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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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府的兩個月裡,沈玉書很少見到蕭凜。
蕭凜似乎很忙,早出晚歸,偶爾在府中,也多是待在書房或會客。
沈玉書被分配去清掃書房外的小徑和庭院,兩人偶爾會遠遠打個照麵,但蕭凜從未主動與他說過話。
沈玉書樂得如此。
他每天天不亮起床,打掃院子,擦拭欄杆,搬運東西,晚上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雜役房,倒頭就睡。
他每天數著日子,等著三個月的期限終了,就算被那些雜役議論,被管事欺負,他也全當不知道。
在這些冷漠與欺淩中,也有零星的溫暖。
春桃,是唯一一個即使知道沈玉書得罪了世子,依然願意對他釋放善意的婢女。
春桃約莫十六七歲,圓臉杏眼,在廚房做幫工。
沈玉書剛入府時,因為浸了池水高燒不退,是春桃偷偷從廚房給他端來一碗熱薑湯。
後來見他總被剋扣飯食,便時常把自己的吃食省下一半,用油紙包好,趁人不注意塞給他。
“你多吃點,”
春桃臉圓乎乎的,看起來像個小包子。
“那麼瘦,像竹竿子,怎麼乾得動活。”
沈玉書心中感動,他也推辭過,春桃卻說。
“我飯量小,吃不完也是浪費,再說了,你長的這麼好看,肯定不是普通人,不該在這兒受這種苦。”
沈玉書垂下眼眸,接過了紙包。
這是他第一次遇到這種不求回報的善意。
春桃很可愛,也很善良,她喜歡沈玉書的臉,每次看著看著都能看癡。
沈玉書側眸,被她這副樣子逗的想笑,便捏捏她的臉,將她手中的活也一併做了。
沈玉書此前從未接觸過女生,準確來說,若不是去了書院,他連男生也很少接觸。
所以不曾想,女生是這樣軟軟的,香香的生物。
有一次,春桃紅著眼眶來找他,手裡拿著一小盒凍瘡膏。
“玉書哥,這個給你。”
她把藥膏塞進他手裡,心疼道:“我見你手上的凍瘡越來越嚴重了。”
沈玉書看著那盒明顯不便宜的凍瘡膏,搖頭。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你就拿著吧!”
春桃急得跺腳,索性一把將沈玉書的手抓過來,扣了一點藥膏抹在他的手指上。
“你之前幫我寫過家書,這盒凍瘡膏就當我給你的報酬,而且,你的手那麼好看,要是留下疤痕該怎麼辦呀。”
沈玉書心下一暖,也冇有抽回手,任由對方給他抹藥。
說著說著,春桃又開始長籲短歎。
“我聽王管事說,這段時間世子脾氣不好,一點小事就會發好大的火,前院伺候的人都矜矜戰戰的,我這幾日正好在前廳做事,但是我這樣笨手笨腳的,萬一被髮賣出去……”
她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沈玉書心軟了。
他看著春桃哭紅的眼睛,心中有些難受,他用另一隻乾淨的手笨拙的幫她擦淚。
“放心,不會的,春桃明明很聰明,那些細緻的活,我來幫你做。”
從那以後,沈玉書更加忙碌了。
他每次儘快做完自己的活就去幫春桃,他很聰明,細節問題上做的很好,細心到主管都開始誇春桃越來越聰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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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接觸到蕭凜,是在一個雨天。
這幾日開始斷斷續續的下春雨,柳條開始抽枝,河水也逐漸漲滿。
那天沈玉書正在擦拭迴廊的欄杆,突然下起傾盆大雨。
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水霧。
他加快動作,想在下大之前乾完活。
今天本不輪到他打掃迴廊西側,但這一片是春桃負責的轄區,她需要確保迴廊西側安全乾淨,不能有一點問題。
沈玉書擦到一半,突然聽到熟悉的啜泣聲,轉頭看去,春桃正站在廊柱後,臉色蒼白如紙,死死盯著廊簷下的一盞燈籠。
那盞燈籠在風雨中劇烈搖晃,掛鉤明顯鬆動了,隨時可能掉下來。
“怎麼了?”沈玉書走過去。
春桃看到他,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玉書哥……那盞燈籠,我、我上午檢查的時候還好好的,可是剛纔風大,我聽到哢嚓一聲,掛鉤好像裂了。”
她渾身發抖。
“今天世子要經過這裡去前廳會客……要是燈籠掉下來驚了世子……王管事說了,這一片是我負責的,我會被髮賣的!我家中還有弟弟妹妹……玉書……怎麼辦啊?”
沈玉書心頭一沉。
他抬頭看向那盞燈籠,確實,掛鉤已經出現了明顯的裂縫,在風雨中搖搖欲墜。
根據王府的規矩,若因仆役疏忽導致主子受驚或受傷,輕則杖責,重則發賣。
春桃才十六歲,如果被髮賣,誰知道會落到什麼人家?
“你先彆慌,”沈玉書低聲說,“我看看能不能修……”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蕭凜在一群侍衛的簇擁下,正從書房方向走來,看樣子確實要去前廳。
“來了……世子來了……”
春桃嚇得渾身僵硬,眼淚止不住地流。
“怎麼辦……玉書哥,我怎麼辦……”
沈玉書看著春桃絕望的臉,又看向越來越近的蕭凜。
他原本想一人承擔起春桃的責任,告訴蕭凜是自己負責的這片區域,也是自己冇有檢查好燈籠。
但是來不及了,那燈籠明顯的要往下落了。
電光石火間,他做出了決定。
就在蕭凜即將走到燈籠下方時,沈玉書突然扔掉手中的抹布,一個箭步衝過去,在燈籠墜落的瞬間,狠狠推開了蕭凜!
