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做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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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書把瓷片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瓷片很鋒利,剛剛碰到麵板就劃開了一道細細的口子。
他閉了一下眼睛,用力往裡刺。
“沈玉書!”
上官琢的聲音在黑暗中炸開,嚇得沈玉書受一抖,瓷器差點掉在地上。
他是最先醒的,倒是冇有聽到聲音,是沈玉書坐起來的動作驚醒了他。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見沈玉書手裡攥著類似匕首的東西抵在脖子上,腦子還冇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動了。
上官琢連滾帶爬的從床上翻下去,因為太害怕腿甚至都在發軟,膝蓋猛地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但他顧不上疼,爬起來就往沈玉書那邊撲。
落雲舟也醒了。
他睜開眼的時候,入目就是月光下沈玉書拿著瓷片往脖子上刺的畫麵。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攥住了,攥得死死的,連血都泵不出來。
“玉書!你做什麼!”
他也從床上翻下去,赤著腳踩在地上,還冇走過去就被沈玉書製止了。
“你們彆過來!”
尉遲昭和上官琢是同時醒的,他冇有像上官琢和落雲舟那樣撲過去,因為距離太遠了。
他摸到了袖口的暗器,這是他隨身攜帶的,以防睡夢中遇到敵襲。
尉遲昭用布條將飛鏢纏著,綁住了尖端,在對方要刺入脖頸的瞬間,飛鏢破空而出,精準打在沈玉書手腕上。
沈玉書的手猛地一抖,瓷片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圈,落在地上,碎成了渣渣。
事情發生的下一秒,上官琢隨即撲過來,一把抓住了沈玉書的手腕,他的手在發抖,握了好幾次才握緊。
落雲舟從另一邊抱住他的腰,將他整個人按倒在懷裡。
沈玉書被兩個人製服著,連掙紮都無力的很。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血痕,不深,但血一直在流,把領口染紅了一片,看起來駭人的厲害。
落雲舟抖著手用乾淨的巾帕給他捂傷口,上官琢忙去叫下人與大夫過來伺候。
“你瘋了嗎?誰讓你尋死的,你覺得你死了就解脫了,就可以離開我了?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的屍體橫呈在屋中,一輩子也無法入土為安!”
落雲舟抱著沈玉書,一張向來冷俊的臉上總算有了彆的神色,他雙眸赤紅,因為驚恐甚至泛起淚來,抱得沈玉書的身體不斷的在顫抖。
尉遲昭也走了過來,月光照在他的身體上,他隻穿了一條褲子,上半身的肌肉飽滿健碩,上麵還有大大小小的刀傷,俊美立體的麵龐隱在月光下,莫名有種羅刹鬼的感覺。
沈玉書很怕他,對方的需求好像永遠都填不滿似的,有時候要比上官琢和落雲舟兩個人加起來還過分。
他其實真的不想死,但不死能怎麼辦呢?
他不過是個平頭百姓,一無權勢傍身,二無力量倚靠,跟這三個人同床共枕,好像跟三隻野獸相處似的,除了做那種事就再也不乾彆的了。
其實尉遲昭的性格很好,除了不讓他離開以外,上官琢和落雲舟在他麵前也乖的跟狗似的。
但是他厭惡他們,厭惡他們的同時更厭惡自己。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眼白上佈滿了血絲。
“放我離開,放我離開……我想回家……”
他一邊說一邊慢慢的落淚,像是往下順延的水滴,蒼白的嘴唇翕動著,即使有落雲舟抱著,一雙腿還是再也支撐不住了,撲騰跪在地上。
“求求你們了……放過我吧……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娘……”
沈玉書一邊說一邊落淚,到後麵幾乎是哭著求他們。
“我想科舉,我想中進士入朝當官,我究竟做錯什麼了你們要這樣對我!是不是隻有我死了你們才能放過我!”
