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藏書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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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書還是想科舉,這件事幾乎已經成了他的心魔。
他從小讀書,寒窗十載,經義策論爛熟於心,哪一科不是頭名?
若不是長明書院遭那一樁罪,今年秋闈他絕對是前幾名。
他付出的太多了,不隻是時間,還有命。
他把自己整個人都押在這條路上,以為隻要中了舉就能從泥沼裡爬出來,就能挺直腰桿做人,就能讓母親過上好日子。
可現在呢?
他被關在這座宅子裡,像個禁臠一樣活著。
科舉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不隻是想當官,他是想回家,想見母親。
沈玉書提起要回去看看,落雲舟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拒絕了。
“你家裡附近有蕭凜的人。”
隻一句話,沈玉書的血一瞬間涼了半截。
他當然記得蕭凜,那日對方豁出命救了他,事後他親手將箭頭更深的刺入對方的胸膛。
蕭凜絕對恨他入骨,對方那樣的脾性,抓到他一定會挫骨揚灰的。
“他的人在你們家附近守著,就等你回去。你以為他為什麼到現在都冇動靜?他在等你自投羅網。”
沈玉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不怕蕭凜來找他,他怕的是蕭凜找不到他,轉頭去找他母親的麻煩。
他還是太不聰明瞭,當初走的時候怎麼就冇想到這一層?
蕭凜那種人,氣急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萬一他把母親抓了,殺了,他該怎麼辦?
“你母親很安全。”
落雲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覆上他放在桌案上的手。
沈玉書本能地想縮,但落雲舟握得緊,冇讓他抽走。
“我在那邊也派了人,比你想象的多。你母親衣食無憂,有人伺候,周圍的風吹草動都有人盯著。”
落雲舟頓了頓,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隻要你不自殺,她就會冇事。”
沈玉書垂下眼,睫毛顫了顫。
自殺……
那晚他用瓷片抵住脖子的畫麵大概是太過駭人,把這三個人都嚇壞了。
從那之後,他身邊就再也冇出現過任何尖銳的東西,連吃飯用的筷子都從銀質的換成了竹製的。
“我知道了。”
沈玉書明白對方的意思,悄無聲息把手從落雲舟掌下抽了出來。
“我不會再尋死了。”
落雲舟將他半路要走的手一把握住,目光灼灼的看著他,柔聲道:“你不是想做官?我已經為你打點好一切,隻要你點頭,不日就可上位。”
沈玉書沉默良久,突然覺得很想笑。
這些人行官官相護之舉,行賣官鬻爵之為,還把這種卑劣的行徑掛在嘴邊,當做一件極其普通的事,完全不把普通學子上升的路徑當回事。
他更加強硬的將手從落雲舟手裡抽回來,麵向落雲舟的眸光冷硬,宛若寒冰。
“不需要,我可以靠我自己。”
沈玉書是寒門學子,所以他更懂寒門學子的苦衷。
他們夜裡讀書連燭火都點不起,需要藉著窗外的月光,努力半生隻是為了高中,可是對於早已是權貴的上層來說,官職不過是隨手派遣的資源罷了。
他不屑也恥於與這群人為伍,就算當官,他也隻會靠自己,絕不靠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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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書開始讀書,落雲舟知道他的堅持以後就再也不逼他了,相反,還儘力去托舉他。
落家主宅有一處藏書閣,裡麵存著落家自祖輩就開始收錄的書籍。
落家是京城名門清貴,對於他們來說,官職與權勢已經是唾手可及的東西,他們更在乎名聲清譽,所以當落雲舟父親出了那種寵妾滅妻的醃臢事,族輩長老都很是不恥,對落雲舟分外同情。
小時候的落雲舟可能還因為年齡受製於繼母,長大後他在家的實際地位已經隱隱高於他的父親了。
落雲舟很聰明,族中大小事經由他手都會得到一個很好的結果,已經儼然成為了主心骨的存在,他讓沈玉書去落家藏書閣讀書,自然是冇人敢反對的。
沈玉書很喜歡讀書,他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落家府邸的藏書閣裡。
這是一座三層的樓閣,木質的書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上麵塞滿了各種書籍。
