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章 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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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節課下來,沈玉書寫了整整三頁紙。
他還有些意猶未儘,盯著周夫子收書的動作,眼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遺憾。
“玉書~”
蕭玥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黏黏糊糊的,像糖稀似的纏上來。
他整個人往沈玉書這邊湊,下巴幾乎要擱到沈玉書肩膀上,腦袋一歪,臉就貼上了沈玉書的耳朵。
“你寫的都是什麼呀?讓我看看。”
他一邊說一邊往紙上瞟,熱氣噴在沈玉書耳廓上,癢得對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蕭玥正要伸手去拿那張紙,一隻手忽然橫空伸過來,擋在他和沈玉書之間。
是落雲舟。
他不知何時已經走到近前,修長的手指輕輕拈起那張紙,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蕭玥的臉黑了。
“落雲舟,你!”
落雲舟冇理他。
他看著紙上的字,目光從那些筆記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一處用硃筆標註的小字上。
上麵是沈玉書自己寫的感想,隻有短短幾句話,字跡比正文略草,卻更有鋒芒——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然本如何固?
飽食暖衣而已。
飽食暖衣如何得?
上位者不奪其時,不竭其力,輕徭役,少賦稅,使民得治其田畝,安居樂業,如是而已。
落雲舟的目光頓了頓。
這是周夫子講《孟子》時引申出來的,沈玉書不僅記下了,還自己往下推了一層,推到了賦稅、徭役、民生根本。
他抬起頭,看了沈玉書一眼。
那一眼裡有了幾分正視。
“不錯。”
他開口,聲音溫雅清潤,像玉磬輕擊。
“周夫子講的這些東西,你不僅能記住,還能一隅三反,倒是難得。”
蕭玥在旁邊聽得火冒三丈,正要發作,落雲舟卻已經又低下頭,指著紙上另一處標註。
“不過這裡,你寫得有些含糊。”
他點了點那行字,上麵是沈玉書對民生的一些想法,寫得有些悲觀消極,像是在說百姓無論如何都逃不過被剝削的命運。
“你覺得,百姓永遠隻能被盤剝,永遠翻不了身?”
沈玉書抬起頭,看向落雲舟。
落雲舟生得溫雅,眉眼柔和,唇邊噙著淡淡的笑,看著像是個好脾氣的。
“是。”
沈玉書點頭,聲音不卑不亢,清淩淩的。
“朝廷要收稅,地方要加派,豪強要兼併,百姓種一年地,到頭來能剩下多少?遇上災年,賣兒鬻女都活不下去。翻什麼身?”
落雲舟笑了。
他坐在前麵的椅子上,撐著下巴看向沈玉書,目光裡帶著點玩味與欣賞。
“你說得對,但不全對。”
他開口,慢條斯理地講起來。
“朝廷確實要收稅,但不收稅,朝廷拿什麼養兵?冇有兵,外敵打進來,百姓連種地的機會都冇有。地方確實有加派,但不加派,河工誰修?堤壩不修,黃河一決口,淹的是誰的地?豪強確實兼併,但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有些朝代能壓住豪強,有些朝代壓不住?”
沈玉書聽得認真,眉頭微微蹙起。
“因為……因為朝廷夠不夠強?”
“對。”
落雲舟點頭。
“朝廷強,就能壓住豪強,就能限製加派,就能在災年開倉放糧。朝廷弱,那就什麼都壓不住。”
“所以你方纔想的那些,隻看到了百姓苦,冇看到朝廷為什麼要收稅,收了稅又用在了哪兒。這兩者是一體的,分不開。”
他頓了頓,又說。
“你去看看那些真正國泰民安的年份,哪一年不是朝廷有錢地方有糧,百姓纔有餘糧的?你想讓百姓過得好,首先得讓朝廷能運轉起來。這不是偏袒朝廷,這是……”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玉書,粲然一笑。
“這是咱們這些人,將來要做的事,你很在乎百姓,假如你當官,應該會是個好官。”
沈玉書的眼睛亮了,像是冰層破碎,水麵反射著璀璨的日光,帶著幾分灼熱。
落雲舟的意思很明顯,他冇有把他看做奴才,即使他們之前遇到過那樣的事,但對方仍然把他看做一個正常的讀書人。
懂他的抱負,也懂他的想法,眼神冇有褻瀆,行為也很尊重。
他此前其實很害怕。
害怕上官琢和落雲舟會瞧不起他。
但他想了想,瞧得起如何,瞧不起又如何。
他與他們冇有交集,就算他們覺得他是蕭玥的身下玩物,他也冇有什麼法子改變兩人的看法。
因為他本來就是蕭玥的身下玩物。
落雲舟看著沈玉書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微微一動。
這雙眼睛可真好看。
他把那張紙輕輕放在桌上,指尖在紙上點了點。
“你記的這些東西想法是好的,但路子不對,民生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知道苦就能解決的。”
“你要真想看明白……”
他頓了頓,微微抬起眼。
“改日我帶你去漕運碼頭。”
“漕運碼頭?”
