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折骨】
------------------------------------------
沈玉書的脖子被蕭凜掐著,呼吸困難,眼前發黑,可那雙墨玉似的眼睛依然清淩淩地亮著,裡麵是駭人的光。
“啞巴了?”
蕭凜的手指收緊,指甲幾乎陷進他的皮肉裡。
“剛纔不是挺能說麼?再罵一遍,我聽著。”
沈玉書喉骨被擠壓得咯咯作響,牙縫裡卻擠出了破碎而清晰的聲音。
“康親王府……的教養……不過如此……”
蕭凜挑眉,嘴角勾起一抹邪性的笑:“好,好得很。”
他其實很喜歡這種性子剛烈的人,因為這種人折斷傲骨的過程很有意思。
那種從抵抗到絕望,從驕傲到馴服的轉變,遠比一開始就溫順的人有趣得多。
他一把將沈玉書甩進泥地裡,像扔一件破舊的物品。
沈玉書重重摔在地上,塵土嗆入口鼻,他咳嗽著想要撐起身,卻見一隻鑲著銀邊的黑色馬靴踏下,精準地踩在他撐地的手指上。
“啊——”
劇烈的疼痛讓沈玉書倒抽一口冷氣,卻硬生生將後續的痛呼嚥了回去。
蕭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靴底緩緩碾磨:“再說一遍?”
手指在靴底被迫伸展,指骨彷彿下一秒就要碎裂。
他疼得渾身痙攣,額頭上瞬間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臉色蒼白如紙,漂亮的眉毛緊緊顰起,幾乎擰成一個結。
但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將後續的痛呼全部嚥了回去,嘴唇被咬得滲出血珠,眼眶通紅,卻一滴淚也冇有。
他抬起頭,汗水混著泥土從額角滑落,流過臉頰上那些刻意點畫的麻點。
儘管狼狽不堪,可那雙眼睛裡的光依然灼人。
“康親王府的教養……”
他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因疼痛而顫抖,卻異常清晰。
“……不過如此。”
蕭凜看著他,突然笑出聲。
“不錯,有骨氣,我喜歡。”
他移開腳,蹲下身,用馬鞭抬起沈玉書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四目相對。
近看之下,沈玉書這張被塵土和血汙弄臟的臉上還刻意散佈著些怪異的麻點。
這樣一張臉本是冇什麼出挑的,偏偏那雙眼睛漂亮的太過了。
眼型是標準的鳳眼,眼尾微微垂落下來,眼角卻輕輕上挑,形成一種清冷又柔媚的弧度,他的瞳孔是極深的墨色,此刻因怒火和痛楚而顯得格外清亮,像被水洗過的黑曜石。
“你叫什麼?”
蕭凜問,馬鞭的尖端輕輕劃過他的下頜線。
“……沈玉書。”
沈玉書啞聲答,以為對方是要報複他。
“哪個書院的?”
“長明書院。”
蕭凜挑了挑眉。
“長明書院?那正好。”
他站起身,對身後侍衛道:“帶走。”
兩名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沈玉書。
沈玉書掙紮起來:“放開我!你要帶我去哪?”
“你不是罵我康親王府冇教養嗎?”
蕭凜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勾起一抹邪性的笑。
“我帶你回王府,讓你看看,什麼是真正的冇教養。”
---
康親王府坐落在京城東側最繁華的地段,朱門高牆,氣派非凡。
馬從側門進入,穿過長長的迴廊,沈玉書被侍衛押著,一路踉蹌。
府內亭台樓閣錯落有致,雕梁畫棟,極儘奢華,假山流水,奇花異草,連地上的石板都鋪著打磨光滑的青玉石。
穿行的仆從衣著整潔,步履輕快,見到蕭凜的馬紛紛躬身避讓,目不斜視。
蕭凜直接將沈玉書帶到了他院落旁的一處水榭。
這裡有一方引入活水的清池,池邊鋪著光潔的漢白玉石,初春的水,依舊冰冷刺骨。
“讓他清醒清醒。”
蕭凜下馬,在池邊的石凳上坐下休息,立刻有侍女奉上熱茶。
他接過,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浮沫,語氣輕描淡寫。
侍衛會意,架著沈玉書走到池邊,毫不猶豫地將他頭朝下按入水中!
“唔——!”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沈玉書,冷水從口鼻耳朵瘋狂湧入,窒息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本能地掙紮,雙手在空中亂抓,雙腿踢蹬,濺起大片水花。
然而侍衛的手如同鐵鉗,牢牢按著他的後頸,將他死死禁錮在水中。
水麵上,散開的黑髮如同墨綠的水草層層疊疊的漂浮起來。
他瘦削的背部劇烈的起伏著,衣服被扯開,露出一截顫抖的白頸。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侍衛纔將他猛地提起。
“咳!咳咳咳——!”
沈玉書劇烈地咳嗽,吐出嗆入的冷水,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頸側,單薄的粗布衣衫完全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腰肢與伶仃的鎖骨。
他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顫抖。
蕭凜啜了一口茶,看著他的狼狽相,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清晰的嘲弄。
“剛剛不是還很傲氣嗎?怎麼現在看來,也不過是隻落湯雞。”
他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潔的桌麵。
“你的傲骨呢?你的氣節呢?在這水裡,還能撐著嗎?”
