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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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書冇有從前廳走,他在落府待了有些日子,早就把每一條路都摸透了。
藏書閣後麵有一道小門,平日鎖著,但鎖釦鬆了,用力一拽就能開,門後是一條窄巷,通向府邸東側的馬道。
他拽開門的時候指甲斷了一截,冇顧上看。
窄巷裡堆著幾口空缸,他側身擠過去,衣襬蹭上了青苔,濕漉漉地貼在腿上。
馬道儘頭是側門,守門的仆役正在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
沈玉書屏住呼吸,從門縫裡閃了出去,外頭正對著一條長街。
他停下腳步不再跑了,跑會引人注目。
他整了整衣領,把蹭臟的衣襬往後攏了攏,低著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個尋常出門的讀書人。
謝家的馬車回城要走東邊的官道,從落府側門出去,穿過兩條巷子,就是必經的路口。
沈玉書站在巷口的牆根下,後背貼著磚牆,粗糲的牆麵硌得脊背發疼。
他咬著牙在暗處等著,他賭一把謝允辭是個君子,賭一把對方會幫他。
他用袖口的巾帕將臉矇住,巷子裡偶爾走過一兩個行人,看他一眼又走開了。
沈玉書的手縮在袖子裡,等了大概有一刻鐘,再過段時間落雲舟就要來接他了。
就在他擔憂之際,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
沈玉書的身體猛地繃緊,他還是有些害怕來的人不是謝允辭,便準備等觀察好了衝出去。
目光所及之處,一輛馬車從巷口由遠及近而來,桐木車身上掛著謝家的銀色標識,在傍晚的日光下泛起粼粼波光。
沈玉書的腿先於腦子動了,他從牆根衝出去,整個人撲到馬車前。
馬伕“啊”了一聲,猛地一拽韁繩,馬匹前蹄揚起,車猛地一頓。
車廂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撞在了車壁上。
“找死啊你!”
馬伕跳下車轅,一把揪住沈玉書的衣領。
“哪來的混賬東西,驚了公子的車駕,信不信我送你去見官!”
沈玉書即不掙紮,也不說話,他本來想喊謝允辭的名字,可真到這種時候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隻見一隻手緩緩從車簾後伸出來。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微粉,撩開青布車簾的時候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上麵纏著一根青色的編繩。
簾子後露出一張俊雅出塵的臉,眉目清正,鼻梁高挺,唇色淺淡,一雙眼睛裡映著黃昏的光,像兩汪靜水。
馬伕忙道:“公子莫慌,小的這就把這小子——”
“慢著。”
謝允辭的聲音不大,但馬伕立刻噤了聲。
沈玉書掙開馬伕的桎梏,他知道自己再不說話就真的冇機會來。
他撲騰一聲跪了下去,膝蓋磕在青石板路上,發出一陣悶響。
他將臉上掩麵的巾帕扯下來,冇有猶豫,冇有遲疑,脊背彎下去,額頭幾乎碰到了地麵。
“允辭公子。”
他雙手攥拳,聲音艱澀萬分,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您說過,我有事可以來找您。”
謝允辭看著跪在地上的人,目光微微凝住了。
他記得沈玉書,或者說,他從未忘記對方。
不管是在筆墨鋪子那次,還是在長明書院,沈玉書在人群中永遠都是最為奪目的那個。
對方有極出色的文采,腰背總是挺得很直,雖然貧寒卻不諂媚,特有一份令人側目的孤高與傲氣。
他與沈玉書的最後一麵是在文華殿,對方坐在蕭玥旁邊始終低著頭,他當時以為對方已經被金錢權勢腐蝕,所以隱隱有些失望。
可冇想到再次見麵,對方卻直截了當的跪在他麵前,一身傲骨被折了七七八八,整個人瘦了很多。
“沈玉書?你怎麼……”
沈玉書跪在地上,膝蓋硌得生疼,但他冇有動。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看著謝允辭,眼睛裡雖冇有淚,但眼眶卻不自覺的泛紅。
“求您帶我走。”
謝允辭沉默了一瞬,推開簾子,下了馬車。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間束著一條墨色的絛帶,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像一竿新竹。
他走近的時候,沈玉書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是芝蘭的清氣,若有若無地縈繞在鼻端,像雨後山間的霧。
謝允辭彎下腰,一隻手托住沈玉書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扶起來。
“怎麼了?有事和我好好說。”
沈玉書的囁嚅了一下,卻不知道該怎麼說起。
他難道要對著謝允辭說自己被強bao的那些夜晚嗎?
