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針,潑灑在荒廢的戰碑穀。
每一滴雨水砸在地上,都像是砸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冰冷刺骨。
陸淵立於那塊被他親手碾碎的石碑原址,黑色的魔氣鬥篷在他身後獵獵作響,雨水竟無法沾濕分毫,彷彿被一層無形的氣場隔絕在外。
他腳下,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十具屍體,清一色的天衍宗執法殿服飾。
他們是循著魔氣追來的第一批人,卻成了陸淵歸來後,祭奠過去的第一批祭品。
他甚至沒有動用神魂深處的【萬物熔爐】去吞噬他們,隻是冷漠地注視著這些曾經的同門。
在他的眼中,這些追兵與路邊的碎石,並無不同。
“他們不該來。”
識海中,寄宿於青銅燈內的上古天狐殘魂——魅兒,發出慵懶而殘酷的輕笑。
“尤其是那個帶頭的女人,她本該多活幾天,然後再好好品嚐心碎的滋味。”
話音剛落,一道璀璨的劍光驟然撕裂了濃重的雨幕,快如閃電,直刺陸淵後心!
青鸞去而複返,她禦劍懸停於半空,滿臉寒霜,手中的備用靈劍遙指陸淵,聲音裏滿是壓抑不住的殺意與驚怒:“陸淵!你屠戮同門,已徹底墮入魔道!若不束手就擒,今日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日!”
陸淵緩緩轉身。
那雙閃爍著森然金光的豎瞳,冰冷得不似人類,宛如深淵中蟄伏萬年的凶獸,終於蘇醒。
但他並未急於出手。
他隻是抬手一揚,一股無形之力捲起地上一具執法弟子屍身旁的佩刀。
那佩刀在空中急速旋轉三圈,發出一陣淒厲的破風聲,最終“咄”的一聲,穩穩地插入青鸞麵前三尺的泥地裏,刀柄兀自嗡嗡顫抖。
雨水衝刷著刀柄,露出了一個青鸞無比熟悉,卻絕不該出現在此處的徽記。
那是一個古樸的、由陰陽魚環繞的太極圖樣。
青鸞瞳孔猛地一縮:“無極聖地!這……這不是我們宗門的製式佩刀!”
“你們追的是‘魔’。”陸淵的嗓音沙啞,彷彿從九幽地獄傳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可真正披著人皮的惡鬼,正睡在你們宗門最清淨的雲霞殿裏,享受著本該屬於我的東西。”
他沒有再多做解釋。
對將死之人,無需解釋。
話音未落,他腳下猛然一踏,整個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瞬間沒入身後的密林之中,隻留下一句冰冷的話語,在風雨中回蕩不休。
“告訴淩霜月——我不是回來了,我是來收債的。”
天衍宗,聖女峰,靜室。
檀香嫋嫋,卻驅不散淩霜月心頭的寒意。
她一襲白衣,跪坐在蒲團上,臉色蒼白如紙。
在她麵前,懸浮著一麵古樸的銅鏡,鏡麵光滑如水,正是天衍宗秘寶之一,能映照人心最深層愧疚與執唸的“照心鏡”。
她指尖顫抖,點燃了一支引魂香。
隨著青煙融入鏡麵,原本平靜的鏡子泛起一圈圈漣漪。
下一刻,鏡中畫麵浮現。
那是七天前,冰冷的石室中,陸淵被綁在刑架上的場景。
他沒有哭喊,沒有咒罵,甚至沒有掙紮。
他隻是死死地望著她,望著這個他愛慕了十年、願意為之獻出一切的女子,嘴唇無聲地開合。
淩霜月讀懂了那無聲的口型——
為什麽?
三個字,像三柄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淚水瞬間決堤,順著她毫無血色的臉頰滑落。
就在這時,鏡中的畫麵突然一陣劇烈的扭曲,陸淵的身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用鮮血寫成的、觸目驚心的字跡:
“剔骨非天衍禮,刀出無極寒。”
淩霜月猛地睜開雙眼,心神劇震!
無極!又是無極聖地!