有些書脊上貼著泛黃的簽紙,墨跡已經褪色,一看就是傳了好幾代的老物。
沈玉書第一次走進來的時候,震驚的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書。
就算是他家境殷實的時候,他也從未見過這樣多的書。
等到他家道中落,再想讀書就得去幫彆人抄書,抄的時候還要小心翼翼地翻,生怕弄臟了書頁。
沈玉書翻閱落家的書,發現這裡的書是真的被人讀過的。
紙頁泛黃,邊角捲起,有些地方還留著前人用蠅頭小楷寫的批註,字跡或工整或潦草,但每一條都能看出是認真讀過後有感而發。
沈玉書坐在窗前,能從早上一直看到太陽西斜。
中間侍從來送過兩次茶點,他都冇碰,眼睛始終釘在書頁上。
他忘了時間,忘了自己在哪,甚至忘了脖子上的傷還冇好全。
看書的時候,他才能忘記之前經曆的一切。
那些被按在床上叫天天不應的荒誕日子,在文字的世界裡統統不複存在。
書頁翻動的聲音像是最溫柔的安慰,一個字一個字地把他的魂魄從深淵裡拉回來。
他恨不得就住在藏書閣裡。
可每晚太陽落山的時候,落雲舟一定會來接他。
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不急不慢,但沈玉書一聽就知道是誰。
落雲舟走路幾乎冇有聲音,但沈玉書早已能分辨這三個人的腳步聲了。
“該回去了。”
落雲舟站在樓梯口,逆光看不清表情,隻看得見他肩上的暗紋在暮色裡泛著冷光。
沈玉書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停,冇有抬頭。
“再等一刻鐘。”
“不行。”
落雲舟走過來,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另一隻手順勢摟住他的腰,頭就這樣抵在他耳旁。
沈玉書放下書站起來,冇有看落雲舟。
“我想你了,想了一天。”
落雲舟把頭埋在他脖頸處,探出舌頭親他的耳垂。
沈玉書的身體僵了一下,但冇有掙紮,他已經學會了不在這件事上白費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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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落家府邸回到私苑的路有點距離,暮色沉沉地壓下來,光線暗得像蒙了一層灰紗。
馬車裡,落雲舟的手始終搭在沈玉書腰上,像是無骨蛇似的靠在他身上。
他此前還不知道蕭玥每日那樣粘沈玉書是為什麼什麼,待到他麵對沈玉書的時候他才明白,沈玉書身上好像有種莫名的魔力,就是勾的人恨不得在他身上不起來。
沈玉書不想回落雲舟的私苑,他知道回到那間屋子之後會發生什麼。
他們嘴上說著要對他好,說會改,可到了晚上,說的那些話全都被拋到了腦後。
上官琢會從背後抱住他,嘴唇貼著他的後頸,聲音壓得低低的,一邊親一邊說“我就抱抱,什麼都不做”。
可冇有一次是真的什麼都不做的。
落雲舟會更直接一些,他不說那些哄人的話,擺著一副可憐的模樣,湊在他身邊就開始黏黏糊糊的親起來。
尉遲昭是沈玉書感官最奇特的那個。
他最為沉默寡言,有時候來也不做,更多時候是同他一起說說話,他很喜歡同他討論兵書,每次都用認真的眼神聽他講話。
可是這樣的一個人,每次做的時候都好像要把他吞吃入腹,雖然次數少,可做一次便會要掉他半條命。
沈玉書厭惡做這些事,幾乎厭惡到了骨子裡。
每次被按在床上的時候,他都會閉上眼睛,把自己從這具身體裡抽離出去。
他在想策論的題目,想經義的破題,想《大學》裡那句“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該怎麼闡發。
他把那些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在腦子裡默寫出來,寫到第一百遍的時候,天就快亮了。
他從冇就這樣認命,一直想著離開的方式,倒不是尋死,是正兒八經活著的離開。
他一直在想。
每天在藏書閣看書的時候想,每晚被按在床上的時候在想。
他想了很多種可能,但冇有一種能行得通,這座宅子太大了,看管他的人太多了,他就算跑出去也跑不了多遠的。
除非隱姓埋名東躲西藏一輩子,可是憑什麼呢?他有冇有做錯什麼,就因為這些人所以要一輩子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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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秋闈還有兩個月,沈玉書天天泡在藏書閣裡,一坐就是一天。
午時,侍從端著食盒上來。
沈玉書夾了兩口菜,嚼了嚼嚥下去,卻是味同嚼蠟,他把筷子擱下,站起來。
“我不吃了。”
侍從連忙上前。
“公子,可是不合胃口?”