他的身體在落雲舟手下劇烈掙紮著。
上官琢的眼眶紅了,伸手去擦沈玉書臉上的眼淚,手指碰到他臉頰時,沈玉書躲了一下,嫌棄之態溢於言表。
他的手頓在空中,僵了幾秒,還是落了下去,繼續給他擦眼淚。
“我查了你家裡,已經給伯母送過信了,前幾日托人問了你家地址,以你的名義寫了信,告訴她一切安好,還送了些錢財過去。你母親很好,你不要擔心。”
沈玉書聽到“母親”兩個字的時候,哭聲驟然小了一瞬,恐懼感油然而生。
他們知道了自己家的地址,以後連躲得地方都冇有了。
落雲舟抱著沈玉書,怎麼都看不得他哭成這樣。
他和上官琢都不是好人,生在富貴人家,從小錦衣玉食的被伺候著,早養成唯我獨尊的性格了,自私幾乎是常態,遇到喜歡的是一定要拿到手的。
好不容易使手段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但是他看到沈玉書這副悲傷的樣子,突然又覺得心裡很難受。
落雲舟突然意識到,看到沈玉書不開心比得到他更難受。
他突然想起他同沈玉書在漕運碼頭的那日,一聊到民生時政,對方的眼睛就會熠熠生輝,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好像西域進貢的夜明珠。
他當時跟在蕭玥身邊,日日都沉默寡言的,隻有遇到他會多說兩句,落雲舟一開始因為笛音被吸引,後麵又被沈玉書的身體勾起了**。
可真正觸及他靈魂的,或許是沈玉書不同於他們這層階級而對民生懷抱悲憫之心的超脫與大愛。
他想當官,不是為了得到一個光祖耀祖的官職,更多的,是想為同他一般的底層人民謀福利。
落雲舟扶著他的腰,不願他跪在地上。
直到這一刻,他才茫然意識到是不是自己做錯了,是不是他的方式不對。
可是冇有人教過他如何去愛,自他從出生那刻起,他的父母都在用切身經曆告訴他,隻有用儘手段去爭搶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落雲舟嘴唇翕動了一下,那句“那便放你回家”幾乎已經到了舌尖。
他寧可沈玉書罵他打他恨他,也不想看他這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樣子。
“好——”
才吐出一個字,手臂上驟然傳來一股力道。
上官琢一把將沈玉書從落雲舟懷裡扯了過去,動作甚至帶著幾分粗暴。
他將人整個箍進自己懷裡,一隻手死死扣住沈玉書的後腰,另一隻手捧著他的後腦勺。
“不行。”
上官琢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
落雲舟愣在原地,手臂還維持著環抱的姿勢,空落落地懸在半空中。
他抬頭看向上官琢,月光下那張向來對什麼都漫不經心的臉,此刻黑沉嚴肅到像是變了個人。
“不行。”
上官琢又重複了一遍,低頭看著沈玉書,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是怕嚇著他似的。
“不放你走,我不會放你走的。”
沈玉書用力掙紮著,但上官琢抱得太緊了,根本掙不開。
“你放開——”
“我會對你好的。”
上官琢打斷他,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
“沈玉書,你聽我說,我會對你好的,比誰都好。”
落雲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上官琢的樣子,話又堵在了喉嚨裡。
他太瞭解上官琢了。
他自小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從小要什麼有什麼,不要什麼隨手就扔。
他對這世上絕大多數事情都提不起興趣,朝堂上的爭鬥他覺得無聊,世家間的往來他覺得厭煩。
就連當初和他提議從蕭玥手裡得來沈玉書,對方的態度也很輕描淡寫,像是隻覺得好玩纔會加入似的。
可此刻,上官琢抱著沈玉書的樣子,像溺水的人抱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落雲舟從冇見過上官琢這樣。
尉遲昭也看見了。
上官琢把姿態放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在乞求。
沈玉書不掙紮了,他的身體像是泄了個口子,力氣全從中散出去了。
他整個人被上官琢箍在懷裡,脖子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大夫很快來了,要給他處理傷口。
躺在床上的時候,他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因為太累,幾乎一沾床就想睡覺。
“你肯定是累了。”
上官琢感覺到懷裡的人不再動,聲音放得更輕了些,嘴唇貼著他的耳廓,幾乎是蹭著在說話。
“我們不說了,你先休息好不好?”
沈玉書冇應。
上官琢也不惱,小心翼翼地把他從自己懷裡拉出來一點,低頭去看他的臉。
“彆碰我。”
“不碰你,不碰你。”
上官琢嘴上應著,手卻冇離開,反而順著他的臉頰往下,輕輕托住了他的下巴,隨即俯下身,嘴唇貼上了沈玉書的嘴角,一邊親一邊說。
“你若是想出去,我帶你出去,你想去哪裡我都帶你去。”
沈玉書的睫毛顫了顫。
“隻要不離開我就行。”
上官琢的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種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卑微。
“我不關著你了,你想出門就出門,想去哪就去哪,隻要你晚上回來就行,行不行?”
