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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行酒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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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行酒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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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言握住他手腕的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意味。

沈玉書抽了一下,冇能抽開,甚至被對方帶的往前走了一步,差點撞入李慕言的懷裡,幾乎可以聞到對方身上的熏香配著酒味。

李慕言的指尖在他敏感腕骨處有意無意地摩挲著,激起一陣細瘙癢。

沈玉書臉上血色褪儘,隻剩眼尾那顆紅痣愈發鮮明,如同雪地裡一滴將凝未凝的血。

“李公子,請放手。”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竭力維持的平靜,卻掩不住的顫抖。

“夜確實深了。”

一直閒坐旁觀的莊晏忽然開口,聲音如玉石相叩,清泠泠的。

“沈公子既已來了,慕言這般強留,反倒失了待客之道。”

他放下酒杯,指尖在石桌邊緣輕輕一點,目光掠過沈玉書緊繃的側臉,轉向李慕言,唇邊噙著一絲辨不清意味的笑。

“不過,我們方纔行的梅雪令正到興頭上,沈公子才學出眾,何不一起玩兩輪再走?也算……不辜負這良辰美景,與慕言一番盛情。”

他特意在“盛情”二字上略微一頓,眼神似有深意。

李慕言眼睛一亮,立刻接道:“正是!玉書,難得莊兄和殷兄都在,你便留下玩一會兒,隻當陪我,如何?”

他語氣放軟,帶著懇求,抓著沈玉書的手卻未鬆開,拇指指腹仍在腕間那寸麵板上緩緩畫著圈。

沈玉書閉了閉眼。

他知道自己此刻拂袖而去並非不能,但李慕言這般做派,莊晏言語間的微妙,還有那位一直未曾開口,卻用目光沉沉鎖著他的殷淮。

如果強行離開,隻會局麵會更難堪,日後糾纏更多。

他看了看天色,墨藍夜空懸著一彎冷月,時辰確已不早。

母親應當睡熟了,索性隻玩幾局,即不負盛情邀約,又可以有正當理由離開。

“隻兩輪。”

他睜開眼,眸中清冷一片,聲音裡透出淡淡的疲憊與妥協。

“好,就兩輪!”

李慕言立刻鬆開手,笑容滿麵的親自引沈玉書到石桌空著的那一側坐下,又吩咐侍立遠處的小廝添上新的杯盞碗筷。

殷淮自沈玉書同意留下,他重新倚回椅背,手中把玩的玉佩一頓,放在了桌子上。

莊晏則親手執壺,為沈玉書麵前空著的白玉杯斟了七分滿的酒液。

酒色清透,在燈籠光下泛著琥珀般的溫潤光澤。

“方纔我們定的規矩……”

李慕言坐在沈玉書身側,溫聲解釋,身體不著痕跡地靠近些許。

“以‘梅’與‘雪’為題,或詩,或詞,或典故,或巧對,須在五息內接上,接不上或接得平庸者,罰酒一杯,玉書,你看可好?”

沈玉書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桌上精緻的酒具和點心,落在自己洗得發白的袖口上,心中一片冷然。

他收斂心神,集中思緒。

“可以。”

“那便從莊兄這裡繼續吧,方纔莊兄那句梅妻鶴子林和靖可是絕妙。”李慕言笑道。

莊晏也不推辭,略一沉吟,清冷嗓音便念道:“雪擁藍關馬不前。”

接的是韓愈詩句,緊扣雪字,且意境蒼茫開闊。

“好!”

殷淮撫掌,他聲線偏低,帶著磁性,“那我來接,梅須遜雪三分白。”

盧梅坡的《雪梅》,直接比較梅雪,算是切題又取巧。

壓力給到了沈玉書。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玉書並未猶豫,幾乎是莊晏落音的下一瞬,他便介麵,聲音清冽如冰泉擊石:“雪卻輸梅一段香。”

續的正是殷淮所引詩句的下半,對仗工整,意趣盎然。

不僅接了令,更隱隱有與殷淮那句針鋒相對,平分秋色之感。

殷淮眉梢微挑,眼中掠過一絲意外與興味。

李慕言笑容愈盛,彷彿與有榮焉:“妙!玉書接得恰到好處。那我接,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第二輪開始,莊晏接得依舊迅捷優雅。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以梨花喻雪,千古名句。

殷淮這次沉吟稍久,在第四息時方道:“梅子黃時雨。”

賀鑄的愁緒,借梅點時節,意境陡轉。

沈玉書睫羽微垂,在燈籠暖光下投下小片陰影,他指尖無意識地輕觸微涼的杯壁,啟唇。

“砌下落梅如雪亂。”

李後主的詞,亡國之痛,離愁彆緒。

他聲音本就清冷,念出這等句子,更添一層孤寒意味,與這熱鬨的飲酒遊戲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引人側目。

莊晏執杯的手微微一頓,看向沈玉書的目光深了些。

李慕言則像是被這詞句裡的哀慼刺了一下,急忙接上,想沖淡那氣氛。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幾輪下來,沈玉書應對從容,且每每能在工整切題之外,另辟蹊徑。

他起初還正襟危坐,神色疏淡,隨著酒令往來,心神漸浸入文字對決之中,眉眼間那層冰封的戒備不知不覺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的澄澈。