“嗯,南方的糧食運過來,怎麼入庫,怎麼分發,怎麼平抑糧價,怎麼賑濟災民,都在那兒。”
落雲舟的聲音帶了幾分蠱惑,看他的眸子中也藏著深沉的笑意。
“你想知道朝廷怎麼管民生,去看看就明白了。”
沈玉書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幾乎立刻就想點頭。
“真的可以——”
他的話還冇說完,一隻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嘴。
蕭玥的手臂從後麵圈過來,把人死死箍進懷裡,那隻手捂得緊緊的,把沈玉書還冇來得及出口的話全堵了回去。
沈玉書掙紮了一下,冇掙動。
蕭玥的力氣太大了,手臂像是鐵鑄的,把他整個人鎖在懷裡,動彈不得。
“落雲舟。”
蕭玥抬起頭,眸光陰惻惻的,漂亮的眼睛裡像是泛起了一層毒水,綠瑩瑩的,看得人心裡發寒。
“滾到後麵去。”
落雲舟笑了一下。
明明是很溫潤的笑,卻讓人遍體生寒。
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把那幾張紙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回沈玉書麵前。
“那我先走了。”
他的目光在沈玉書臉上停了一瞬,意有所指道:“改日再聊。”
蕭玥的目光又轉向另一個人。
“還有你。”
上官琢正撐著下巴看戲,聞言一愣,指了指自己。
“管我什麼事?”
“你也滾到後麵去。”
上官琢撇撇嘴,他知道蕭玥現在是真生氣了,他真生氣了就冇必要觸黴頭,便站起身,跟著落雲舟往後走。
等那兩人都走遠了,蕭玥才低頭,惡狠狠看著懷裡的人。
沈玉書被他捂著嘴,那雙眼睛抬起來看他,眼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急的還是氣的,還有一點掙紮不開的無奈。
他一下子就心軟了,手上的力道也鬆了幾分。
剛剛看到落雲舟和沈玉書交談甚歡,他感覺心臟刺刺的疼,嫉妒難受的要死。
他後悔死了,後悔那天把沈玉書帶到迎春居,更悔自己當著他們的麵做了那種事。
他低下頭,湊到沈玉書耳邊,原本凶神惡煞的語氣變了個音調,聽起來委屈的很。
“以後不許和彆的男人說話,就算說也隻能說嗯、哦、好的。”
蕭玥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威脅。
他的嘴唇幾乎貼著沈玉書的耳朵上,說話的時候,溫熱的觸感一下一下蹭過耳廓,癢得沈玉書整個人都在抖。
“女的也不行。”
他的虎口還抵在沈玉書的唇齒之間,手指微微用力,雙頰就被按的陷進去一塊。
“聽見了嗎?”
沈玉書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顫,遮住眼底的情緒。
他知道蕭玥這人什麼都做得出來,要是他不點頭,這人真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做出更過分的事情。
他輕輕點了點頭。
蕭玥鬆開了捂著沈玉書嘴的手,卻還是把人箍在懷裡,下巴擱在沈玉書肩上,埋在他肩窩處蹭了蹭。
“這還差不多。”
沈玉書冇動。
他安安靜靜坐在蕭玥懷裡,眼睛看著麵前的紙,腦子裡還在想落雲舟剛纔說的話。
漕運碼頭。
他想去看看。
可他冇有再開口。
蕭玥的呼吸就在耳邊,滾燙又粘膩,像一張細細密密的網,把他整個人都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