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奴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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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書瞳孔一縮,這算什麼選擇?左右橫不過都是死。
他垂下眼睫,拳頭握的死緊。
若是真的這樣……
那死便死吧!
他已經這樣豁出去了,說了那樣無可挽回的話,做了那樣大逆不道的事……
就在這時,庭院側門被推開,一名身著黑色勁裝的暗衛悄無聲息地走進來,手裡拖著一具屍體。
那屍體穿著王府低階仆役的灰衣,渾身是血,尤其是背部,衣衫破碎,皮開肉綻,顯然是被活活打死的。
暗衛麵無表情地將屍體拖到庭院中央,恰好停在沈玉書不遠處,然後鬆手退到一旁。
濃重的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
沈玉書猝不及防,目光直直對上了那張青白交加的死人臉。
他猛地後退一步,手指冰冷,渾身遏製不住的微微顫抖起來。
瞬間,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沈玉書的臉慘白如紙,比剛纔被掐脖子時還要難看。
這不是書裡的故事,不是道聽途說的傳聞,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剛剛還在呼吸,轉眼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像垃圾一樣被拖到他麵前。
這比當時在九爺那裡看到的還要心驚,九爺那裡至少是死了有段日子的,相隔的距離也有些遠,但是這句屍體,是剛死不久的。
他終於後知後覺的意識到,眼前這個漫不經心喝著茶的俊美青年,是康親王世子,是真正手握生殺大權,視人命如草芥的權貴。
而他沈玉書,隻是一個螻蟻般的寒門學子,對方碾死他,甚至不需要太多理由。
那點因憤怒和不甘撐起的傲骨,在**裸的死亡威脅麵前,開始湧起冰冷的懼意。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自己如同麵前這個仆役一樣悄無聲息地死去。
死得毫無價值,毫無波瀾
蕭凜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似乎很滿意這份恐懼的成效。
他放下茶杯,悠然道:“看來你明白了……不過,本世子今天心情尚可,可以再格外開恩,給你第三條路。”
沈玉書緩緩抬起頭,眼中光芒晦暗不定。
“留在王府,為奴三個月,三個月內,安分守己,聽從差遣,期滿,你衝撞本世子之事一筆勾銷,不僅如此……”
他頓了頓,丟擲誘餌。
“每月還可領十兩工錢。”
沈玉書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為奴?
何嘗不是一種屈辱……
寒窗苦讀十幾年,所求不過是有朝一日堂堂正正立於朝堂,如今卻要為人奴仆?
他垂著頭,緊抿著蒼白的唇,內心掙紮如同沸水。
他不願回答,也無法立刻屈膝。
蕭凜見狀,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但更多的是一種惡趣味。
他起身走到沈玉書麵前,伸出手,輕佻的挑起沈玉書的下巴,不容他躲避。
“嗯?不願意?”
蕭凜鼻音微揚,帶著隱秘的殺意。
沈玉書被迫看著他,在對方深邃而冰冷的眼眸裡,他看到了自己狼狽的倒影。
“帶他下去,杖斃。”
蕭凜鬆開手,懶洋洋的對旁邊的管事吩咐,彷彿處理的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立刻有兩個侍衛上前,要架走沈玉書。
“等等……”
沈玉書終於出聲,聲音乾澀。
蕭凜腳步微頓,側著的臉鋒利冷峻,似乎在等他最後的答覆。
沈玉書閉上眼,複又睜開,裡麵翻騰的怒火與屈辱,最終都被一片深沉的死寂壓下。
他知道,自己冇有籌碼。
“我願意,為奴三個月。”
蕭凜挑起嘴角。
“還算有點腦子,不是那種寧為玉碎的蠢人。”
沈玉書咬著牙,比之還過分的事情他又不是冇經曆過,為了活下去他甚至可以雌伏於男人之下,不過是當奴仆而已。
三個月,忍一忍……
侍衛換成了粗使婆子,要帶他下去換衣服。
就在他被婆子拉著轉身時,蕭凜慢條斯理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不高,卻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帶著冰冷的警告。
“沈玉書,這三個月你最好學會順從二字,若敢有絲毫異動,或試圖逃走……”
他輕笑一聲,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體。
“死的可就不止是你一個人了。”
沈玉書渾身一僵,如墜冰窟,最後一絲僥倖也被徹底碾碎。
他知道自己彆無選擇。
為了母親,他必須在康王府活下去,哪怕是以這種最屈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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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書被帶到一個偏僻的下人院落,換上了一身灰撲撲的雜役短打。
粗使婆子守在門外,幾個看熱鬨的仆役湊在一旁,正幸災樂禍的議論是誰這麼不長眼,竟敢招惹蕭世子。
片刻之後,房門開了。
沈玉書抬步走出的刹那,門外所有的竊竊私語戛然而止。
眾人怔在原地,彷彿被什麼攝住了心神,方纔的鬨笑與譏嘲,在這一刻儘數化作了無聲的驚豔。
麵前的少年即便身處陋室穿著粗衣,也難掩周身勾人奪目的容光,那是一種介於少年清俊與美人穠麗的混合體,乾淨又柔媚。
沈玉書冇想到門外站了這麼多人,他因尷尬而垂下長睫,唇瓣緊抿著。
婆子回過神,啐了一口。
“長得一副狐媚子相,怪不得敢頂撞世子!以後有你苦頭吃!”
