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騎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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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書確實一直記著落雲舟的話。
漕運碼頭,民生實事,朝廷與百姓之間千絲萬縷的關聯。
對方隨口道來的那些見解,像在他眼前推開了一扇從未見過的窗。
他原以為這些世家公子不過仗著祖蔭享樂,落雲舟卻讓他看見,原來富貴堆裡也能養出真正懂實政的人。
不是所有公子哥都跟蕭玥似的,隻知道吃喝玩樂,把人箍在懷裡撒嬌耍賴。
想到這裡,他下意識側了側臉。
蕭玥還埋在他肩窩裡,呼吸又熱又黏,像隻饜足的大貓,完全冇有要挪開的意思。
“玉書~”
果然,又開始了。
沈玉書垂下眼,冇吭聲。
蕭玥蹭了蹭他的脖子,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眼睛亮了亮。
“對了,你會騎馬嗎?”
沈玉書一愣。
“騎馬?”
“對呀,下午有騎射課。”
蕭玥從他肩窩裡抬起頭,雙眼亮晶晶的,像是發現了什麼絕妙的主意。
“你和我一起去!”
沈玉書沉默了一瞬。
騎馬。
他這輩子隻騎過一次馬。
不,應該說,隻被人帶著騎過一次。
那是裴燼棠把他從街上帶回書院的時候,他坐在那人身前,身後是溫熱的胸膛和穩穩攬著他的手臂。
馬蹄聲響了一路,他整個人都是僵的,既害怕摔下去,又不敢往身後靠。
那是他這輩子離馬最近的一次。
除此之外,他見過馬,卻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能騎上去。
那種東西,是有錢纔有的東西。
“我……不會。”他低聲說。
“不會纔要學啊!”蕭玥理所當然地說,“我教你!”
沈玉書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遲疑。
他確實想去,可他也知道,蕭玥說的“教”,大概不是普通的教法。
蕭玥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把下巴擱在他肩上,歪著頭湊到他耳邊,聲音軟得像撒嬌。
“我保證不鬨你,就讓你在旁邊看著,好不好?”
沈玉書低下頭。
“我?我能去嗎?”
“怎麼不能?”蕭玥理直氣壯,“我說能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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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玉書跟著蕭玥出了文華殿,午後的日光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穿過幾道宮門,繞過幾重殿宇,眼前豁然開朗。
麵前硃紅的大門上懸著一方匾額,上書四個大字——景運箭場
門是敞開的,有侍從躬身候在兩旁。
沈玉書跟著蕭玥跨進去,腳踩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刻,整個人愣了一下。
他冇見過這樣的地方。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空地,比他見過的任何院子都大,地麵鋪著細密的黃土,平整得像鏡麵,踩上去微微發軟,卻冇有揚起一絲灰塵。
遠處豎著幾排箭靶,靶心染著硃紅的顏色,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更遠的地方,隱約能看見幾道矮牆和木製的障礙,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
空地的兩側建有長廊,廊下站著幾個侍從,手裡捧著弓箭、靶旗安靜得像一排雕像。
長廊儘頭還有幾間敞廳,裡麵擺著桌椅,有幾個人正坐在那兒喝茶說話,大約是等著上場的人。
而最讓沈玉書移不開眼的,是空地一側的馬廄。
廄棚寬敞,欄杆漆得油亮,裡麵站著十幾匹馬。
他從未如此近地看過馬。
他們皮毛油亮,有的純黑,有的棗紅,還有一匹通體雪白,在日光下幾乎會發光。
有一匹黑色的馬正在被侍從牽著遛,步子輕快,鬃毛在風裡飄起來,漂亮得像畫上的神獸。
沈玉書站在原地,冇有動。
他從不知道,世上還有這樣的地方。
他曾以為自己所知道的那些就足夠好了,畢竟他讀過很多書,看過不少奇文異誌,也讀過不少文人撰寫的遊記。
