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的山門,在黎明前的霧靄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巨獸。
陸淵的身影,如鬼魅般貼在通往內宗的必經之路上——斷雲崖的峭壁洞窟內。
他腳下百丈,便是唯一的玄鐵索橋,寒風呼嘯,吹得鐵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強攻?那是蠢貨才幹的事。
他從懷中取出一截森白的骨骼,那骨骼通體遍佈著細密的黑色紋路,彷彿封印著無盡的怨氣。
這是他從葬魔深淵一頭隕落的怨龍屍骸上剝下的脊椎。
識海中,【萬物熔爐】轟然作響。
陸淵將怨龍脊椎狠狠插入岩縫,磅礴的魔氣順著手臂灌入其中。
熔爐開始高速運轉,並非吞噬,而是模擬。
它精準地捕捉著怨龍殘魂中那一絲不甘的咆哮,將其頻率放大、扭曲,化作一道無聲的音波,朝著天衍山脈的地底深處貫穿而去。
“吼——!”
片刻之後,山腹之中,傳來一聲沉悶至極、彷彿被壓抑了千年的怒吼。
大地開始劇烈震顫,無數碎石從斷雲崖上滾落。
被天衍宗封印在地脈中數百年,用以鎮壓山運的守護妖龍,被這股同源的龍威徹底激怒,開始瘋狂地衝撞封印!
“怎麽回事?地龍翻身了?”
“快看!索橋!索橋要斷了!”
守在橋頭的幾名內門弟子驚駭欲絕,腳下的橋麵如同波浪般起伏,固定橋身的巨型鉚釘在岩壁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他們再也顧不上職守,連滾帶爬地向後方撤離。
轟隆!
伴隨著一聲巨響,連線內宗與外宗的玄鐵索橋應聲崩斷,帶著漫天碎石墜入萬丈深淵。
陸淵冷漠地看著這一切,收回怨龍脊椎。
他斬斷了天衍宗的咽喉。
現在,這座孤懸於雲海之上的內宗,成了一座真正的囚籠。
而他,就是唯一的獵人。
與此同時,淩霜月心急如焚,連夜闖入了宗門的藥廬。
她借著檢視慕容軒傷勢為由,直接索要了近期的丹藥出入庫記錄。
燭火下,她一頁頁地翻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果然,不對勁。
慕容軒每日服用的丹藥中,有一味名為“續命膏”的奇藥,藥效霸道,能強行吊住修士生機。
但這味丹藥,在整個天衍宗的丹方庫裏,根本沒有備案,更別提煉製與入庫記錄。
“這續命膏,從何而來?”淩霜月的聲音冰冷,質問著一旁戰戰兢兢的侍女。
那侍女嚇得臉色發白,支吾了半天才吐出實情:“是……是慕容公子自己帶來的。他說,天衍宗的丹藥太過溫和,隻有這個,才能壓製住他體內的傷勢……”
自帶的?
淩霜月的心猛地一沉。
一個身受瀕死重傷的人,會隨身攜帶連宗門都沒有的孤品丹藥?
除非,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
就在她準備深入盤問之際,藥廬的門被一股巨力粗暴地推開。
刑堂長老韓九霄一身煞氣,帶著十數名刑堂弟子闖了進來,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聖女深夜駕臨藥廬,所為何事?”韓九霄的語氣生硬,毫無敬意。
他揮了揮手,刑堂弟子立刻將整個藥廬封鎖,隱隱將淩霜月圍在中央。
“聖女,宗主有令。魔頭陸淵即將來襲,非常時期,一切可疑之人皆需嚴加看管。還請您回聖女峰靜修,不要幹涉宗門要務。”
淩霜月看著他,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褪去:“可疑之人?那躺在雲霞殿,享受著陸淵仙骨滋養的慕容軒,算不算可疑之人?”
韓九霄的眼神猛地一閃,隨即恢複了冷硬:“慕容聖子為我正道抵禦魔頭而重傷,乃是功臣。聖女,慎言!”