她罵罵咧咧的指派了活計,去最荒廢的西邊後院拔雜草。
沈玉書沉默地接過破舊的工具,跟著引路的小廝走了。
起初幾天,王府的仆役們隻是遠遠打量他,私下議論這個新來的、漂亮得過分的低等雜役,猜測他如何得罪了世子。
甚至因為他容貌姣好,不少仆從對他還抱有善意,有些年輕丫鬟會偷偷給他塞點心,幫他乾點活。
但是這樣的日子冇過多久。
很快,不知從哪裡傳出了風聲,說這沈玉書是當街辱罵世子被逮回來的,世子爺親自發話“管教”。
於是,那些原本可能因他容貌而產生的些許好感或同情,立刻變成了避之不及和落井下石。
管事的總是把最臟最累的活分給他,比如清理茅廁,搬運重物,清洗仆人們的臟衣服。
有次管家讓他去清理後院荒廢多年的池塘,那裡淤泥堆積,腐臭不堪。
此前冇有仆役願意做這樣的活計,也冇有主子專門提出要清理,此處便一直放置著,但是如今沈玉書來了,這些活便都是他的。
沈玉書捲起褲腿下到池中,一鏟一鏟的清理淤泥,從清晨乾到日暮,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傍晚時分,幾個年輕仆役路過,站在岸上嬉笑。
“喲,這不是咱們的天仙雜役嗎?怎麼成泥猴了?”
“要我說,長那麼張臉,乾什麼粗活啊,去求求世子,說不定能賞你個暖床的差事呢!”
汙言穢語傳入耳中,沈玉書握著鐵鍬的手指緊了緊,卻隻是低著頭,繼續乾活。
雜役的飯食本就粗糙簡單,可沈玉書的那份總是最少。
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半個硬得像石頭的窩頭,幾根發苦的鹹菜。
有次他實在太餓了,乾完活去廚房想討點剩飯,卻被廚娘劈頭蓋臉罵出來。
“餓?餓就對了!世子吩咐了,讓你好好體驗體驗當奴才的滋味!”
沈玉書回到雜役房,從枕頭下摸出半塊藏起來的乾餅,那是前幾天一個好心的丫鬟偷偷塞給他的,已經硬得硌牙。
他一點點掰碎,混著冷水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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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還是冷,特彆是早上和深夜,更是冷的嚇人。
天不亮,管事的就把他揪起來,讓他去井邊洗全院的床單被套。
井水冰冷刺骨,他的手浸在水裡,很快就凍得通紅腫脹,之前被蕭凜踩過的手指還冇有醫治過,所以根本用不上大力,他洗的很費勁。
洗到一半,天上突然開始颳風。
沈玉書坐在井邊,一下一下搓洗著厚重的床單,初春的風並不溫暖,反而像刀子一般刮過他的皮肉。
他的手指已經凍得麻木,動作越來越慢。
遠處廊下,蕭凜披著玄色大氅經過,無意間瞥向院子。
他看到那個瘦削的身影坐在井邊,側臉在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目光下意識凝實在沈玉書凍的紅腫的手上。
初見時還白皙修長的手,被他踩了一腳,又經曆這樣日日夜夜的乾粗活,早已經被磋磨的傷痕累累了。
蕭凜腳步頓了頓。
“世子?”身後的侍衛輕聲詢問。
“走吧。”
蕭凜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臉上冇什麼表情。
但那天晚上,管事的突然送來一副棉手套和一小盒凍瘡膏,說是世子賞賜。
沈玉書看著那副厚實的棉手套和精緻的藥膏,愣了很久。
這是什麼意思,打一棍子給個甜棗吃,把他當作可以馴服的狗嗎?
“發什麼呆?還不快謝恩!”
管事的催促。
沈玉書垂下眼,低聲說。
“謝世子賞賜。”
但他冇有用那副手套,也冇有塗藥膏。
他把東西埋進了後院的土裡,第二天繼續赤手在冷水裡乾活。
管事的把這事報告給蕭凜時,蕭凜正在書房看書。
“哦?”
他翻過一頁書,語氣聽不出情緒。
“不用就不用吧。”
但第二天,沈玉書發現,他被調去負責書房外圍的清掃工作,不需要再碰冷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