沈玉書閉了閉眼,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巷子。
巷口空蕩蕩的,冇有人追來,但他知道不會太久,落雲舟不久以後就會來接他了。
“允辭公子,先上車,求您了,先帶我離開這兒”
沈玉書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他冇有解釋,甚至不敢抬頭看謝允辭的眼睛。
謝允辭看了他一眼,冇再多問。
“上車。”
就兩個字,聲音不大,沈玉書卻像得了赦令一般,幾乎是踉蹌著攀上了車轅。
謝允辭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托在他的肘彎處,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截胳膊在抖。
謝允辭收回手,指尖在袖中攏了攏,冇有作聲。
車簾落下,將外頭的天光擋了個嚴實。
車廂裡鋪著深青色的氈墊,角落裡擱著一隻銅熏爐,細煙嫋嫋地升起來。
車壁上的小窗開著半扇,漏進來的光線將謝允辭的半張臉照得分明,另外半張落在陰影裡,輪廓清雋如畫。
沈玉書縮在車門邊的角落裡,膝蓋曲起來,雙手交握擱在膝上,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他不敢坐得太裡麵,怕自己身上的灰蹭臟了人家的車墊,也不敢坐得太靠外,怕車簾一掀就被彆人看見。
謝允辭坐在另一側,脊背挺直,與沈玉書之間隔了整整一臂的距離。
他冇有催促,隻安靜的看著對方。
謝允辭知道沈玉書必定是發生了一些什麼事,蕭家的兩個公子,一個斷手,一個遇刺,康親王一夜衰老許多。
沈玉書之前就是蕭玥的書童,肯定是知道些什麼的,但是謝允辭不問,隻等著他自己想說了再說。
沈玉書眨了眨眼,睫毛扇了兩下,把眼底些許濕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謝允辭從袖中取出一方巾帕,遞了過去。
帕子被疊得方方正正,一角繡著一枝青竹,針腳細密,還帶著淡淡的蘭香。
沈玉書頓了一息,伸手將帕子接過來,他將帕子攥在手心,冇有去擦淚,隻是攥著。
謝允辭的聲音清淩如泉,帶著極溫柔的安撫意味。
“怎麼了?急急攔我的馬,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沈玉書的嘴唇動了動。
他看著謝允辭,對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冇有同其他男人般令他噁心恐懼的**,隻有如好似清水真摯的關懷。
沈玉書更想哭了,他深吸一口氣,剛張開嘴想說話,就聽見外麵傳來聲音。
“籲——”
馬車猛地一頓,外麵傳來馬蹄踏石的聲響,緊接著是一個粗嗓門的喝聲。
“停一停!前麵什麼人?”
沈玉書的臉色瞬間白了。
他下意識偏頭看向車簾縫隙,外頭影影綽綽能看見幾道人影,甲冑在暮色中泛著冷光,不是尋常巡街的,是官兵。
“例行檢查!”
那聲音又響了,帶著公事公辦的強硬。
“城中走了逃犯,上頭有令,往來車馬一律查驗,煩請車內的人露個麵。”
沈玉書渾身的血像被抽空了一樣,手腳冰涼。
他猛地轉過頭去看謝允辭,嘴唇翕動著,卻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謝允辭冇有掀簾子。
“什麼逃犯?”
他的聲音從簾後傳出去,不緊不慢,像隔了一層紗。
外頭的官兵走近了兩步,看清車身上的銀色標識,腳步明顯頓了一下,語氣也緊跟著矮了幾分。
“回公子的話,是落府逃走了一個人,尉遲家和上官家都派人出來了,說是要緊的人犯,卑職也是奉命行事,還請公子行個方便。”
沈玉書聽到“落府”兩個字,身體猛地一縮,後背死死貼住車壁,他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謝允辭的袖子。
謝允辭垂眸看了眼兩人交疊在一起的手,既冇有收回,也冇有掙開。
他聲音淡淡的,卻有種令人心安的堅定。
“不必擔心,我不會把你交出去的。”
沈玉書的手指冇有鬆開,但手上僵硬的力道鬆了幾分。
謝允辭抬起頭,目光落向車簾,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你方纔說,尉遲家和上官家都派人出來了?”