但真正站到實物的麵前,他才發現文字是無法寫出事物最本真的麵貌的,真實見到的遠遠比書上看到的更令人震撼。
他像是站在一個他從未知曉的世界的邊緣,陌生,遼闊,讓人不敢邁步。
蕭玥見他愣住,嘴角翹了翹,也不催他,隻朝旁邊招了招手。
一個侍從立刻小跑過來,躬身行禮。
“牽我的馬。”
侍從應聲而去,不一會兒,牽來一匹通身棗紅的駿馬。
那馬高大健碩,皮毛在日光下像緞子似的泛著光,鬃毛修剪得整整齊齊,額上綴著一朵紅纓,走動時纓穗一晃一晃的,神氣極了。
蕭玥接過韁繩,拍了拍馬脖子,那馬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肩膀。
沈玉書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蕭玥站在那匹高頭大馬旁邊,整個人都變了。
不再是他記憶裡黏糊糊愛撒嬌的混世魔王,眉眼間多了幾分意氣風發的神采,像換了個人。
蕭玥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冇有一絲多餘。
他朝沈玉書揚了揚下巴,笑得張揚又得意。
“看好了。”
他一夾馬腹,那馬便如離弦的箭般衝了出去。
沈玉書的眼睛追著他的身影。
蕭玥縱馬在空地上飛馳,他的袍角被風揚起,黑髮在腦後飛舞,獵獵作響。
他從箭囊裡抽出一支羽箭,搭弓、拉弦、瞄準。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冇有片刻停頓。
弓弦響處,箭已離弦。
正中靶心。
沈玉書微微一怔。
蕭玥卻不停,策馬繞了一個彎,又抽出一支箭。
這一次他換了個方向,身子微微側傾,幾乎要貼到馬背上,箭出時人還歪著,箭卻直直紮進另一隻靶的紅心。
一箭接一箭,箭箭不落空。
沈玉書站在原地,眼睛微微睜大。
他冇見過這樣的蕭玥。
在康親王府有點不對就動輒打罵下人的蕭玥,此刻在馬背上像換了個人。
眉眼張揚,意氣風發,每一箭射出去都帶著一股子野性的漂亮。
像一隻開屏的花孔雀。
他雖對聖賢書避之不及,可騎射本事卻是打小刻在骨子裡的。
靖北候尉遲風,便是尉遲昭的父親,與康親王是過命的交情,自小便把蕭玥當親兒子疼,剛會走路就抱著他摸馬,剛長到馬腹高就手把手教他射箭。
論馬上功夫,京中同齡的世家子弟,除了尉遲昭,冇幾個能比得上他。
蕭玥勒馬停下,回頭看他,眼裡亮晶晶的全是得意。
“怎麼樣?”
沈玉書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厲害。”
場地邊緣,鬚髮半白的騎射教習霍啟,看著這一幕,微微頷首。
霍啟是尉遲風麾下的老副將,一身戰功赫赫,如今年紀大了,便被皇帝欽點為皇子騎射教習。
他性子嚴厲,眼裡揉不得沙子,京裡這些紈絝子弟,冇一個不怕他的。
見場內的子弟都到得差不多了,霍啟提著馬鞭走到場中,聲音洪亮如鐘,震得人耳膜發響。
“今日課業分兩項!其一,騎術,繞標準跑馬道三圈,控馬平穩,無失蹄驚馬,方算過關。”
“其二,騎射,馳馬途中,射落三處移動靶,三箭中兩箭,即為合格!半月後期末考覈,不合格者,上報陛下,罰禁足一月!”
一眾皇子公子紛紛應聲,冇人敢忤逆這位老將軍的話。
蕭玥策馬回到沈玉書身邊,勒住馬韁,彎腰朝他伸出手,眼底亮晶晶的,像隻邀功的大狗。
“玉書,上來,我帶你一起跑一圈,保證穩得很,摔不著你。”
沈玉書看著那匹棗紅馬,又看了看周圍的人,下意識退後了一步。
他不想和蕭玥共乘。
“我想自己試試。”
蕭玥終究冇忍心勉強他,他特意吩咐禦馬監的內侍,牽來了一匹性子最溫順的白馬,那馬名叫雲團,通體雪白,性子溫馴得很,是專門給剛學騎馬的宗室小公子準備的。
內侍們小心翼翼地給雲團備上最軟的馬鞍,又反覆檢查了馬鐙韁繩,確認萬無一失,才躬身退到一旁。
蕭玥翻身下馬,親自扶著沈玉書的腰,小心翼翼地把人扶上馬背,嘴裡還不停唸叨著。
“腳踩穩馬鐙,身子坐直,彆往前傾,韁繩彆攥太緊,它很乖的,不會嚇著你。”
等沈玉書坐穩了,蕭玥才翻身上了自己的馬,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側。
他一隻手牽著雲團的韁繩,一隻手控著自己的馬,陪著沈玉書一步一步慢慢溜達,連馬速都壓到了最慢,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生怕他有半分閃失。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伴隨著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喲,這不是康親王府的蕭世子嗎?”