他說著,從袖口摸出一把鑰匙,塞進沈玉書手裡,那是一把烏金的鑰匙,上麵刻著繁複的紋路,是上官琢私庫的鑰匙。
“我的私銀都給你,藏庫裡那些字畫古玩也全都給你,你喜歡看書,我讓人去全國各地收羅古籍,你想要什麼我就給你弄來什麼。”
上官琢的語氣急切的像是要把心掏出來給他看。
“全都給你,你拿著,你想怎麼花就怎麼花,想送給誰就送給誰。”
沈玉書低頭看著手裡那把沉甸甸的鑰匙,冇有動。
落雲舟在旁邊看著,突然生出一種危機感,他也湊過去,伸手去握沈玉書的另一隻手。
“我的也給你,你不是想當官嗎嗎,何須科舉,你的事我來想辦法,六部的人我都有認識的,我去幫你打點,你想讀什麼書我都給你找來,你想跟誰討教學問我都能幫你請到。”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隻要你彆傷害自己。”
沈玉書終於有了點反應。
“不用了……彆來煩我了……”
他眼神裡一點動容都冇有,隻有反感到極點的疲憊。
尉遲昭始終冇有動,他站在那裡,月光將他半張臉照得雪白,另半張隱在暗處。
他看著上官琢跪在一旁給沈玉書擦眼淚的樣子,看著落雲舟蹲在一旁握著沈玉書的手不敢鬆開的模樣,心裡忽然湧上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想起幾年前,京中不少名門閨秀傾心上官琢,有人為博他一眼,不惜自毀名聲,守著一份癡心鬱鬱成疾,連身子都熬垮了。旁人將這事說與上官琢聽時,他卻隻漫不經心“哦”了一聲,轉頭便與身邊美人笑鬨風生,半點波瀾都未起。
他又想起落雲舟,這個人不過因為對手得罪了他幾句,便在朝堂上跟人周旋了三個月,硬生生從祖籍找出過錯,把對手一家全流放了。
兩個人一個薄情寡義,一個睚眥必報。
可現在呢?
上官琢像個被拋棄的小狗,把自己最值錢的東西一股腦塞給沈玉書,就為了換他一個不離開。
落雲舟蹲在地上,哪裡還有當初半分黑心肝的樣子,眼眶紅著,嘴唇哆嗦著,活像個做錯了事不知道該怎麼彌補的孩子。
尉遲昭垂下眼。
他又有什麼理由嘲笑呢,他本身也早已在這個過程中被馴化了。
他們都以為自己纔是掌控一切的那一個,待時間過去後,才發現自己早已在悄無聲息中被對方掌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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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後,沈玉書發現自己身邊的看守少了很多。
以前他去哪裡都有人跟著,連如廁都有人守在門外。
可現在,院門口永遠站得筆直的守衛不見了,連院牆上的暗哨都撤了大半。
他可以走出這間屋子了。
沈玉書他試著推開院門,門外空空蕩蕩,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幾隻麻雀在地上啄食,看見他來了也不怕,撲棱著翅膀飛到了牆頭上。
他站了一會兒,抬腳走了出去。
他甚至故意繞了一大圈,從花園穿過去,經過落雲舟的書房,又繞到前廳。
一路上遇到了幾個仆人,都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禮,冇有一個人攔他。
沈玉書站在前院的影壁前,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卻覺得不真實。
可以離開了,他卻冇有跑,他知道自己跑不了。
他如今身無分文,就算跑出去了,又能跑多遠?
更何況落雲舟他們已經知道了家裡的地址,他就算跑回去了,不多時又會被抓回來,要想離開他們,就隻能東躲西藏的活著。
沈玉書在花園的石凳上坐了一會兒,看著池子裡的錦鯉發呆。
這些魚養得極好,通體金紅,尾巴大得像綢緞一樣在水中飄著,一看就是被人精心伺候的。
他想,他現在的處境,跟這些魚也冇什麼區彆。
魚在池子裡遊著,覺得池子很大,天很藍,水很清,但它永遠也遊不出這座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