話音未落,侍衛再次將他按入水中。
如此反覆。
每一次拉起來的時間,都恰到好處地卡在沈玉書即將徹底窒息的邊緣。
冰冷的池水不僅剝奪他的呼吸,更迅速帶走他身體的溫度。
他的掙紮從劇烈變得逐漸無力,手指凍得青白,嘴唇烏紫,隻有那雙眼睛,在每次被拉出水麵的瞬間,依舊死死的望向蕭凜。
侍衛再一次將他提起。
這一次,他冇有立刻按下去。
因為沈玉書臉上那些麻點與臟汙,在冰冷池水的反覆沖刷下,竟然褪去了。
原本白皙細膩的肌膚清晰的裸露出來,被冷水激得近乎透明,水珠順著他光潔的額頭滾落至精緻的下頜,濕透的黑髮淩亂地貼在臉頰和頸邊,幾縷黏在修長的脖頸上,更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感。
明明是如此狼狽不堪,任人宰割的境地,可那張洗淨鉛華後展露的真容,卻豔麗得近乎妖異。
蕭凜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掠過沈玉書勾人奪目的麵容,慢慢落至那雙黑亮的眼睛。
墨玉的瞳孔盛著的不是眼淚,而是被水光浸潤後更加清晰的不屈與風骨。
“跪下。”
侍衛在一旁冷聲命令,同時一腳踢在沈玉書腿彎。
沈玉書渾身冰冷僵硬,被踢得一個踉蹌,膝蓋重重磕在堅硬的漢白玉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鑽心的疼痛傳來,但他卻咬著牙,用手撐著地麵,顫抖著試圖站起來。
濕透的身體在初春的寒風裡瑟瑟發抖,如同秋日枝頭最後一片頑強的葉子,卻始終不肯徹底彎折。
蕭凜抬眼看他,眸色深沉:“骨頭挺硬。”
“學生……無罪,為何要跪?”
沈玉書的牙齒都在打顫,聲音破碎,但每個字都努力咬得清晰。
他抬起頭,濕發貼在額角,水珠順著優美的側臉線條滑落,滴進衣領。
明明臉色蒼白如紙,唇色淡極,可那眉眼間的清冷孤傲,卻愈發凸顯。
“當街辱罵世子,衝撞車駕,這還不是罪?”
蕭凜眸色深沉,聞此放下茶杯,聲音很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按律,該杖五十,流放三千裡。”
沈玉書浸泡在水中的手指,在袖中悄悄攥緊。
他當然知道這是足以將他打入地獄的罪名。
可事到如今,怕有什麼用?
最壞的結果,不過一死。
“世子若要治罪,請便。”
他抬起下巴,水珠從下巴尖滴落。
“隻是學生臨死前,想問世子一句話。”
“說。”
“方纔街上那孩子,若真被馬蹄踏死,世子會如何?”
蕭凜頓了頓,看著他被冷水浸泡後愈發清澈明亮的眼睛。
“你想聽真話?”
“想。”
“我會賠他家人一筆銀子,足夠他們下半生衣食無憂。”
蕭凜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然後,繼續騎馬離開。”
沈玉書聞言,竟低低笑了起來,笑聲淒厲,帶著水汽的嘶啞。
“所以,一條命,在世子眼裡,隻值一筆銀子?”
“不然呢?”
蕭凜反問,眼神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難道要我以命抵命?我是康親王世子,他是平民之子,這世道,本就如此。”
這話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如此冷酷,徹底擊碎了沈玉書心中最後一點幻想。
他盯著蕭凜,被凍得烏紫的嘴唇輕輕開合,問出了一個幾乎讓空氣凝固的問題。
“那若被踏死的,是蕭玥公子呢?”
院中瞬間死寂。
連按著沈玉書的侍衛都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迅速低下頭,屏住了呼吸。
蕭凜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周身散發出駭人的低氣壓,周圍的溫度彷彿都降了幾度:“你說什麼?”
“學生隻是假設。”沈玉書迎著他冰冷的目光,毫不退縮,“若街上的是蕭玥公子,世子會如何?也會賠一筆銀子了事嗎?”
蕭凜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沈玉書麵前,陰影籠罩下來。
這一次,他伸手直接掐住了沈玉書的脖子。
不是之前揪衣領的力道,而是真的扼住了要害,五指收攏,力道大得似乎能輕易捏碎他纖細的頸骨。
“你找死。”
蕭凜聲音低沉,狹長的鳳眼裡是毫不掩飾的真實殺意。
沈玉書再次陷入窒息,眼前發黑,耳朵嗡嗡作響,可他卻依然竭力睜大眼睛,從喉間擠出破碎的字句。
“看來……世子也懂……何為珍視之人……”
蕭凜的手猛地收緊,又在一瞬間,驟然鬆開。
沈玉書癱軟在地,捂著脖子撕心裂肺地咳嗽,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伏在地上,單薄的後背劇烈起伏,過了許久才勉強緩過一口氣,啞著嗓子,斷斷續續道:
“學生想說……人命不該有貴賤之分,今日世子縱馬傷人,明日他人亦可傷世子所愛,這世道若人人如此,遲早……人人自危。”
蕭凜沉默了。
他站在那兒,垂眸看著地上狼狽不堪的少年,看了很久。
久到侍衛們額角都滲出了冷汗,以為世子下一秒就要下令將這不知死活的小子拖出去亂棍打死時,蕭凜卻忽然轉身,走回了石凳坐下。
“給他鬆綁。”
他對侍衛吩咐道,聲音已經恢複了之前的平靜。
侍衛愣了一下,連忙上前解開沈玉書身上的繩索。
蕭凜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慢慢從地上爬起來的沈玉書。
“沈玉書,衝撞本世子按律當嚴懲,不過……”
他話鋒一轉:“念你年幼且初犯,本世子可以給你兩個選擇。”
沈玉書按著疼痛的脖頸,警惕地看著他。
“一,領五十大板,若能活下來,便流放三千裡。”
蕭凜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今天的天氣。
“二……”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帶著些惡劣的意味。
“直接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