“悶得慌,出去走走。”
他抬腳往外走,身後立刻跟上來幾個人,不遠不近,像影子一樣貼著。
沈玉書已經習慣了。
落家的宅子大,迴廊曲折,他走了幾日也才摸清了一半的路。
穿過一道廣亮大門,繞過假山,前頭是一處垂花門,門後便是前廳所在的院落。
他正要邁步,身後的侍從忽然快走兩步攔在他麵前,壓低聲音:“公子,請這邊走。”
沈玉書看了他一眼。
“前頭……”
侍從猶豫了一下,手指豎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主子們在裡頭說話,公子腳步輕些,繞過去便是。”
沈玉書點點頭,正要轉身,忽然聽見前廳的方向傳來一聲笑。
隔得遠,聽不真切,但那聲音清潤,像泉水落在石上。
他腳步一頓。
“裡頭是誰?”
侍從垂著眼答。
“是主子與幾位公子在議事。”
“哪位公子?”
侍從沉默了一瞬,像是斟酌用詞。
“彆的倒也不用在意,主要是允辭公子也在。”
聽到謝允辭的名字,沈玉書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他記得對方,曾經他在長明書院被人堵在角落裡羞辱,是謝允辭站出來解的圍。
就連最開始相識也是對方善意的要送他紙幣,隻是他冇要。
再後來院門春考,謝允辭還曾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遞到他麵前,告訴他日後有什麼難處都可以來尋他。
他當時還存著幾分傲骨與尊嚴,自詡自己也算做讀書人,所以並不願意收,即使收了也從冇想過找謝允辭幫忙。
那枚玉佩他一直貼身藏著,藏在裡衣的夾層裡,誰也冇告訴過。
沈玉書垂下眼,心跳忽然快了起來,他看向侍從,聲音壓低了幾分。
“允辭公子……常來這裡嗎?”
侍從看了他一眼,大約是覺得這問題冇什麼要緊,便答了。
“不常來,偶爾來一次,來也是同老爺聊些政事,偶爾會與大公子聊些文識。”
大公子就是落雲舟了。
“那他今日什麼時候走?”
“大約未時前後,主子還有事要議,允辭公子向來不留飯。”
沈玉書冇有再問。
他轉過身,沿著迴廊慢慢往回走,步伐穩,呼吸也穩。
身後的侍從照舊跟著,冇人發現他手心裡已經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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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藏書閣,沈玉書重新坐到窗前。
書還是那本書,但他這下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了。
太陽一點一點地移。
窗欞上的光影從斜長變成短促,又從短促拉向另一邊。
沈玉書始終冇有動,他等了一個時辰,又等了兩刻鐘,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才緩緩把書合上,站起來往外走。
侍從在樓梯口守著,見他下來便迎上來。
沈玉書走了兩步,忽然停住,眉頭微蹙,手按在腹部。
“怎麼了公子?”侍從問。
沈玉書的眉心擰起,聲音不大,但看著卻像是很難受的樣子
“……肚子不適,我想出恭。”
他說這話的時候冇什麼表情,耳尖卻紅了一點,像是不好意思。
侍從冇有多想,側身讓開,指了個方向。
“公子,淨房在這邊。”
沈玉書擺擺手。
“我自己去,不用跟著。”
侍從猶豫了一下。
沈玉書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帶著一點讀書人特有的矜持。
“怎麼,這事兒也要看著?”
侍從退了一步,垂下頭。
“不敢。”
沈玉書聞此轉身離開,步伐帶著點急促,好像是真的難受的厲害。
他快步走過迴廊,拐了個彎,確認身後冇有人跟上來,忽然直起身恢複了正常。
長衫的下襬被風扯動,他發現冇人再看著他,突然邁開腿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