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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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言將沈玉書小心抱回自己院中的廂房,屏退了所有下人。
室內溫暖如春,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夜寒。
他將懷中人輕輕放在鋪著錦褥的床榻上,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柔。
侍從打來溫水,李慕言浸濕帕子,坐在床邊,細細為沈玉書擦拭額角臉頰。
指尖下的肌膚溫熱細膩,透著醉後的緋紅,眼尾那顆紅痣在燈下愈發豔得驚心。
沈玉書毫無知覺,呼吸間帶著清淺的酒氣,長睫安然垂落。
一種隱秘的、近乎膨脹的快樂在李慕言心口發酵。
這份隱秘的快樂源於他深藏已久的心事,他自幼苦讀,以才學立身,在京中素有雅名,是無數人眼中前途無量的清貴公子,芝蘭玉樹,風姿卓然,與莊晏、殷淮並稱年輕一輩中的翹楚,是大儒們寄予厚望的科舉熱門。
也曾有門當戶對的貴女示好,長輩暗示聯姻,可他向來心如止水,隻覺那些紅塵牽絆皆是耽誤聖賢書的瑣事。
他的世界本該隻有經史子集,隻有文章功名。
可沈玉書出現了。
清冷孤傲,才華內蘊,卻又因家世清貧而帶著易碎感的少年,不知何時悄然撞入他的心扉。
起初或許是欣賞其才學,憐惜其處境,可不知從何時起,那抹清瘦的身影、那雙沉靜的眼眸,便日日夜夜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尤其是上次偶然機會下的親密碰觸,那不經意間指尖相觸帶來的戰栗,竟成了他無數夜晚輾轉反側時反覆咀嚼的記憶,點燃了某種連他自己都未曾料想的熾熱情感。
如今讀書之餘,甚至讀書之時,沈玉書的影子總會悄然浮現。
他驚覺,自己這顆向來隻裝得下聖賢文章的心,竟被一個人占去了大半,且還是個男子。
這認知令他惶恐,更令他沉迷。
此刻,佳人在側,醉臥於他安排的床榻,呼吸輕淺,氣息交融。
他像是著了魔入了障,所有理智都被拋到九霄雲外。
突然,門外突然傳來不輕不重的叩門聲,緊接著是殷淮那略帶慵懶磁性的嗓音。
“慕言,睡下了麼?方纔想起有個關今科策論題目的想法,想與你探討一二,不知可否方便?”
李慕言動作猛地一頓,他額角青筋跳了跳,強壓下心頭的無名怒火,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
“殷兄,我早已歇下,你說的問題不若明日再議?”
門外的殷淮卻似乎並無離開的意思。
“我這想法稍縱即逝,慕言當真忍心讓我敗興而歸?我們之前也有過秉燭夜談就,今日怎麼如此冷漠。”
李慕言心下暗惱,又害怕殷淮長時間站在這裡鬨出動靜,便起身去開門。
殷淮看著他一副與平日不同的淩亂樣子,眼中掠過一絲瞭然與玩味。
他上下打量了李慕言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笑意。
“喲,這是怎麼了?我們坐懷不亂的李公子,今日難不成……終於開了竅?”
李慕言麵色一僵,溫文爾雅的假麵幾乎維持不住,側身擋住門縫,壓低聲音道。
“殷淮!休得胡言!我……我已要歇息,有事明日再說,快走吧!”
他越是如此,殷淮便越是好奇。(負麵在哪裡?不是就是普通說話嗎?)
他透過李慕言擋得不甚嚴實的縫隙,殷淮目光銳利地朝房內掃去,隱約可見床帳微動,床邊地上似乎還落著一件老舊的素色外袍。
他心中一動,不等李慕言反應,竟伸手抵住門,腳下靈活轉彎,一步便滑進了房內。
“誒,既來之則安之,(古文也負麵?)讓為兄也瞧瞧,是何等絕色,能讓我們李公子如此把持不住,連‘非禮勿視’的聖人教誨都忘了…”(朋友調侃,冇有問題吧)
(主角之間說話,啥也冇)
殷淮笑著往內間走去,語氣輕佻。
“殷淮!你放肆!”
李慕言又驚又怒,連忙轉身去攔,卻已來不及。
殷淮已走到床前,順手挑開了那並未完全合攏的床帳。
燭光清晰地映照出床上的情景,沈玉書青絲鋪散,醉意朦朧的臉上淚痕猶濕。
他緩緩轉頭,看向麵色鐵青,拳頭緊握的李慕言,聲音壓得極低,嗓音卻帶了幾分低啞。
“李慕言啊李慕言……你竟藏著這樣的寶貝,這身子可是萬中無一。”
他目光重新落回沈玉書身上,舌尖若有似無地舔過唇角,意有所指道:“如此尤物,醉臥榻上,慕言兄獨自享用豈非太過自私?也讓為兄……嚐個新鮮如何?”
李慕言聞言,胸中怒火與妒火交熾,猛地擋在床前,平日溫潤的眼眸此刻銳利如刀,竟透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強烈佔有慾。
“殷淮!你休想!立刻給我出去!”
見他如此反應,殷淮反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譏誚,幾分瞭然。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李慕言心坎上。
“哦?這般護著?慕言,你我相識多年,你向來大方溫雅,何曾對人或物有過如此獨占之態?難不成……”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盯住李慕言閃爍的眼睛。
“你真的喜歡上了一個男人?被一個男人迷了心竅?”
李慕言被他直接戳破心思,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那句“是又如何”幾乎要衝口而出,他本就喜歡沈玉書,如今承認了又怎樣。
殷淮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涼涼地道:“你可想清楚了,李伯父、李伯母對你寄予厚望,朝中座師同僚皆視你為清流俊彥。若是讓他們知道,他們引以為傲的得意門生、未來朝堂棟梁,竟為一個男子神魂顛倒,甚至行此悖逆常倫之事,你猜他們會如何?你的前程,你的名聲,還要不要了?被一個男人迷住,說出去,豈止是丟人,簡直是自毀長城。”
這番話如同寒冬臘月的一盆冰水,將李慕言從**與怒火的雲端直直澆落,寒意徹骨。
他想起父親嚴苛的麵容,母親期盼的眼神,師長的期許,同僚的目光,那些他二十餘年努力維繫的一切。
承認對沈玉書的感情?
那後果他承受不起。
李慕言臉上的血色褪儘,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指節泛白。
他死死盯著殷淮,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無知無覺的沈玉書,內心掙紮如同刀割。
最終,那沉重的名為現實的壓力占了上風。
李慕言如同被抽乾了力氣,頹然閉上了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晦暗的妥協與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