“砰——嘩啦!”
燈籠重重砸在沈玉書左肩上,裡麵的蠟燭滾落出來,滾燙的蠟油濺到他手背上,瞬間燙出一片紅腫。
破碎的竹架和絹佈散落一地,混著雨水,狼藉不堪。
蕭凜被他推得踉蹌兩步,被侍衛及時扶住才站穩。
全場死寂。
隻有嘩嘩的雨聲,和沈玉書壓抑的痛哼。
他捂著被砸傷的肩膀,手背上燙傷處火辣辣地疼。
雨水順著他濕透的頭髮流下,滑過蒼白的臉頰,滴落在青石板上。
蕭凜站穩後,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沈玉書忍著痛,單膝跪地,低頭道:“驚擾世子,請世子恕罪,廊簷燈籠因風雨鬆動,奴才一時情急……”
他的聲音因疼痛而微微發顫,卻依然清晰。
蕭凜冇有立刻說話,身後的侍從恭敬的給他撐著傘,剛剛那一下,雨水隻是打濕了他的衣襬。
雨水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朦朧的簾幕,像是隔絕了倆個世界的人。
水光中,跪在地上的少年渾身濕透,粗布衣裳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線條優美的身體輪廓。
沈玉書救了他,可對方之前還那樣恨他。
“為什麼推開我?”
蕭凜終於開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低沉。
沈玉書低著頭,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從背上流下。
“燈籠……要掉了,奴才怕砸到世子。”
“隻是這樣?”蕭凜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沈玉書的手指在身下攥緊,掌心的傷口被雨水浸得刺痛。
“……是。”
他不能說真話,不能說他是為了春桃,春桃那樣單純善良,若是被髮賣了該怎麼辦。
蕭凜不是傻子,他沉默片刻,對侍衛說:“帶他去上藥。”
然後又看向癱軟在地瑟瑟發抖的春桃,眼神冰冷。
“至於你,玩忽職守,致使燈籠墜落,險些傷及主人,拖下去,杖二十。”
“世子饒命!世子饒命啊!”
春桃哭喊著磕頭,額頭很快磕出血來。
沈玉書心中一緊,掙紮著跪直身體。
“世子!此事與春桃無關!是奴才……是奴纔剛才擦拭柱子時不小心碰到了燈籠,這才導致鬆動,求世子明察!”
蕭凜挑眉:“哦?你碰的?”
“是……是奴才的錯。”
沈玉書低著頭,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
“春桃姑娘剛纔提醒過奴纔要小心,是奴才疏忽,世子若要責罰,請責罰奴才一人。”
春桃震驚地看著沈玉書,眼淚流得更凶了。
蕭凜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他當然知道沈玉書在說謊,那個燈籠的位置,以沈玉書乾活的地方根本碰不到。
而且剛纔他看得清楚,沈玉書是看到燈籠鬆動後才衝過來的,顯然是提前發現了危險。
那麼問題來了,他為什麼要替一個小婢女頂罪?
“有意思。”
蕭凜輕聲道,語氣聽不出情緒。
他走到沈玉書麵前,蹲下身,抬起沈玉書的下巴。
雨水打濕了他的臉,他的睫毛又長又密,像是細小的雨簾,垂落著豆大的雨珠。
這張臉,即使狼狽至此,即使穿著粗布衣裳,依然美得驚心動魄。
“你倒是重情義。”
蕭凜的聲音很輕,隻有兩人能聽到。
“為了一個小婢女,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沈玉書心中一凜,卻強裝鎮定。
“奴才聽不懂世子的意思,此事確實是奴才的錯……”
“行了。”
蕭凜站起身,對侍衛揮揮手。
“春桃免去杖刑,扣三個月月錢,至於你……”
他看向沈玉書:“既然這麼喜歡替人頂罪,那就再加一個月為奴期限,從三個月變成四個月,有意見嗎?”
沈玉書鬆了口氣,低頭道:“謝世子寬恕。”
蕭凜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侍衛們都開始不安時,才突然轉身。
“去拿燙傷膏和乾淨衣裳,這幾日不必乾活了。”
撐傘的侍從“諾”了一聲,跟著他上了已經備好的馬車。
沈玉書跪在原地,直到馬車消失在雨幕中,才鬆了口氣,整個人幾乎虛脫。
春桃跑過來,哭著扶他。
“玉書哥……謝謝你……謝謝你……”
沈玉書搖搖頭,想說什麼,卻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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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沈玉書在雜役房躺了兩天。
肩膀的傷不算太重,但燙傷處感染了,發起低燒。
春桃原本想來給他上藥的,沈玉書害怕被她發現自己身體的秘密,便以男女有彆拒絕了,春桃無法,便每天給他送些清淡的粥食。
第三天,他能下床了。
管事的過來傳話:世子吩咐,調他去書房伺候,負責整理書籍、磨墨等輕省活計。
曾經嘲笑過他的雜役都震驚不已,從最底層的粗使雜役調到書房伺候,這幾乎是連跳了三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