圍很好,同事間眼神交流自然,冇有明顯的隔閡或排擠。這讓他鬆了口氣。一個好的開端。
他翻開一份《人民鐵道》報,仔細閱讀上麵的文章風格、用語習慣、宣傳重點。同時,耳朵也留意著同事間偶爾的低聲交談,感受著這個新環境的工作節奏。
陽光透過玻璃窗,暖暖地照在他的辦公桌上。鋼筆、墨水、稿紙、檔案……這些將成為他今後一段時間的主要“工具”。
從佩槍乘警到握筆的宣傳乾事,崗位變了,“戰場”變了。但張偉知道,在這個特殊的年代,筆桿子所能發揮的力量,有時或許並不亞於槍桿子。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個新舞台上,找到自己的位置,發出自己的聲音,併爲他在這個時代所要守護的一切,增添一份無形卻堅實的保障。
新的篇章,就從這張辦公桌,從這間灑滿陽光的辦公室,正式開始了。他摩挲著光滑的鋼筆筆桿,眼神逐漸變得專注而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