偶爾接出妙句,他自己眼中也會飛快掠過一絲極淺的屬於少年人的欣然亮光,快得讓人抓不住,卻無比動人。

酒也一杯杯飲下。

起初沈玉書還剋製,每次隻淺抿一口,但行令既快,罰酒難免,李慕言又常以各種名目勸他“陪一杯”。

沈玉書冇怎麼喝過酒,隻覺得那酒入口清甜,卻不知後勁極足。

不知不覺,三四杯下肚,沈玉書蒼白的臉頰漸漸染上薄紅,從顴骨蔓延至眼尾,連那顆小痣都彷彿浸了胭脂,暈開一抹驚心動魄的豔色。

他坐姿也不再挺直如竹,微微鬆懈下來,背脊靠著冰涼的椅背,脖頸卻無意識地仰起些許,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與喉結。

又一令至,沈玉書思索時,下意識地抬手,用微涼的指尖碰了碰自己發燙的耳垂。

這個細微的小動作與他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樣反差極大,透出一種不自知的懵懂誘惑。

殷淮的眼神驟然暗沉,握著酒杯的指節微微收緊。

李慕言離得最近,看得心頭燥熱,見沈玉書似乎畏寒般輕輕縮了下肩膀,立刻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披風,傾身過去,不容分說地披在沈玉書肩上。

“夜裡風涼,仔細凍著。”

他語氣溫柔至極,指尖無意劃過沈玉書的頸側,為他係攏領口的絲絛。

帶著李慕言體溫和熏香的披風驟然包裹上來,沈玉書醉意朦朧中瑟縮了一下,本能地想躲,那暖意卻誘人地貼合著微冷的肌膚。

他蹙了蹙眉,腦袋有些昏沉,最終隻是含糊地咕噥了一聲,非但冇有扯開,反而下意識將自己更蜷縮排蓬鬆柔軟的狐裘裡,臉頰甚至無意識地蹭了蹭領口光滑的皮毛,像隻尋到溫暖巢穴的幼獸。

披風對他略顯單薄的身形來說有些寬大,幾乎將他整個包裹,隻露出一張泛著醉紅的小臉和幾縷散落額前的烏髮。

狐裘雪白的絨毛簇擁著他染霞的臉頰和殷紅的唇。

黑髮、白裘、紅顏,在燈籠與月色交織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頹靡又純淨的美。

他眼神已不複清明,水光瀲灩,迷迷濛濛地望過來時,彷彿帶著鉤子,純然無辜,卻又勾魂攝魄。

方纔行令時的機敏才氣似乎都化成了這醉後軟糯的風情。

石桌周圍驟然安靜下來。

隻有梅枝被夜風吹動,發出極其輕微的簌簌聲,以及不知是誰,驟然變得清晰而壓抑的呼吸聲。

李慕言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盯著沈玉書蹭著狐裘領口的模樣,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

更深處,卻翻湧著更為幽暗的佔有慾。

他伸出手,想將沈玉書頰邊一縷擾人的髮絲彆到耳後。

殷淮卻忽然低笑一聲,打破了這粘稠的寂靜。

他身體前傾,手臂隨意地搭在石桌上,目光描摹著沈玉書醉後毫無防備的麵容。

“沈公子……”

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酒意熏染後的沙啞和一種毫不掩飾的侵略性。

“醉後風姿,果然……更勝詩文。”

莊晏冇有出聲,隻是靜靜地看著。

他目光瞥過醉得昏沉的沈玉書,緩緩轉著腕間的沉香木珠,唇角那抹疏冷的笑意,此刻在晃動的燈影下,顯得格外幽深難辨。

夜還很長,梅香混著酒氣,瀰漫在這方精巧天地裡,絲絲縷縷,纏繞不清。

沈玉書隱約聽到有人說話,卻聽不真切。

他隻覺得熱,從骨頭縫裡透出的燥熱,偏偏裹著的狐裘又暖又軟,讓他捨不得推開。

他難耐地動了動,披風領口滑開些許,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鎖骨肌膚,在暖光下瑩潤如玉。

他睜開眼含糊地呢喃了一句,長睫顫了顫,終於支撐不住,醉意徹底上湧。

腦袋一歪,沉沉地靠向了離他最近的李慕言肩頭上。

沈玉書靠上來的那一瞬,李慕言身體微微一僵,隨即調整姿勢讓沈玉書靠得更舒服些,手指輕輕拂過沈玉書頰邊散落的髮絲,動作溫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他醉了。”

李慕言低聲道,目光卻未離開沈玉書的臉。

“今日難得儘興,不如我派人送玉書去廂房歇息,咱們今日便喝到此處?”

殷淮抬頭看了看深沉的夜色,突然道:“今日天晚,下雪又路滑,不如我今日便住在李兄家中吧。”

李慕言身體一僵,剛想拒絕,一旁安靜的莊晏輕笑一聲:“難不成慕言不願我們叨擾,覺得不合規矩。”

李慕言心中冷笑,麵上卻隻能應下:“哪裡的話,我隻是怕寒舍比不得你們府邸寬敞自在。”

他轉眼看了看不準備走的兩人,麵上的溫文爾雅都快堅持不住了:“既如此,我便讓下人把客房收拾出來,還請二位不要嫌棄。”

說完,他招呼小廝來收拾殘局,順便去打掃客房。

李慕言將沈玉書抱在懷中,便虛虛然一點頭,麵上還是一貫芝蘭玉樹的笑:“那我便先扶沈小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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