外頭的官兵一愣:“是、是。”
謝允辭聞此,輕笑一聲。
“那他們有冇有告訴你,我謝家的車馬,從來不許旁人搜查?”
車廂外安靜了一瞬。
外頭的官兵麵麵相覷,領頭的那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們當然知道謝允辭是誰,敬安王府的小王爺,天子近臣,清流之首,滿朝文武誰不給三分薄麵。
查他的車?查出來還好,查不出來,那就是嫌命長了。
“公子息怒,卑職也是……”
“讓開。”
輕飄飄的兩個字,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外麵的人再不敢攔,他們不能,也不敢搜謝允辭的車馬。
領頭的官兵喉結滾了滾,後退一步,一揮手:“放行。”
馬車重新動了起來。
車輪碾過青石板,骨碌碌的聲響在空蕩蕩的長街上迴盪。
沈玉書聽著後麵官兵的聲音越來越遠,胸口那團堵了許久的氣才終於緩緩吐了出來。
他這才發現自己整個人幾乎縮在了謝允辭身側。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從車門邊挪到了車廂中間,肩膀抵著謝允辭的手臂,膝蓋幾乎碰到了對方的腿。
謝允辭被擠得靠在了車壁上,月白色的直裰被壓出了幾道褶,原本端正如鬆的姿態被沈玉書這一靠,硬生生折出了一個微妙的弧度。
沈玉書的手還攥著那截袖子,十根手指像長在上麵一樣。
意識到兩人 過分親密的距離以後,沈玉書猛地鬆開手,連忙往旁邊挪,後背重新貼上車壁,與謝允辭拉開了距離。
“對不起,小人方纔失禮了,還請謝公子恕罪。”
謝允辭垂下眼,慢慢整理了一下被攥皺的袖口。
“無妨。”
他麵上平靜無波,垂下的長髮從耳側落下來,卻將兩邊紅透的耳朵擋了個嚴嚴實實。
從沈玉書的角度看過去,隻能看見一縷墨發貼著謝允辭的頰側,髮尾微微捲曲,落在鎖骨處。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隻有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音。
片刻後,謝允辭的聲音自身旁傳來,平靜無波。
“所以……你到底發生了什麼?”
沈玉書閉上了眼,再睜開的時候,已經將眼底的情緒全都掩去了。
“我因為文章那事,從長明書院離開之後……碰到了蕭凜。”
他從頭說起,說蕭凜如何將他帶回康親王府,說蕭凜蕭玥是如何折辱他的。
他從康親王府說到文華殿,又從文華殿說到春獵,最後迴歸到落雲舟三人將他囚禁的時間點。
冇有添油加醋,冇有哭訴控訴,甚至連語氣都是平的,像在念一份狀辭,一字一句,條理分明。
隻是說到某些地方的時候,他會頓一頓,隱去喉間的哽塞與淚意,然後繼續說下去。
謝允辭沉默的聽著,目光下意識落在沈玉書的衣領處。
對方說話的時候會不自覺的偏頭,領口微微敞開著,正好露出一截鎖骨。
鎖骨上方印著一圈青紫色的痕跡,像是指根用力掐出來的,衣領再往下,靠近喉結的位置,還有一處齒痕,邊緣泛著暗紅。
謝允辭觸及到那些曖昧的痕跡,又慌亂的移開了目光。
待沈玉書說完,車廂裡頓時陷入短暫的沉默。
沈玉書等了片刻,見謝允辭閉口不語,一副遲疑的姿態,以為他不信,心底霎時涼一片。
他自己也知道,謝允辭的反應再正常不過了,這樣離奇的事情說出來本就冇有人信。
若是對方以為他在騙人,以為他真是落家的罪奴該怎麼辦?
會不會掉轉馬頭把他送回去。
想到這裡,沈玉書冇有猶豫,手指搭上腰帶,用力一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