她再也無法枯坐,瘋了一般衝出靜室,不顧一切地衝向了宗門深處的典籍閣。
典籍閣,乃天衍宗藏書重地,積澱了數千年的傳承與秘辛。
淩霜月憑借聖女的身份,直接闖入了最深處的禁區。
這裏存放的,都是早已失傳的孤本古卷。
她借著牆壁上月光石微弱的光芒,瘋狂地翻找著一切與“仙骨移植”、“無極聖地”相關的記載。
終於,在一本被烈火燒灼過、焦黑不堪的古卷中,她找到了一段關鍵的描述。
古捲上,一行殘缺的文字依稀可辨:“……歸元引魂陣,需以無垢仙骨為引,方可逆天改命。然,受體若非純陽之軀,仙骨靈力至陽至剛,必與陰寒體質相衝,遭其反噬,三月之內,神魂俱滅,暴斃而亡……”
淩霜月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慕容軒……他根本不是純陽之軀!
恰恰相反,他因早年修煉功法走火入魔,乃是宗門人盡皆知的至陰至寒體質!
他根本不符合接受仙骨的條件!
這一切都是一個騙局!
就在她心神激蕩,如墜冰窟之際,一道蒼老而虛幻的身影,緩緩在她麵前浮現。
那是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殘魂。
“玄老!”淩霜月失聲驚呼。
這是看守典籍閣多年的玄長老,傳聞早已壽終坐化。
“聖女……”玄老的殘魂氣息微弱,彷彿隨時都會消散,“我……我死前便知此事有詐……那夜,老夫親眼看到,慕容軒在儀式之後,將一枚鎮壓仙骨反噬的‘鎮魂釘’悄悄收入袖中……”
“他還活著……而且……他似乎在等一個人回來……”
與此同時,百裏之外,一座廢棄的驛站內。
陸淵盤膝而坐,周身魔氣內斂,手中正握著一塊破碎的玉符。
這是他那戰死沙場的父母,留給他的唯一信物。
“小子,這玉符裏藏著一道你父母留下的封印記憶。”魅兒的聲音再次響起,“需要至親血脈,或是足以撼動天地的至深情感能量,才能開啟。”
陸淵沉默片刻,
他緩緩抬起手,並指如刀,在另一隻手掌上輕輕一劃。
猩紅的、蘊含著恐怖魔能的血液滴落,正中玉符的裂口。
刹那間,玉符光芒大作!
一道模糊的光影在陸淵麵前閃現:戰火紛飛,一個三四歲的孩童在屍骸遍地的戰場上哇哇大哭。
就在他即將被一頭魔物吞噬的瞬間,一名白衣勝雪的少女從天而降,一劍斬殺了魔物,將他從血泊中抱起。
少女拂去他臉上的灰塵,露出一張清秀稚嫩的小臉。
畫外,一個清脆而堅定的聲音響起,正是年少的淩霜月。
“此子根骨非凡,若有靈根,我必親自教導,許他一生光明。”
陸淵閉上雙眼,良久未動,握著玉符的指節卻捏得發白,發出“咯咯”的脆響。
最終,他猛地睜開眼。
那雙金色的豎瞳裏,恨意並未消減,反而因這極致的諷刺而燃燒得更加旺盛,隻是在那最深處,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針紮般的刺痛。
“她曾想救我。”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
“可後來呢?”魅兒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刺破他最後一絲幻想,“她親手把你推進了地獄。”
陸淵緩緩站起身。
他抬起腳,狠狠一腳踩下。
“哢嚓!”
那承載著最初承諾與溫暖的玉符,應聲碎裂成齏粉。
升騰而起的,是一簇黑色的魔焰,將那段舊憶徹底燒成了虛無。
“那就讓她知道,”陸淵的聲音冷酷到極點,“她救過的那個少年,已經死了。”
“現在站在她麵前的,是噬天魔尊。”
窗外,一道驚雷猛地炸響,撕裂了整個夜空。
遠方的天際,一場由純粹魔氣凝聚而成的黑色風暴,正以無可阻擋之勢,朝著天衍宗的方向席捲而來。
他的腳步,已不可阻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