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荀鶴眉頭輕挑,眼神灼灼地盯著錢傳瓘,“錢郎聰慧,又怎會不知其中關竅?”
“明寶素來愚鈍魯莽,不敢妄加猜測。”
見他如此謹慎,杜荀鶴眼中閃過一道欣賞之色,對他也更加看好,而後承諾道,“錢郎放心,你我今日之論,絕不會落入他人耳中。”
“包括大帥?”
“包括大帥!”杜荀鶴毫不猶豫道。
杜荀鶴並非愚鈍之人,他能在田頵集團如魚得水、深受器重,憑藉的不僅僅是過人的才智,還有一貫審慎的態度和未雨綢繆的眼光。
先不說外頭,如今已經打得如何天翻地覆,單單說這宣州城裡頭的暗流,都有一種按捺不住的勢頭。
作為田頵心腹,杜荀鶴遠比其他人看到的東西要多得多。
外頭,與廣陵那邊的矛盾日益激烈,裡頭,又有康文生囂張跋扈。
最要命的是,作為割據軍閥,田頵並冇有一個定下來的繼承人,這無疑是給本就不安定的人心,更添了一分浮躁。
對繼承人的人選,田頵並非冇有考量,小舅子郭師從、康儒之子康安都曾是候選人。
倘若康儒父子聰明些,安分些,作為田頵集團舉足輕重的一份子,迎娶田家女郎,隻要一切順利,接手田頵的“遺產”不過是時間問題。
可惜的是,康家父子根本不明白什麼叫韜光養晦。
子係中山狼,得誌便猖狂。
不僅田薇看不上康安,田頵對康儒的意見也逐漸加深。
在宣州與廣陵的矛盾日益加深的背景下,楊行密越過田頵任命康儒為廬州刺史,毫無疑問是直接觸碰到了田頵的底線,康儒已經成了田頵的眼中釘、肉中刺。
郭師從有忠心,有武略,不失為一良將,可是若放在集團話事人的位置上,就缺了割據混戰的軍閥最重要的特質——野心。
對杜荀鶴來說,他效忠的是對他有知遇之恩的主君田頵,但是,對田頵試圖挑戰楊行密淮南霸主地位的行為,他並不十分看好。
生性謹慎的他潛意識裡覺得,早些確定下集團繼承人,才能保證集團在遭受重大挫折後,不至於立馬傾覆。
如今,集團繼任者候選人又多了一位,甚至可以說是迄今為止,杜荀鶴最看好的一位。
在船上,他已經見識過了這位越國王子的些許風采,可是僅憑身段、樣貌與口才,還不夠讓他成為驚濤駭浪中把控田氏這艘大船的舵手。
在杜荀鶴作出保證後,錢傳瓘也琢磨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杜荀鶴對田德臣的忠誠毋庸置疑,但是隨著形勢變化,他有所憂慮,也再正常不過。
適當藏拙,可以扮豬吃老虎,可若一直藏拙,可能會被別人當成真的“豬”而錯失機會。
想到此處,錢傳瓘也不再裝糊塗,對著杜荀鶴直言道:“既然從事話已至此,明寶雖然愚鈍,卻也確實有些許淺見。”
“私以為,長劍都與武勇都之嫌隙,實為田帥故意為之。”
“請君直言!”杜荀鶴坐直身體,神色鄭重,眼中帶著些許期待。
“長劍都,新降之兵,跋扈之名,傳遍江淮,其眾雖附,其心所歸未可知也,武勇都,雖名屬田帥,實為康文生之爪牙,此可有誤?”
錢傳瓘先道破這兩支兵馬在宣州的實際境況。
杜荀鶴讚賞地點了點頭,“錢郎洞若觀火,並無所誤,請君復言!”
“田帥與吳王,起於閭閻,結為昆弟,喋血百戰,共得淮南,豈非一時之雄哉,然古人有言,共患難易,共安樂難。”錢傳瓘言及於此,長嘆一聲。
見杜荀鶴目光越來越亮,復言道,“及田帥建節宣城,輕徭薄賦,通商惠工,又折節下士,名高天下,然功高則主忌,勛舊則見疑。吳王雖外示優崇,內實防之甚密。”
杜荀鶴的坐姿愈發嚴整,眉宇之間肅穆之色也逐漸取代了笑意。
“康文生節廬州,名為擢升,實為入甕,已中吳王離間之計,如今不論是否與廣陵有所勾聯,長劍都為其爪牙,都已為田帥心腹之患,若不除之,恐臥榻難安。
武勇都三姓家奴,屢叛其主,若想用之,也需抽筋斷骨。田帥安其於長劍都之側,實為驅虎吞狼之策!”
錢傳瓘寥寥數語,將長劍都與武勇都的糾紛層層剝開,擺在了長桌前。
杜荀鶴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神情恍惚,似是被勾了魂魄。
“從事?從事……”
連喚兩聲後,杜荀鶴猛然驚覺,慌忙起身,拱手深深一揖,長嘆道:“今日方知何為少年英雄矣!”
天下英雄何其多也,可是在弱冠之年,就能透過兩都兵馬的鬨劇,窺見背後江淮紛爭的根源,見一葉而知秋,此等妖孽之資,何其驚人!
也不知越王錢鏐其餘諸子又是何等麒麟兒,才能讓他捨得將這般美玉送到宣州來?
“從事過讚了。”錢傳瓘對杜荀鶴的稱讚一笑而過。
看得再清楚又能如何,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如今身陷囹圄,能做的實在有限。
他抬眼看著杜荀鶴,若是能得到眼前之人的相助,局麵可就大不同了。
杜荀鶴似有所感,傾身向前,壓低嗓音道:“我觀此城之中,將來能繼田帥之誌者,唯有錢郎!”
錢傳瓘瞳孔微縮,亮得驚人。
……
杜荀鶴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席間二人又商討了些什麼,也無人知曉。
天色稍晚,錢傳瓘喚來胡、戴二人,另有安排。
作為田頵的頭號謀士,杜荀鶴果真是有智謀在身的。
針對錢傳瓘現在手頭無人可用的窘境,給出了不少切實可行的建議。
單單一個杜荀鶴就已經如此可靠,錢傳瓘對田頵的整個班底,可是更加垂涎三尺了。
……
此時,身份高貴而身陷囹圄的人,可遠遠不止錢傳瓘一人。
還有一人,頂著全天下最尊貴的身份,卻連飯都吃不飽。
鳳翔。
“陛…下,臣妾,好餓啊……”
削瘦如骨的美人,費力地拽著大唐天子的衣袖,聲音如訴如泣,細弱如絲,愈發微弱了。
李曄默默無言,將頭別過去,默默垂淚。