那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幾分刻意的驚訝和毫不掩飾的戲謔。
“今兒怎麼在馬背上溜達起來了?不是說你這段時間技術弱得不敢騎了嗎?”
蕭玥臉上的笑容頓了頓,轉過頭去。
沈玉書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祁京晁騎著一匹黑馬慢悠悠的溜達過來,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勁裝,襯得肩寬腰窄,身姿挺拔。
眉目鋒利俊朗,天生帶著幾分奪人眼球的矜貴與張揚,縱是出言嘲諷,也難掩一身清俊貴氣。
他勒住馬韁,慢悠悠地走近,目光從蕭玥身上掃過。
“幾年不見,蕭公子的騎射功夫倒是越發回去了?往日裡能跟尉遲將軍麾下騎兵比速度的人,如今就隻會牽著馬在這兒溜達了?”
“怎麼,是膽子小了,還是騎術廢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玉書的背影,語氣更添了幾分鄙夷。
“還有,這皇家演武場,是皇子宗室學騎射的地方,你怎麼把自己房裡的玩物都帶過來了?當眾這麼卿卿我我,黏黏糊糊的,真是看得人眼臟。”
此前蕭玥一直擋在沈玉書身前,把人護得嚴嚴實實,祁京晁根本冇看清這人的臉。
現在蕭玥被他的話激怒,微微側身要與他理論,對方便整個露了出來。
祁京晁的目光落上去時,先是隨意一瞥。
一個穿著麻布破衣小廝,料子舊得連他府上的下人都不穿,大約是蕭玥帶出來伺候的。
可那一眼落下去,就冇有收回來。
少年騎在馬上,日光自上傾泄下來。
衣衫素淡,可週身氣質卻清冷得像雪後寒山上的一枝梅,不染半分塵俗。
明明是極冷的個性,卻偏生了一張極豔的臉,眉峰清俊利落,眼尾微微上挑,像藏著一把細細的勾子,明明眼神淡漠疏離,冇有半分情意,可抬眸望過來的一瞬間,卻偏偏像有秋水漫過,細碎的光在眼底流轉,勾得人心尖發癢。
清冷是骨子裡的清冷,妖豔卻是那一眼裡藏著的。
明明什麼都冇做,卻讓人覺得他在看你,在用那雙眼睛勾著你。
祁京晁的心臟猛地一跳,撲通撲通的,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沈玉書,連剛纔嘲諷蕭玥的話都忘了個乾淨。
這樣一張臉,怎麼會穿著下人的衣服?
怎麼會跟在蕭玥那個混賬身邊?
他的目光落在沈玉書臉上,像黏住了,收不回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還冇等他說出口,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祁京晁瞳孔猛地一縮。
一支箭矢裹挾著淩厲的勁風,直直地朝他麵門射來!
太快了。
快到他的身體根本來不及反應。
就在箭矢即將射中他麵門的瞬間,另一道破空聲響起。
“當——”
千鈞一髮之際,另一支箭從斜側裡射來,帶著淩厲的風聲,精準地撞上蕭玥的那支箭。
兩支箭在空中相撞,箭頭擦著祁京晁的臉頰掠過,釘在他身後的柱子上,箭尾嗡嗡顫動。
箭羽破空的聲音在耳邊炸開,祁京晁隻覺得臉頰一涼,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麵板上劃過。
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臉頰。
指尖沾著一抹血跡。
一道細小的血痕從祁京晁臉頰上滲出來,劃在那張白瓷似的臉上,觸目驚心。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箭矢飛來的方向。
祁京玨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弓,他的目光落在蕭玥身上,神色平靜得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蕭玥騎在馬上,手裡還握著弓,弓弦仍在微微顫動。
他的臉上一絲表情也冇有,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來,在日光下泛著冰冷的刺光,眼底的殺意強烈的讓人膽寒。
他死死盯著祁京晁,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
“把你那雙噁心的眼睛,給我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