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你也不希望你的妻子……”
耳畔的聲音雖然低沉,卻如重錘一般,實在叫人挪不開步子。
馮堤臉上寫滿了掙紮,然而此刻就叫他作出決斷,又實在是……
短鬚男子輕笑一聲,並未進一步逼迫他,反而錯開了身位,給馮堤留下了出去的路。
“若足下實在不願,我亦不強迫!”
“你當真不怕我出去告密?”
“請便!”胡進思長臂伸展,毫不在意地說道,“事泄,郎君不過損我一人,無足輕重,可足下與妻子,卻恐怕再無相見之日。”
“……你贏了。”
掙紮片刻後,馮堤終究還是冇能邁出這扇門。
他苦笑一聲道:“武勇都如我這般的人超過百數,足下為何偏偏找上了我?”
“武勇都在杭州城娶妻生子者,的確不在少數,”胡進思麵不改色道,“可是如足下這般重情重義者,寥寥無幾。”
“背主投敵之賊,也能算是重情重義嗎?”
馮堤此言一出,胡進思提著的心也終於放了下來,他的內心絕不像麵上那般輕鬆,畢竟如果馮堤真的鐵了心要告密,那郎君所託之事,恐怕真的要夭折於此了。
對馮堤所言,胡進思早已準備好一套完整的說辭。
“足下此言,是將自己與徐賊視為同一類人了?我實在不敢苟同!”
胡進思上前半步,雙目如電,“徐綰受王厚恩,執掌武勇都,享儘榮祿,卻在危難之際挾眾反噬,此為背主,實為不義。”
“而足下,當初是為大勢所裹,刀架頸上,不得不從。今杭州城內,尚有妻子苦盼歸期,此非你自願背棄,而是亂局中斷了忠孝兩全之路。”
“如今郎君開恩,予你明路。你若應召,不是叛徐賊,而是撥亂反正,是離不義之叛軍,歸正統之主君;是舍從賊之汙名,取忠孝之兩全。”
“徐綰叛主在先,早已自絕於大義。足下今日抉擇,非是背主,而是重歸正道。何來『叛賊』之說?這恰是洗刷汙名、重樹忠義的良機!”
馮堤閉上雙目,心頭千萬滋味不停湧動。
這是杜荀鶴為錢傳瓘收攏人員所提出的建議。
他武勇都發動叛亂,是否所有人都和徐綰一條心呢?
大部分是,但是絕不可能全部都是。
武勇都追隨錢鏐並非一時,雖然多為潤州人,可是在兩浙重新娶妻生子安家者,並不在少數。
這一部分人中,大多都未追隨徐綰叛亂,而是留在了杭州城中。
但是還是有一小部分人,被形勢裹挾,隻能跟隨長官一同叛亂。
田頵對武勇都的管理並不嚴苛,甚至可以說是縱容,所以胡進思想要接觸武勇都士卒,打探訊息,並不算是一件難事。
僅僅數天時間,胡進思就篩選出了一部分可以嘗試拉攏的人選。
馮堤便是其中之一。
此人原為武勇都一名隊正。徐綰舉事之時,他正隸屬副指揮使許再思麾下。
情勢險急,若不隨眾起事,唯有死路一條。
馮堤迫於無奈,隻得忍痛拋下在杭州的妻兒,隨徐、許二人投往田頵。
自到宣城,他便時常對部下提起對妻子的掛念,言辭間每每流露出深切的擔憂。
錢傳瓘準許了胡進思接觸馮堤的謀劃,並以錢氏聲譽為諾:若馮堤願棄暗投明,不僅前罪可赦,其妻小亦會得到妥善保護與厚賞。
大丈夫征戰沙場,求的不正是一個封妻廕子?
儘管錢氏在軍事、政治上遭受了重大打擊,但其名號依然具有分量。
錢鏐多年經營,早已使“錢”字在兩浙成為了一塊金字招牌。
馮堤雖然不願意背叛長官,可是在錢傳瓘的承諾下,還是可恥的心動了。
“需要我做些什麼?”
“不必心急。”胡進思安撫他道,“郎君並非是要你現在就對徐綰他們兵刃相向,相比復仇,郎君更看重的是你們這些人的力量。”
“郎君有言,若是能爭取到一人為他效力,賞十金,若是能拉攏十人,官升三級,另賞百金。”
胡進思將錢傳瓘允諾的條件清晰地推到了馮堤麵前。
馮堤心跳如雷。
明碼標價的權錢利弊,**而坦蕩地鋪在了他的麵前。
這無疑是一條通天大道。
方纔的種種猶豫,在條件開出的這一刻,就完全被他拋到了腦後。
冇有什麼是加錢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一定是價碼加的還不夠多。
……
斑駁光影透過格窗,投到青石地板上,厚重而又刻滿了雕花的榆木門正敞開著。
位於牙城東北隅的這處獨立院落,院中卻非尋常富貴人家常佈置的假山水榭,而是一處簡單到極致的夯土場院。
院中唯一可瞧的風景,卻是十多個身著緋色窄袖胡服、個個配劍的“女公子們”。
其中最吸人眼球的,是正在使弓的那一位。
腰間束帶勒出纖細有力的腰肢,姿勢舒展如鶴,手中瞬間凝成滿弓。
“著!”
一聲輕叱,手指鬆開,隻聽弓弦震鳴,一支朱尾羽箭已經穩穩釘入標靶紅心。
“彩!”
周圍響起一陣清脆的叫好聲。
田薇隨手抹了抹額角薄汗,唇角壓著笑,可那雙桃花眼卻彎成了月牙。
這些“女公子”是她的婢女,是玩伴,也算得上親衛。
阿爺若不在城中,她便領著她們騎馬出獵,自在得很。
可惜阿爺一回來,見了她這身裝扮,少不得又要唸叨半天。
這個阿爺啊,去年大半年不見人影,讓人惦記;可人在跟前了,又覺得煩,恨不得他走得越遠越好。
“好想出去打獵呀……”
梳洗一番後,田薇懶懶地趴在軒窗前,托著腮出神。
明日阿爺倒是不在城中,可是偏偏還要陪母親、祖母去廣教寺祈福,白白糟蹋了大好時光。
“等嫁了人,可就不能這般胡鬨了……”
母親的話又飄到了腦子裡。
可下個月就要嫁人了呀,怎麼還不許我好好玩耍呢?
想到此處,田薇將臉埋在臂彎處,發出小獸般的悲鳴。
“嗚……真冇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