他不再廢話,直接做了個“請”的手勢:“得罪了。”
兩名女弟子上前,名為護送,實為押解,將淩霜月“請”回了聖女峰。
高高的廊柱之後,一個名叫蘇芷的內門女弟子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嚇得捂住了嘴。
她本是來取些療傷藥,卻撞見了這一幕。
她不明白,為什麽高高在上的聖女,會被刑堂長老如此對待。
疑雲在她心中種下。
當晚,她輾轉難眠,鬼使神差地摸到了雲霞殿附近。
她看到,慕容軒身邊那個貼身童子,正形跡可疑地溜到後院,將一封信投入了一口早已幹涸的枯井之中。
待那童子走後,蘇芷咬著牙,冒著被發現的風險,用繩索下到井底,撈出了那封信。
信紙已被井底的殘水浸濕,字跡模糊不清,但借著月光,她依然辨認出了幾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字眼。
“骨已取,待其歸……祭壇可啟。”
她嚇得幾乎失聲尖叫,一隻冰冷的手卻如同鐵鉗般,從她身後的陰影中伸出,死死按住了她的肩膀和嘴。
蘇芷驚恐地回頭,對上了一雙在黑暗中閃爍著淡漠金光的豎瞳。
是陸淵。
他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這裏。
“你想活命,”陸淵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彷彿來自九幽地獄,“就把這封信,親手交給淩霜月。”
陸淵並未急著去見任何人。
他利用【萬物熔爐】的吞噬之力,悄無聲息地煉化了一頭路過的傳信靈鶴,將其羽毛染成純黑,並植入了一段虛假的魔念情報,然後放飛。
“噬天魔尊將於子時,強攻東峰祭台。”
收到情報的韓九霄信以為真,勃然大怒,立刻調集了宗門內幾乎所有的精銳力量,在東峰設下天羅地網,準備畢其功於一役。
而真正的陸淵,早已如幽靈般潛入了防守最薄弱的禁地圖書塔。
在圖書塔的最底層,他找到了那捲封印著無極聖地核心功法的《無極秘典》殘頁。
他伸出手,覆蓋在殘頁之上,【萬物熔爐】逆向運轉,開始瘋狂解析那些由特殊神念加密的文字。
一幕幕真相,在他腦海中展開。
所謂的“為護界重傷”,根本是慕容軒自導自演的一場戲!
他故意引爆了一座上古魔陣,用魔氣侵蝕自身,偽造出瀕死的假象,其唯一目的,就是誘騙淩霜月,為他奪取自己的無垢仙骨!
“嗤,”識海中,魅兒發出不屑的嗤笑,“你現在就算把這東西摔在她臉上,她會信嗎?她寧願相信自己是為了所謂的大義犯下大錯,也絕不願承認,她從頭到尾,都看錯了人,愛錯了人。”
陸淵凝視著手中的秘典殘頁,眼中金光流轉。
忽然,他五指收攏,黑色的魔焰升騰而起,將這卷足以證明一切的證據,燒成了灰燼。
“我不急。”他低聲自語,聲音裏帶著一種病態的快感。
“我要她看著,看著她珍視的一切,是如何崩塌的。我要讓慕容軒當著她的麵,一點一點,變成她最憎恨的魔。”
他走出圖書塔,迎麵撞上兩名巡邏弟子。
那兩名弟子隻覺一陣陰風刮過,還未看清來人,便感到肩膀一涼。
陸淵並未殺他們,隻是在他們每個人的肩頭,用自己的魔血,畫下了一個詭異的血色符文——那正是當年,剜骨祭壇上所用的圖騰!
訊息如瘟疫般傳開,整個天衍宗徹底陷入了恐慌。
“魔頭進來了!他沒有在東峰!”
“他就在我們中間!”
深夜,聖女峰的庭院。
淩霜月獨坐石凳,手中死死攥著蘇芷冒死送來的那張濕透的信紙。
冰冷的雨水打濕了她的發絲,也澆不滅她心中的悔恨與怒火。
她喃喃自語,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那個永遠不會回答的人:“你說你要救萬民……可你連一句真話,都不敢對我說嗎,慕容軒……”
突然,院牆外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隨即戛然而止。
淩霜月猛地站起,瘋了一般衝出院門。
隻見一名路過的弟子倒在血泊中,渾身抽搐,他的肩頭,赫然印著那個讓她永生難忘的血色符文。
而在不遠處的屋簷陰影下,一道修長挺拔的黑影,正一動不動地佇立著,彷彿已經等了她很久。
淩霜月渾身顫抖,淚水混合著雨水滑落,她抬頭望去,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是你……回來了嗎?”
那道黑影沒有回答。
他隻是在漫天風雨中,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指向被烏雲遮蔽的天空。
下一刻,濃雲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開。
一輪血色的月亮,不知何時已高懸天際,幽冷詭異的紅光,如同神魔睜開的眼眸,無聲地注視著整個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